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有人在下面等
第二天早晨，草原上的風還沒有完全起來。
天邊泛著一層淺淡的白，露水掛在草尖上，遠處的羊群已經慢慢散開。幾隻早起的鳥停在蒙古包頂端，偶爾低頭啄一啄被雨水打濕的氈布。
趙雷是第一個醒來的。
準確地說，他是被自己的木勺硌醒的。
昨晚他磨到半夜，終於把勺柄改圓，又用熱奶試了三次，確認不漏以後，便把木勺抱在懷裡睡著了。
結果一整晚，他都夢見自己在做木勺。
夢裡，沈靈兒站在旁邊，一直重複著三個字。
「繼續磨。」
趙雷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懷裡的木勺順著衣服滑到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低頭看了看，連忙將木勺撿起來。
還好，沒有摔壞。
趙雷小心地摸了摸勺柄，正準備鬆一口氣，蒙古包門帘忽然被人掀開。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趙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
「你昨晚把它放在地上了。」
趙雷立刻說道：「我沒有。」
沈靈兒指了指他身後的氈墊。
那裡有一圈清晰的木屑，正好是木勺落下的位置。
趙雷沉默兩秒。
「我只是讓它接觸一下草原。」
「氈墊不是草原。」
「差不多。」
「你睡在氈墊上？」
「嗯。」
「那你也是氈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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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懷裡的木勺。
「我覺得你這個比喻不太尊重人。」
「你先把木屑掃掉。」
趙雷無奈地拿起旁邊的小掃帚，蹲在地上慢慢清理。
沈靈兒站在旁邊看著。
趙雷掃了幾下，忽然抬頭問：「靈兒老師。」
「嗯？」
「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什麼時候睡的？」
「你開始打呼以後。」
趙雷的動作停住。
「我打呼？」
「嗯。」
「不可能。」
「你說夢話了。」
「我說什麼了？」
沈靈兒看著他。
「別磨了。」
趙雷臉色頓時變得十分複雜。
白思思正好從外面走進來，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趙雷，你昨晚確實說了好幾次。」
趙雷低頭掃地。
「我那是在和木勺溝通。」
沈靈兒說道：「木勺沒回答。」
「它只是比較害羞。」
「它漏奶的時候可不害羞。」
趙雷：「……」
楊密也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件外套。
「靈兒，外面有牧民來找。」
「找我？」
「嗯。」
「什麼事？」
「他們說今天要給小羊剪毛，還要舉行一個草原上的小比賽，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陳豆豆從楊密身後探出腦袋。
「是不是賽馬？」
「有賽馬。」楊密說道，「還有射箭和摔跤。」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
「射箭？」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
「你會嗎？」
「我當然會。」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會什麼？」
「我會……拿弓。」
「拿弓不等於會射箭。」
「至少我知道弓是怎麼用的。」
「拉開，瞄準，鬆手。」
趙雷點頭。
「對，就是這樣。」
「那你會嗎？」
「理論上會。」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理論上的東西很多。」
趙雷把木勺塞進布袋裡，站起身說道：「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草原勇士。」
沈靈兒看了看他剛剛掃出來的一小堆木屑。
「你先把地上的勇士收起來。」
趙雷只好重新蹲下。
營地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牧民。
他們在一片較為平坦的草地上立了幾個木樁，木樁上掛著圓形的皮靶。旁邊還擺著幾張長弓，弓身大多用木頭和獸角製成，弓弦繃得很緊。
一名留著鬍子的牧民大叔將其中一張弓拿起來，遞給趙雷。
「試試？」
趙雷接過弓，先掂了掂重量。
「挺輕。」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拿反了。」
趙雷低頭。
弓身的握位確實在另一邊。
他面不改色地把弓轉過來。
「我剛才是在感受它的重心。」
沈靈兒點頭。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
「哪裡重？」
趙雷沉默了。
旁邊的幾個牧民笑了起來。
趙雷輕咳一聲，趕緊拿起一支箭。
他試著將箭搭在弦上，拇指剛勾住弓弦，手臂便微微發抖。
弓弦只被拉開了一點。
趙雷咬緊牙關，繼續往後拉。
這一次，弓弦終於被拉到了一半。
他的臉色也逐漸變紅。
陳豆豆在旁邊認真說道：「趙雷叔叔，你的臉和靶子一樣紅。」
趙雷低聲道：「我這是氣勢。」
沈靈兒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放下。」
「我還沒射。」
「你射不出去。」
「我可以。」
「你的肩膀在抖。」
「抖不代表射不出去。」
「箭頭已經偏了。」
趙雷低頭一看。
箭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對準了旁邊一隻正在吃草的小羊。
他連忙鬆開弓弦。
弓弦彈回去，發出啪的一聲。
趙雷的手掌立刻紅了一片。
白思思趕緊走過來。
「疼不疼？」
「不疼。」
沈靈兒看向他的手。
「疼。」
趙雷立刻改口。
「有一點。」
牧民大叔笑著接過弓。
「這張弓力氣大，不熟的人拉不開。」
趙雷揉著手掌，小聲問：「那有沒有力氣小一點的？」
「有。」
「最好是不用力氣的。」
沈靈兒說道：「那不是弓。」
趙雷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麼？」
