第103章 懷津套路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問心亭前,山風一陣一陣吹過。

  廣場上幾十號人三五成群地站著,低聲議論不斷。

  「四選一?這不難吧?」

  「你說不難?那你上啊。」

  「關鍵是誰來評判?懷津書院的人說你不行,你就不行。」

  「這不明擺著給咱們下馬威嘛。」

  薛明陽湊過來,壓低聲音。

  「辭弟,這四樣,咱們誰先上?」

  顧辭沒回答,目光落在走進問心亭的年輕人身上。

  「文翰。」

  趙文翰應聲上前一步。

  「學生在。」

  周秉文沒有多說,只是朝問心亭抬了抬下巴。

  趙文翰會意,跨步走向亭子。

  薛明陽急了,拽住顧辭衣袖。

  「先生怎麼讓趙兄先上?萬一題很難怎麼辦?」


  「先生讓他上,自有道理。」

  「噢……」

  趙文翰走到亭前,腳步不疾不徐。

  那矜傲年輕人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哪個書院的?」

  「清河縣,鹿鳴書院。趙文翰。」

  年輕人微微頷首,語氣客客氣氣,但那股居高臨下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在下陸景仁,懷津書院丙字講堂學長。奉山長之命,在此恭候諸位。」

  他伸手朝四張石桌虛引。

  「琴、棋、書、畫,四選其一。不限時辰,不設框架。只要在下覺得過得去,便蓋印放行。」

  「覺得過得去」五個字咬得很輕,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趙文翰淺淺一笑,徑直走到最右邊那張桌前。

  桌上鋪著一張三尺見方的生宣,筆架上擱了三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硯台里已經磨好了濃淡適中的松煙墨。

  畫。

  薛明陽在後面踮腳看,嘴巴忍不住嘟囔。

  「六!趙兄選畫?那確實是他的強項!」

  顧辭沒吭聲。

  趙文翰站在畫案前,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提筆,而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山風拂過,背後傳來幾十號人的窸窣議論聲。

  他全然不管,拿起中號狼毫,蘸墨落筆。

  第一筆,是遠山。

  極淡的墨色,寥寥幾筆勾出綿延的山脊,虛虛實實,像清河縣城外那一帶丘陵的樣子。

  第二筆,是水。

  細細的水渠從山腳蜿蜒而下,一頭接著河道,一頭分出數條支流,灌入錯落的田壟里。

  水渠畫得細緻,連渠壁上砌石的紋路都帶了出來。

  陸景仁不知何時踱到了畫案側面,目光落在渠道上,微微挑了下眉。

  趙文翰換了支小號細筆。

  田壟里多了一個彎腰插秧的農人,頭戴斗笠,褲腿高卷,腳踩在渾濁的泥水中。

  再遠一些,一頭黃牛低頭啃著田埂上的青草,牛背上蹲著一隻白色的鷺鳥。

  天邊又添了數隻白鷺。

  姿態各異,有的振翅,有的滑翔,有的才從水面掠起。

  最後,他在畫面左上角的留白處擱了筆,換了一支更細的蘸足濃墨,寫下兩行字。

  「一犁細雨黃牛過,三月人家白鷺齊。」

  落款:清河趙文翰。

  筆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輕響。

  趙文翰後退兩步,垂手站好。

  四周安靜了一瞬。

  廣濟書院那幾個學生踮腳往這邊看,為首的林夫子捋著鬍鬚,眼裡露出幾分讚許。

  驚濤書院的汪燁也抬了下眼皮,目光在那幅畫上停了兩息,不置可否。

  陸景仁繞到畫案正面,仔細看了許久。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隨意,漸漸收緊。

  水渠、田壟、農人、黃牛、白鷺。

  這不是文人畫室里臨摹出來的山水,是真正見過鄉間光景的人才畫得出來的東西。

  尤其是那兩行題詩。

  和畫面相得益彰。

  陸景仁沉默了好一會兒。

  旁邊替他磨墨的學子小聲提醒了一句。

  「師兄?」

  陸景仁回過神,從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銅印,在畫紙右下角蓋了一個朱紅的「可」字。