「想法。」
趙雷轉頭看向牧民大叔。
「大叔，有沒有專門射想法的弓？」
牧民大叔笑得更加大聲。
沈靈兒沒有再理他，而是走到那些長弓旁邊。
她沒有急著拿起弓，只是先看了看弓身，又伸手按了一下弓背。
其中一張弓發出輕微的吱響。
沈靈兒立刻收回手。
「這張不能用。」
牧民大叔一怔。
「為什麼？」
「弓背裡面裂了。」
大叔拿起那張弓，仔細看了半天。
「外面沒裂。」
「裡面有。」
「你怎麼知道？」
「聲音。」
趙雷立刻湊過去，伸手在弓身上敲了一下。
咚。
聲音低沉。
他又敲了另一張。
聲音清脆。
趙雷眼睛一亮。
「這個聲音不一樣。」
沈靈兒點頭。
「嗯。」
「所以這張也裂了？」
「沒有。」
趙雷的表情一下僵住。
「那為什麼聲音不一樣？」
「木頭不一樣。」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聲音？」
「弓背裂了，聲音會散。」
趙雷又敲了幾下。
「這張聲音沒有散。」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還行。」
趙雷頓時笑了起來。
「我也聽出來了。」
「你只是聽見不一樣。」
「那也是開始。」
「嗯。」
「你承認了？」
「承認你開始了。」
趙雷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後。
「我就知道，今天一定是我的高光時刻。」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
「你先別說一定。」
趙雷閉上嘴。
旁邊的牧民大叔從另一張弓上取下一支箭，走到草地中央。
他沒有瞄準遠處的靶子，而是將箭搭在弦上，朝著頭頂抬起。
幾乎沒有停頓。
咻的一聲。
箭矢划過半空，精準釘在了遠處一隻懸掛的皮囊上。
皮囊被射穿，裡面裝著的細沙立刻漏了出來。
孩子們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趙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也太准了。」
牧民大叔笑著說道：「從小練。」
趙雷立即說道：「我也可以從小開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長大了。」
「那我從現在開始。」
「可以。」
「真的？」
「但你不能用這張弓。」
趙雷看向她。
「為什麼？」
「你手上有傷。」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剛才被弓弦抽過的地方，已經浮起了一道紅痕。
「這點傷不算什麼。」
「箭射出去以後，弓弦會再打一次。」
趙雷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我今天先學理論。」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走到一張小弓旁邊，將弓拿了起來。
這張弓比剛才那幾張短了許多，弓身也更輕，顯然是給孩子使用的。
牧民大叔連忙說道：「這是小孩子的。」
「我知道。」
沈靈兒挑了一支箭，檢查箭杆。
箭羽整齊，箭頭沒有歪。
隨後，她將箭搭上弓弦。
趙雷忍不住問：「你會射箭？」
「會一點。」
「你又會一點？」
「嗯。」
「你還有什麼不會？」
「你。」
趙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
「我不會你。」
趙雷認真想了想，居然覺得這句話十分有道理。
「確實，你很難理解我。」
沈靈兒沒有理他。
她抬起弓，目光落在遠處的皮靶上。
那隻皮靶並不是靜止的。
剛才牧民大叔射穿皮囊以後，旁邊的人又將幾個皮靶掛在繩子上。風一吹，皮靶便不停地左右擺動。
沈靈兒沒有等皮靶停下來。
她看著皮靶擺動的方向，手指輕輕鬆開。
咻。
箭矢穿過晨霧，正中皮靶中心。
皮靶猛地轉了半圈，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趙雷張著嘴，好半天沒有說話。
陳豆豆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跑過去。
「打中了！」
趙萌萌也睜大眼睛。
「是正中間！」
牧民大叔走到靶子旁邊，將箭拔下來，仔細看了看。
「第一次？」
沈靈兒點頭。
「嗯。」
「以前沒有射過？」
「射過。」
「在哪裡？」
「山里。」
「也射這種靶子？」
「不是。」
「那射什麼？」
「會動的。」
大叔愣了一下。
「兔子？」
「不是。」
「鳥？」
「嗯。」
趙雷終於回過神來。
「你射過鳥？」
「嗯。」
「活的？」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射過死的？」
趙雷立刻搖頭。
「我連活的都沒見過。」
沈靈兒將弓遞還給牧民大叔。
「所以你不用擔心。」
「我擔心什麼？」
「擔心我射你。」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我沒有那么小。」
「靶子比你大。」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
沈靈兒點頭。
「你確實不適合當靶子。」
趙雷聽完，竟然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句好話。
牧民們很快開始準備正式比賽。
參加比賽的人要騎馬繞過三個木樁，在馬上取箭，再射中移動的皮靶。
趙雷看著那匹已經套好馬鞍的黑馬，臉上的自信逐漸消失。
「還要騎馬？」
牧民大叔點頭。
「草原上的射箭，不能只站著。」
趙雷看向沈靈兒。
「靈兒老師。」
「嗯？」
「你剛才是不是就知道要騎馬？」
「嗯。」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你沒問。」
「我問了會怎麼樣？」
「你會提前害怕。」
趙雷沉默了。
「我現在覺得，提前害怕也挺好的。」
沈靈兒沒有再看他，牽著楊密走到了一旁。
楊密低頭問：「靈兒，你要參加嗎？」
「嗯。」
「騎馬射箭會不會危險？」
「不會。」
「你確定？」
「馬知道該怎麼走。」
楊密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慢一點。」
「嗯。」
沈靈兒走到那匹黑馬旁邊。
黑馬比她高了許多，鼻息噴在草地上，將幾片露水吹得微微發散。
沈靈兒沒有立刻上馬，而是繞著馬走了一圈。
她看了看馬蹄，又看了看馬鞍和韁繩。
隨後，她伸手在馬鞍下方摸了一下。
「這裡鬆了。」
牧民大叔一愣，連忙檢查。
馬鞍下方的一條皮帶果然只扣住了一半，另一邊已經從鐵環里滑出來。
如果直接騎上去，馬一跑，馬鞍很可能會偏。
牧民大叔趕緊重新固定好。
「幸好你看見了。」
趙雷在旁邊說道：「我也看見了。」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大叔重新系了一遍。」
沈靈兒點頭。
「你看得很及時。」
趙雷臉上的笑容剛剛浮起來，便聽她繼續說道：「但沒有用。」
趙雷的笑容又消失了。
「至少我沒有說錯。」
「你說的是結果。」
「結果也很重要。」
「嗯。」
趙雷頓時覺得今天的沈靈兒比平時寬容了一點。
下一秒，沈靈兒已經踩住馬鐙，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借力，也沒有停頓。
黑馬只是晃了晃耳朵，便安靜下來。
楊密抬頭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一點驚訝。
「靈兒，你什麼時候學會騎馬的？」
「很久以前。」
「爸爸教的嗎？」
沈靈兒點頭。
楊密沒有繼續追問。
她知道女兒口中的「很久以前」，往往和普通人的很久以前不太一樣。
趙雷牽著自己的馬，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靈兒老師。」
「嗯？」
「你這叫會一點？」
「嗯。」
「那你要是會很多，馬是不是會自己跑？」
「不會。」
趙雷鬆了口氣。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馬不會自己跑。」
「我就說嘛。」
「但你可以不動韁繩。」
趙雷的臉色頓時又變了。
比賽很快開始。
第一名牧民騎馬衝過木樁，身體隨著馬背起伏。他在經過第一個木樁時，抬手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幾乎沒有瞄準，便射中了左側搖擺的皮靶。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第二個人緊隨其後。
他的速度更快，射出的箭卻擦著靶子飛了出去。
輪到趙雷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先說好。」
白思思問：「你又想說什麼？」
「如果我掉下來，你們不要笑。」
趙萌萌認真說道：「我不笑。」
陳豆豆立刻說道：「我會笑。」
趙雷捂住胸口。
「豆豆，你太誠實了。」
沈靈兒翻身上馬，平靜地說道：「你不會掉下來。」
趙雷眼睛一亮。
「真的？」
「馬不會讓你掉下來。」
趙雷臉上的期待頓時凝固。
「那我呢？」
「你自己要小心。」
趙雷牽著馬走到起點。
他踩上馬鐙，試了兩次，才勉強爬上馬背。
剛坐穩，馬兒向前走了一步。
趙雷的身體立刻跟著晃了一下。
「慢一點。」
馬兒沒有停。
趙雷慌忙拉住韁繩。
馬頭被他拽得偏到一邊，差點撞上旁邊的木樁。
沈靈兒騎馬從旁邊經過。
「韁繩不是用來拽頭的。」
「那用來幹什麼？」
「告訴它方向。」
「我現在就是在告訴它。」
「你是在和它吵架。」
趙雷連忙鬆開手。
黑馬打了個響鼻，終於慢慢停下來。
牧民大叔在旁邊笑道：「別緊張，先讓馬熟悉你。」
趙雷小聲問：「它熟悉我以後，會不會故意欺負我？」
沈靈兒說道：「不會。」
「為什麼？」
「它看不上你。」
趙雷沉默了很久。
「我寧願它欺負我。」
「你可以下去。」
「不行。」
趙雷咬了咬牙，重新調整坐姿。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力扯韁繩，而是輕輕碰了碰馬腹。
黑馬向前走去。
速度不快，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經過第一個木樁時，趙雷勉強從箭袋裡拔出一支箭。
拔出來以後，他才發現箭尾卡住了。
他用力一拽，整個人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
沈靈兒在前方回頭看了一眼。
「別拔。」
「都拿出來一半了。」
「你的手指卡住了。」
趙雷低頭一看，手指果然被箭尾的羽毛夾住。
他趕緊鬆開。
箭矢重新落回箭袋。
馬兒已經走過了木樁。
趙雷看著遠處的皮靶，遲疑片刻，終於放棄了射箭。
「我覺得今天先熟悉路線。」
沈靈兒騎在前面，頭也沒回。
「你已經熟悉三步了。」
「至少沒有摔。」
「因為馬走得慢。」
「那也是馬配合我。」
「它是在配合自己。」
趙雷：「……」
輪到沈靈兒時，草原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
幾個皮靶被吹得劇烈晃動。
有一個皮靶甚至已經轉到了側面，只露出很窄的一條邊。
牧民大叔說道：「今天風向變化快，難度比剛才大。」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騎馬來到起點，手裡只拿了一支箭。
馬兒起步。
第一根木樁。
沈靈兒身體微微側過，伸手取箭。
第二根木樁。
她沒有立即拉弓，而是看了一眼風吹動皮靶的方向。
皮靶向左擺。
她的箭尖卻稍稍向右偏了一點。
趙雷站在場邊，忍不住問：「她瞄偏了嗎？」
沒人回答他。
下一刻，沈靈兒鬆開手指。
箭矢離弦。
皮靶剛好在這一刻向右擺回。
箭頭從皮靶側面穿入，正中中心。
牧民們頓時發出一陣驚嘆。
可沈靈兒沒有停。
她繼續策馬繞過第三根木樁。
遠處還有一個掛在高處的皮環。
皮環不停旋轉，角度變化比剛才的皮靶更快。
沈靈兒將弓搭在馬鞍旁，抬手取出第二支箭。
她沒有回頭看目標。
只是聽了一下風聲。
隨後，她鬆開韁繩，任由黑馬繼續向前。
在經過皮環正下方的一瞬間，她突然轉身，抬弓，拉弦。
箭矢從下方斜著飛出。
皮環正好轉過來。
箭頭穿過圓環，帶著皮環一起飛出數尺。
全場安靜了幾秒。
陳豆豆第一個跳了起來。
「穿過去了！」
趙萌萌也用力拍手。
「靈兒姐姐好厲害！」
趙雷站在原地，手裡的箭都忘了放下。
「這也行？」
沈靈兒騎馬回來。
「可以。」
趙雷走過去。
「你剛才為什麼不看？」
「看了會慢。」
「那你怎麼知道目標在哪兒？」
「聽風。」
趙雷抬頭看了看天空。
「風還能告訴你目標在哪兒？」
「風告訴我皮環轉到哪裡。」
「可風沒有說它什麼時候轉回來。」
「所以要等。」
趙雷若有所思地點頭。
「原來射箭不是只看目標。」
「嗯。」
「還要看風。」
「嗯。」
「還要看馬。」