  「過了。」

  語氣比方才收斂了不少。

  趙文翰拱手行了一禮,轉身走回來。

  薛明陽迎上去,激動得扭扭屁股。

  「趙兄!通過了!」

  趙文翰嗯了一聲,面色如常。

  「不難。」

  「不難?那你剛才站在畫案前閉眼發呆那半天是在幹嘛?」

  「構圖。」

  「……行,你們讀書人幹什麼都有道理。」

  周秉文淡淡掃了趙文翰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嘴角那條線明顯往上提了提。

  廣濟書院是第二個上場的。

  林夫子派了一個面相憨厚的學生去下棋。

  棋盤是標準的十九路,棋子是白玉黑檀,做工精緻。

  對面坐著陸景仁的一位師弟,棋風穩健,步步為營。

  廣濟書院那學生雖然中盤一度落了下風,但收官階段扳回不少目數,最終以兩目之差惜敗。

  陸景仁的師弟看了看陸景仁的眼色,嘆了口氣。

  「功底不錯,收官尤佳。」

  銅印蓋下,「可」字入紙。

  林夫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三個上場的是驚濤書院。

  汪燁親自走到書法那張桌前,從筆架上取了最大的一支,蘸墨懸腕,寫了一幅行楷條幅。

  內容是前朝名臣范履冰的《諫太宗十思疏》節選。

  字寫得漂亮,筋骨分明,結構開闊,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陸景仁看完,這回沒有猶豫,直接蓋印。

  「好字。」

  汪燁收起條幅,轉身離去,路過鹿鳴書院這邊時,目光在顧辭身上停了一瞬。

  十歲,身量只到旁邊趙文翰的肩膀。

  汪燁也沒搭訕,收回目光,走了。

  薛明陽在後面小聲犯嘀咕。

  「這人看辭弟那眼神,跟我家帳房先生看來路不明的銀票似的。」

  顧辭白了他一眼。

  「你形容人能不能不帶銀子。」

  「職業病嘛。」

  三個書院都順利過了關,廣場上的氣氛鬆弛了不少。

  陸景仁讓人撤了畫案上的殘墨和用過的棋子,正準備收攤,山門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沉穩,不急不緩。

  山門的側門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素淨的寬袖麻布長袍,腳上蹬著一雙布鞋,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面容清瘦但精神極好,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皺紋擠在一處,像極了鄉下村口那種愛跟後輩下棋的老頭。

  但沒有一個人把他當普通老人來看。

  周秉文率先迎上去,拱手行禮。

  「喬師。」

  林夫子、驚濤書院的王鶴也紛紛上前。

  「喬公。」

  「喬老先生。」

  喬懷安連連擺手,笑容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諸位,諸位,實在過意不去。」

  他朝問心亭那邊看過,搖著頭嘆氣。

  「學生們不懂事,搞什麼論道入門,像什麼話。」

  「現在哪還有這些規矩嘛。」

  說著,他回頭朝陸景仁招了招手。

  「景仁,把那榜紙撤了。」

  「山長,這是書院……」

  「撤了。」

  喬懷安語氣依舊和藹,但是是那種沒有商量的餘地。

  陸景仁抿抿嘴,走過去老實揭下,疊好抱在懷裡。

  喬懷安轉回身,朝在場所有帶隊先生和學子深深一揖。

  「都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讓你們在山門外受委屈了。老朽臉上無光啊。」

  周秉文還了一禮。

  「喬師言重。學生們互相切磋,是好事。」

  林夫子也跟著拱手笑言。

  「喬公還是這般豁達,倒顯得我們這些晚輩小家子氣了。」

  王鶴附和著點頭。

  「喬老先生胸襟如海,驚濤書院上下皆是心服口服。」

  喬懷安哈哈大笑,引著眾人往山門裡走。

  「來來來,書院裡茶都備好了。懷津的明前毛尖,老朽親手炒的,不好喝你們罵我。」

  各縣學子跟著自家先生,魚貫而入。

  薛明陽跟在最後面,小碎步湊到顧辭耳邊。

  「辭弟。」

  「嗯?」

  「這老頭看起來倒是挺單純的嘛。」

  「單純?」顧辭有些無奈。

  「難道不是嗎?你看他連自己學生的榜紙都撕了,多給咱們面子。」

  顧辭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張榜紙本就是他吩咐貼的?」

  薛明陽怔在原地。

  一陣山風吹過,他莫名覺得脖頸有點涼涼。

  「乖乖……這江陵縣的套路,可比咱們清河縣深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