「嗯。」
「還要看自己。」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終於知道了。」
趙雷頓時笑了起來。
「我是不是也開始懂了？」
「你只是開始問對問題。」
「這也是進步。」
「算。」
趙雷立刻轉頭對白思思說道：「思思，你聽見了嗎？她說算。」
白思思笑著點頭。
「聽見了。」
趙雷正準備繼續炫耀，旁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年輕牧民騎著白馬從遠處跑來，臉色有些焦急。
「巴特老人家的羊群往北坡去了！」
牧民大叔皺眉。
「不是已經趕回圍欄了嗎？」
「有幾隻小羊鑽進了石坡後面，怎麼也不肯出來。」
「那邊有狼？」
年輕牧民搖頭。
「不知道，馬也不敢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北坡看去。
那裡地勢較高，零散分布著許多黑色岩石。陽光剛剛升起，石頭後方仍舊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趙雷看了一眼。
「要不要派人過去找？」
牧民大叔點頭。
「我帶兩個人去。」
沈靈兒卻抬頭說道：「不用。」
眾人看向她。
牧民大叔問：「為什麼？」
「羊不是被困住了。」
「那它們為什麼不出來？」
沈靈兒翻身下馬，指向北坡。
「那裡有東西。」
趙雷立刻問：「什麼東西？」
「聲音。」
「又是聲音？」
沈靈兒沒有解釋，牽著黑馬往前走。
楊密連忙跟上。
「靈兒，先讓大人過去。」
「他們過去，羊會跑。」
「那你要怎麼做？」
沈靈兒從馬鞍旁取下一支短笛。
短笛只有手掌長，表面沒有裝飾，笛孔卻排列得十分特別。
牧民大叔看見短笛，神情微微一動。
「這是趕羊笛？」
「嗯。」
「你會吹？」
「會一點。」
趙雷在旁邊小聲說道：「她什麼都會一點。」
沈靈兒將短笛放到唇邊。
第一聲吹出來時，聲音很低，像風從草根之間穿過。
遠處的羊群沒有動。
第二聲比第一聲高了一點。
第三聲又沉下去。
三聲之間沒有規律，卻讓北坡後的霧氣里傳來一陣細碎的回應。
咩。
一隻小羊從岩石後面探出腦袋。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也慢慢走了出來。
牧民們全都愣住了。
趙雷睜大眼睛。
「它們聽得懂？」
沈靈兒放下短笛。
「聽得懂聲音。」
「為什麼你吹，它們就出來？」
「因為不是叫它們過來。」
「那是什麼？」
「告訴它們路是安全的。」
趙雷看向北坡。
「裡面到底有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牽著馬走到坡下，蹲下身，在一塊黑色岩石旁邊摸了摸。
指尖沾上一層細灰。
她捻開灰塵，看了一眼。
「有人在這裡燒過東西。」
牧民大叔臉色微變。
「又是燒紙？」
「不是。」
「那是什麼？」
沈靈兒抬頭看向北坡深處。
「羊骨。」
幾隻剛走出來的小羊忽然同時停下，朝著岩石後方望去。
沈靈兒握住楊密的手。
「媽媽，你們在這裡等。」
楊密看著女兒。
「你要過去？」
「嗯。」
「我陪你。」
沈靈兒想了想，點頭。
「踩我的腳印。」
趙雷立刻說道：「我也去。」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留在這裡。」
「為什麼？」
「你要看馬。」
趙雷看向身旁的黑馬。
「它不會跑。」
「它會。」
「那我拉著它。」
「你拉不住。」
趙雷立刻把韁繩握緊。
「我可以試試。」
黑馬只是輕輕甩了甩頭。
趙雷的身體便被帶得向前邁了一步。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在被它拉了。」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繃緊的手臂，默默鬆了一點韁繩。
「那我負責陪它。」
「可以。」
沈靈兒牽著楊密，沿著北坡緩緩向上。
她們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坡陡，而是因為岩石之間有許多被雨水沖開的細縫。
楊密每走一步，都會先看看女兒踩過的位置。
沈靈兒忽然停下。
「別走。」
楊密立刻停住。
沈靈兒蹲下來，撥開腳邊一層濕草。
下面露出一根細細的白色骨頭。
骨頭旁邊還有幾根被燒黑的短木枝。
楊密低聲問：「這是有人留下的？」
「嗯。」
「和昨晚的事情有關嗎？」
「不一定。」
「那為什麼會在這裡？」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撿起一根木枝，在灰燼里輕輕撥了撥。
灰燼下面露出一小片青色的東西。
不是銅片。
也不是石頭。
像是一塊被火燒過的布。
布片上繡著半個模糊的圖案，顏色已經被煙燻得發黑，只剩下一道彎曲的藍線。
沈靈兒看了很久，忽然抬頭望向山坡另一邊。
那裡沒有人。
只有一座被風吹歪的舊木架。
木架上掛著幾串已經褪色的鈴鐺。
風一吹，鈴鐺卻沒有聲音。
楊密問：「鈴鐺壞了嗎？」
沈靈兒走過去，伸手碰了碰最下面的一串。
鈴鐺輕輕晃動。
仍舊沒有響。
她將鈴鐺翻過來，看了一眼裡面。
「不是壞。」
「那為什麼不響？」
「裡面被塞住了。」
沈靈兒從鈴鐺中抖出一小團黑色絨布。
絨布濕透以後，緊緊堵在鈴舌旁邊。
楊密低聲問：「有人故意塞進去的？」
「嗯。」
沈靈兒將絨布放在掌心，捏了捏。
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響動。
趙雷不知什麼時候也牽著馬跟了上來，聽見聲音，立刻湊近。
「裡面還有東西？」
沈靈兒點頭。
她慢慢拆開絨布。
裡面是一枚很小的鐵環。
鐵環邊緣磨得發亮，中間卻纏著一根極細的紅線。
趙雷看了看鐵環，又看了看那幾串沒有聲音的鈴鐺。
「有人把鈴鐺堵住，是不想讓它響。」
「嗯。」
「那為什麼又把鐵環藏在裡面？」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用手指拉了一下紅線。
遠處的木架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木架底部，一塊被泥土壓住的木板慢慢彈起。
趙雷的臉色變了。
「這裡還有暗格？」
「不是暗格。」
「那是什麼？」
「門。」
「又是門？」
沈靈兒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幾扇？」
趙雷認真數了數。
「木牌一扇，石板一扇，今天又一扇。」
「所以你應該習慣了。」
「我不想習慣。」
沈靈兒走到木板前，沒有馬上打開。
她先低頭看了看縫隙里的泥土。
泥土很新。
旁邊還有一道被鞋底壓出來的淺痕。
楊密問：「有人剛來過？」
「不是剛才。」
「什麼時候？」
「天亮以前。」
趙雷神情一緊。
「那個人還在附近嗎？」
沈靈兒抬頭望向遠處的草原。
「已經走了。」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帶走裡面的東西。」
趙雷一愣。
「你還沒打開，怎麼知道他沒帶走？」
「木板沒有重新壓實。」
「可能是他忘了。」
「不會。」
「為什麼？」
「他連鈴鐺都堵住了，不會忘記腳印。」
趙雷低頭看著木板邊緣。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仔細觀察了片刻。
木板上方有一層薄薄的濕泥，只有中間位置被擦掉了一小塊。可那小塊泥並不朝外，而是朝著木架方向。
趙雷慢慢說道：「有人從裡面出來過。」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嗯。」
「但沒有重新踩回去。」
「嗯。」
「所以他是從木架後面離開的？」
「可以。」
趙雷臉上剛浮起一點笑容，沈靈兒便補充道：「你看得比昨天慢。」
趙雷的笑容僵住。
「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知道。」
「那你不能誇我一下？」
「你昨天踩鋼絲的時候，也很努力。」
趙雷默默閉上嘴。
沈靈兒用鐵環勾住木板邊緣，輕輕一提。
木板下面不是地洞。
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
石階只有七級，每一級都被雨水沖得發亮。
最下面，隱約傳來一陣水聲。
楊密低頭看了一眼。
「靈兒，裡面很深嗎？」
「不深。」
「那要進去看看嗎？」
沈靈兒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石階下面丟去。
石子落下以後，沒有傳來觸底的聲音。
只傳來一道輕微的水花聲。
趙雷的臉色頓時變了。
「這還叫不深？」
「下面有水。」
「有水就說明深。」
「也可能是淺水。」
「那你下去看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去。」
趙雷立刻後退。
「我負責看馬。」
「馬在坡下。」
「它需要陪伴。」
沈靈兒沒有再逼他。
她從楊密手裡接過手電，朝石階下面照去。
光束穿過黑暗，落在一片濕漉漉的石壁上。
石壁中央，有一道被人刻出來的圖案。
半朵雲。
歪歪的月亮。
還有三條向下的短線。
沈靈兒看了一會兒，忽然將手電移向石階最底部。
那裡放著一隻小小的木碗。
木碗裡沒有水。
只有一撮剛剛熄滅的灰。
灰燼旁邊，壓著一枚新鮮的草結。
趙雷低頭問：「這是什麼？」
「有人剛在這裡吃過東西。」
「吃東西為什麼要燒灰？」
「不是燒灰。」
沈靈兒捻起那撮灰，在指腹間輕輕揉開。
灰裡面混著一點白色粉末。
她聞了聞，神情沒有變化。
「鹽。」
趙雷疑惑道：「鹽為什麼會燒黑？」
「不是鹽燒黑。」
沈靈兒抬起手，將灰燼中的一小片薄片捏出來。
那是一片被火烤過的鹽塊。
「有人把鹽放在火里。」
「為什麼？」
「讓羊聞到味道。」
「羊會跟著鹽走？」
「嗯。」
趙雷看向坡下那群已經安靜下來的羊。
「所以剛才那些羊不是被困住。」
「它們是被人引到這裡的。」
楊密的神情微微一變。
「那個人想帶走羊？」
沈靈兒搖頭。
「他想讓羊踩出一條路。」
趙雷怔住。
「為什麼要讓羊踩路？」
沈靈兒看向那七級石階。
「人走過會留下腳印。」
「羊走過不會有人注意。」
「嗯。」
趙雷低頭看著木碗裡的灰燼，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又看見了一些以前不會在意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石階下面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
叮。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靈兒握住楊密的手，抬頭望向黑暗深處。
那聲音只響了一下。
很輕。
卻像是有人在水下，碰了一下什麼東西。
趙雷下意識抓緊韁繩。
「靈兒老師。」
「嗯？」
「下面還有人嗎？」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手裡的手電熄滅。
黑暗徹底籠罩了石階。
幾秒後，下面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一次，聲音更遠。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平靜地說道：
「不是人在下面。」
趙雷鬆了口氣。
「那是什麼？」
沈靈兒看向石階盡頭。
「有人在下面等人。」
天邊泛著一層淺淡的白，露水掛在草尖上，遠處的羊群已經慢慢散開。幾隻早起的鳥停在蒙古包頂端，偶爾低頭啄一啄被雨水打濕的氈布。
趙雷是第一個醒來的。
準確地說，他是被自己的木勺硌醒的。
昨晚他磨到半夜，終於把勺柄改圓，又用熱奶試了三次，確認不漏以後，便把木勺抱在懷裡睡著了。
結果一整晚，他都夢見自己在做木勺。
夢裡，沈靈兒站在旁邊，一直重複著三個字。
「繼續磨。」
趙雷猛地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懷裡的木勺順著衣服滑到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低頭看了看，連忙將木勺撿起來。
還好，沒有摔壞。
趙雷小心地摸了摸勺柄，正準備鬆一口氣，蒙古包門帘忽然被人掀開。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趙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
「你昨晚把它放在地上了。」
趙雷立刻說道：「我沒有。」
沈靈兒指了指他身後的氈墊。
那裡有一圈清晰的木屑，正好是木勺落下的位置。
趙雷沉默兩秒。
「我只是讓它接觸一下草原。」
「氈墊不是草原。」
「差不多。」
「你睡在氈墊上？」
「嗯。」
「那你也是氈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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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懷裡的木勺。
「我覺得你這個比喻不太尊重人。」
「你先把木屑掃掉。」
趙雷無奈地拿起旁邊的小掃帚，蹲在地上慢慢清理。
沈靈兒站在旁邊看著。
趙雷掃了幾下，忽然抬頭問：「靈兒老師。」
「嗯？」
「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什麼時候睡的？」
「你開始打呼以後。」
趙雷的動作停住。
「我打呼？」
「嗯。」
「不可能。」
「你說夢話了。」
「我說什麼了？」
沈靈兒看著他。
「別磨了。」
趙雷臉色頓時變得十分複雜。
白思思正好從外面走進來，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趙雷，你昨晚確實說了好幾次。」
趙雷低頭掃地。
「我那是在和木勺溝通。」
沈靈兒說道：「木勺沒回答。」
「它只是比較害羞。」
「它漏奶的時候可不害羞。」
趙雷：「……」
楊密也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件外套。
「靈兒，外面有牧民來找。」
「找我？」
「嗯。」
「什麼事？」
「他們說今天要給小羊剪毛，還要舉行一個草原上的小比賽，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陳豆豆從楊密身後探出腦袋。
「是不是賽馬？」
「有賽馬。」楊密說道，「還有射箭和摔跤。」
趙雷頓時來了精神。
「射箭？」
白思思看了他一眼。
「你會嗎？」
「我當然會。」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會什麼？」
「我會……拿弓。」
「拿弓不等於會射箭。」
「至少我知道弓是怎麼用的。」
「拉開，瞄準，鬆手。」
趙雷點頭。
「對，就是這樣。」
「那你會嗎？」
「理論上會。」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理論上的東西很多。」
趙雷把木勺塞進布袋裡，站起身說道：「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草原勇士。」
沈靈兒看了看他剛剛掃出來的一小堆木屑。
「你先把地上的勇士收起來。」
趙雷只好重新蹲下。
營地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牧民。
他們在一片較為平坦的草地上立了幾個木樁，木樁上掛著圓形的皮靶。旁邊還擺著幾張長弓，弓身大多用木頭和獸角製成，弓弦繃得很緊。
一名留著鬍子的牧民大叔將其中一張弓拿起來，遞給趙雷。
「試試？」
趙雷接過弓，先掂了掂重量。
「挺輕。」
沈靈兒看了一眼。
「你拿反了。」
趙雷低頭。
弓身的握位確實在另一邊。
他面不改色地把弓轉過來。
「我剛才是在感受它的重心。」
沈靈兒點頭。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
「哪裡重？」
趙雷沉默了。
旁邊的幾個牧民笑了起來。
趙雷輕咳一聲，趕緊拿起一支箭。
他試著將箭搭在弦上，拇指剛勾住弓弦，手臂便微微發抖。
弓弦只被拉開了一點。
趙雷咬緊牙關，繼續往後拉。
這一次，弓弦終於被拉到了一半。
他的臉色也逐漸變紅。
陳豆豆在旁邊認真說道：「趙雷叔叔，你的臉和靶子一樣紅。」
趙雷低聲道：「我這是氣勢。」
沈靈兒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放下。」
「我還沒射。」
「你射不出去。」
「我可以。」
「你的肩膀在抖。」
「抖不代表射不出去。」
「箭頭已經偏了。」
趙雷低頭一看。
箭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對準了旁邊一隻正在吃草的小羊。
他連忙鬆開弓弦。
弓弦彈回去，發出啪的一聲。
趙雷的手掌立刻紅了一片。
白思思趕緊走過來。
「疼不疼？」
「不疼。」
沈靈兒看向他的手。
「疼。」
趙雷立刻改口。
「有一點。」
牧民大叔笑著接過弓。
「這張弓力氣大，不熟的人拉不開。」
趙雷揉著手掌，小聲問：「那有沒有力氣小一點的？」
「有。」
「最好是不用力氣的。」
沈靈兒說道：「那不是弓。」
趙雷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麼？」
「想法。」
趙雷轉頭看向牧民大叔。
「大叔，有沒有專門射想法的弓？」
牧民大叔笑得更加大聲。
沈靈兒沒有再理他，而是走到那些長弓旁邊。
她沒有急著拿起弓，只是先看了看弓身，又伸手按了一下弓背。
其中一張弓發出輕微的吱響。
沈靈兒立刻收回手。
「這張不能用。」
牧民大叔一怔。
「為什麼？」
「弓背裡面裂了。」
大叔拿起那張弓，仔細看了半天。
「外面沒裂。」
「裡面有。」
「你怎麼知道？」
「聲音。」
趙雷立刻湊過去，伸手在弓身上敲了一下。
咚。
聲音低沉。
他又敲了另一張。
聲音清脆。
趙雷眼睛一亮。
「這個聲音不一樣。」
沈靈兒點頭。
「嗯。」
「所以這張也裂了？」
「沒有。」
趙雷的表情一下僵住。
「那為什麼聲音不一樣？」
「木頭不一樣。」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聲音？」
「弓背裂了，聲音會散。」
趙雷又敲了幾下。
「這張聲音沒有散。」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還行。」
趙雷頓時笑了起來。
「我也聽出來了。」
「你只是聽見不一樣。」
「那也是開始。」
「嗯。」
「你承認了？」
「承認你開始了。」
趙雷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後。
「我就知道，今天一定是我的高光時刻。」
沈靈兒抱著大海豚。
「你先別說一定。」
趙雷閉上嘴。
旁邊的牧民大叔從另一張弓上取下一支箭，走到草地中央。
他沒有瞄準遠處的靶子，而是將箭搭在弦上，朝著頭頂抬起。
幾乎沒有停頓。
咻的一聲。
箭矢划過半空，精準釘在了遠處一隻懸掛的皮囊上。
皮囊被射穿，裡面裝著的細沙立刻漏了出來。
孩子們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趙雷看得目瞪口呆。
「這也太准了。」
牧民大叔笑著說道：「從小練。」
趙雷立即說道：「我也可以從小開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長大了。」
「那我從現在開始。」
「可以。」
「真的？」
「但你不能用這張弓。」
趙雷看向她。
「為什麼？」
「你手上有傷。」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剛才被弓弦抽過的地方，已經浮起了一道紅痕。
「這點傷不算什麼。」
「箭射出去以後，弓弦會再打一次。」
趙雷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我今天先學理論。」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走到一張小弓旁邊，將弓拿了起來。
這張弓比剛才那幾張短了許多，弓身也更輕，顯然是給孩子使用的。
牧民大叔連忙說道：「這是小孩子的。」
「我知道。」
沈靈兒挑了一支箭，檢查箭杆。
箭羽整齊，箭頭沒有歪。
隨後，她將箭搭上弓弦。
趙雷忍不住問：「你會射箭？」
「會一點。」
「你又會一點？」
「嗯。」
「你還有什麼不會？」
「你。」
趙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
「我不會你。」
趙雷認真想了想，居然覺得這句話十分有道理。
「確實，你很難理解我。」
沈靈兒沒有理他。
她抬起弓，目光落在遠處的皮靶上。
那隻皮靶並不是靜止的。
剛才牧民大叔射穿皮囊以後，旁邊的人又將幾個皮靶掛在繩子上。風一吹，皮靶便不停地左右擺動。
沈靈兒沒有等皮靶停下來。
她看著皮靶擺動的方向，手指輕輕鬆開。
咻。
箭矢穿過晨霧，正中皮靶中心。
皮靶猛地轉了半圈，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趙雷張著嘴，好半天沒有說話。
陳豆豆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跑過去。
「打中了！」
趙萌萌也睜大眼睛。
「是正中間！」
牧民大叔走到靶子旁邊，將箭拔下來，仔細看了看。
「第一次？」
沈靈兒點頭。
「嗯。」
「以前沒有射過？」
「射過。」
「在哪裡？」
「山里。」
「也射這種靶子？」
「不是。」
「那射什麼？」
「會動的。」
大叔愣了一下。
「兔子？」
「不是。」
「鳥？」
「嗯。」
趙雷終於回過神來。
「你射過鳥？」
「嗯。」
「活的？」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射過死的？」
趙雷立刻搖頭。
「我連活的都沒見過。」
沈靈兒將弓遞還給牧民大叔。
「所以你不用擔心。」
「我擔心什麼？」
「擔心我射你。」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我沒有那么小。」
「靶子比你大。」
「那就更不用擔心了。」
沈靈兒點頭。
「你確實不適合當靶子。」
趙雷聽完，竟然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句好話。
牧民們很快開始準備正式比賽。
參加比賽的人要騎馬繞過三個木樁，在馬上取箭，再射中移動的皮靶。
趙雷看著那匹已經套好馬鞍的黑馬，臉上的自信逐漸消失。
「還要騎馬？」
牧民大叔點頭。
「草原上的射箭，不能只站著。」
趙雷看向沈靈兒。
「靈兒老師。」
「嗯？」
「你剛才是不是就知道要騎馬？」
「嗯。」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你沒問。」
「我問了會怎麼樣？」
「你會提前害怕。」
趙雷沉默了。
「我現在覺得，提前害怕也挺好的。」
沈靈兒沒有再看他，牽著楊密走到了一旁。
楊密低頭問：「靈兒，你要參加嗎？」
「嗯。」
「騎馬射箭會不會危險？」
「不會。」
「你確定？」
「馬知道該怎麼走。」
楊密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慢一點。」
「嗯。」
沈靈兒走到那匹黑馬旁邊。
黑馬比她高了許多，鼻息噴在草地上，將幾片露水吹得微微發散。
沈靈兒沒有立刻上馬，而是繞著馬走了一圈。
她看了看馬蹄，又看了看馬鞍和韁繩。
隨後，她伸手在馬鞍下方摸了一下。
「這裡鬆了。」
牧民大叔一愣，連忙檢查。
馬鞍下方的一條皮帶果然只扣住了一半，另一邊已經從鐵環里滑出來。
如果直接騎上去，馬一跑，馬鞍很可能會偏。
牧民大叔趕緊重新固定好。
「幸好你看見了。」
趙雷在旁邊說道：「我也看見了。」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大叔重新系了一遍。」
沈靈兒點頭。
「你看得很及時。」
趙雷臉上的笑容剛剛浮起來，便聽她繼續說道：「但沒有用。」
趙雷的笑容又消失了。
「至少我沒有說錯。」
「你說的是結果。」
「結果也很重要。」
「嗯。」
趙雷頓時覺得今天的沈靈兒比平時寬容了一點。
下一秒，沈靈兒已經踩住馬鐙，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借力，也沒有停頓。
黑馬只是晃了晃耳朵，便安靜下來。
楊密抬頭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一點驚訝。
「靈兒，你什麼時候學會騎馬的？」
「很久以前。」
「爸爸教的嗎？」
沈靈兒點頭。
楊密沒有繼續追問。
她知道女兒口中的「很久以前」，往往和普通人的很久以前不太一樣。
趙雷牽著自己的馬，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靈兒老師。」
「嗯？」
「你這叫會一點？」
「嗯。」
「那你要是會很多，馬是不是會自己跑？」
「不會。」
趙雷鬆了口氣。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馬不會自己跑。」
「我就說嘛。」
「但你可以不動韁繩。」
趙雷的臉色頓時又變了。
比賽很快開始。
第一名牧民騎馬衝過木樁，身體隨著馬背起伏。他在經過第一個木樁時，抬手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幾乎沒有瞄準，便射中了左側搖擺的皮靶。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第二個人緊隨其後。
他的速度更快，射出的箭卻擦著靶子飛了出去。
輪到趙雷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先說好。」
白思思問：「你又想說什麼？」
「如果我掉下來，你們不要笑。」
趙萌萌認真說道：「我不笑。」
陳豆豆立刻說道：「我會笑。」
趙雷捂住胸口。
「豆豆，你太誠實了。」
沈靈兒翻身上馬，平靜地說道：「你不會掉下來。」
趙雷眼睛一亮。
「真的？」
「馬不會讓你掉下來。」
趙雷臉上的期待頓時凝固。
「那我呢？」
「你自己要小心。」
趙雷牽著馬走到起點。
他踩上馬鐙，試了兩次，才勉強爬上馬背。
剛坐穩，馬兒向前走了一步。
趙雷的身體立刻跟著晃了一下。
「慢一點。」
馬兒沒有停。
趙雷慌忙拉住韁繩。
馬頭被他拽得偏到一邊，差點撞上旁邊的木樁。
沈靈兒騎馬從旁邊經過。
「韁繩不是用來拽頭的。」
「那用來幹什麼？」
「告訴它方向。」
「我現在就是在告訴它。」
「你是在和它吵架。」
趙雷連忙鬆開手。
黑馬打了個響鼻，終於慢慢停下來。
牧民大叔在旁邊笑道：「別緊張，先讓馬熟悉你。」
趙雷小聲問：「它熟悉我以後，會不會故意欺負我？」
沈靈兒說道：「不會。」
「為什麼？」
「它看不上你。」
趙雷沉默了很久。
「我寧願它欺負我。」
「你可以下去。」
「不行。」
趙雷咬了咬牙，重新調整坐姿。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力扯韁繩，而是輕輕碰了碰馬腹。
黑馬向前走去。
速度不快，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經過第一個木樁時，趙雷勉強從箭袋裡拔出一支箭。
拔出來以後，他才發現箭尾卡住了。
他用力一拽，整個人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
沈靈兒在前方回頭看了一眼。
「別拔。」
「都拿出來一半了。」
「你的手指卡住了。」
趙雷低頭一看，手指果然被箭尾的羽毛夾住。
他趕緊鬆開。
箭矢重新落回箭袋。
馬兒已經走過了木樁。
趙雷看著遠處的皮靶，遲疑片刻，終於放棄了射箭。
「我覺得今天先熟悉路線。」
沈靈兒騎在前面，頭也沒回。
「你已經熟悉三步了。」
「至少沒有摔。」
「因為馬走得慢。」
「那也是馬配合我。」
「它是在配合自己。」
趙雷：「……」
輪到沈靈兒時，草原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
幾個皮靶被吹得劇烈晃動。
有一個皮靶甚至已經轉到了側面，只露出很窄的一條邊。
牧民大叔說道：「今天風向變化快，難度比剛才大。」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騎馬來到起點，手裡只拿了一支箭。
馬兒起步。
第一根木樁。
沈靈兒身體微微側過，伸手取箭。
第二根木樁。
她沒有立即拉弓，而是看了一眼風吹動皮靶的方向。
皮靶向左擺。
她的箭尖卻稍稍向右偏了一點。
趙雷站在場邊，忍不住問：「她瞄偏了嗎？」
沒人回答他。
下一刻，沈靈兒鬆開手指。
箭矢離弦。
皮靶剛好在這一刻向右擺回。
箭頭從皮靶側面穿入，正中中心。
牧民們頓時發出一陣驚嘆。
可沈靈兒沒有停。
她繼續策馬繞過第三根木樁。
遠處還有一個掛在高處的皮環。
皮環不停旋轉，角度變化比剛才的皮靶更快。
沈靈兒將弓搭在馬鞍旁，抬手取出第二支箭。
她沒有回頭看目標。
只是聽了一下風聲。
隨後，她鬆開韁繩，任由黑馬繼續向前。
在經過皮環正下方的一瞬間，她突然轉身，抬弓，拉弦。
箭矢從下方斜著飛出。
皮環正好轉過來。
箭頭穿過圓環，帶著皮環一起飛出數尺。
全場安靜了幾秒。
陳豆豆第一個跳了起來。
「穿過去了！」
趙萌萌也用力拍手。
「靈兒姐姐好厲害！」
趙雷站在原地，手裡的箭都忘了放下。
「這也行？」
沈靈兒騎馬回來。
「可以。」
趙雷走過去。
「你剛才為什麼不看？」
「看了會慢。」
「那你怎麼知道目標在哪兒？」
「聽風。」
趙雷抬頭看了看天空。
「風還能告訴你目標在哪兒？」
「風告訴我皮環轉到哪裡。」
「可風沒有說它什麼時候轉回來。」
「所以要等。」
趙雷若有所思地點頭。
「原來射箭不是只看目標。」
「嗯。」
「還要看風。」
「嗯。」
「還要看馬。」
「嗯。」
「還要看自己。」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終於知道了。」
趙雷頓時笑了起來。
「我是不是也開始懂了？」
「你只是開始問對問題。」
「這也是進步。」
「算。」
趙雷立刻轉頭對白思思說道：「思思，你聽見了嗎？她說算。」
白思思笑著點頭。
「聽見了。」
趙雷正準備繼續炫耀，旁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年輕牧民騎著白馬從遠處跑來，臉色有些焦急。
「巴特老人家的羊群往北坡去了！」
牧民大叔皺眉。
「不是已經趕回圍欄了嗎？」
「有幾隻小羊鑽進了石坡後面，怎麼也不肯出來。」
「那邊有狼？」
年輕牧民搖頭。
「不知道，馬也不敢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北坡看去。
那裡地勢較高，零散分布著許多黑色岩石。陽光剛剛升起，石頭後方仍舊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趙雷看了一眼。
「要不要派人過去找？」
牧民大叔點頭。
「我帶兩個人去。」
沈靈兒卻抬頭說道：「不用。」
眾人看向她。
牧民大叔問：「為什麼？」
「羊不是被困住了。」
「那它們為什麼不出來？」
沈靈兒翻身下馬，指向北坡。
「那裡有東西。」
趙雷立刻問：「什麼東西？」
「聲音。」
「又是聲音？」
沈靈兒沒有解釋，牽著黑馬往前走。
楊密連忙跟上。
「靈兒，先讓大人過去。」
「他們過去，羊會跑。」
「那你要怎麼做？」
沈靈兒從馬鞍旁取下一支短笛。
短笛只有手掌長，表面沒有裝飾，笛孔卻排列得十分特別。
牧民大叔看見短笛，神情微微一動。
「這是趕羊笛？」
「嗯。」
「你會吹？」
「會一點。」
趙雷在旁邊小聲說道：「她什麼都會一點。」
沈靈兒將短笛放到唇邊。
第一聲吹出來時，聲音很低，像風從草根之間穿過。
遠處的羊群沒有動。
第二聲比第一聲高了一點。
第三聲又沉下去。
三聲之間沒有規律，卻讓北坡後的霧氣里傳來一陣細碎的回應。
咩。
一隻小羊從岩石後面探出腦袋。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也慢慢走了出來。
牧民們全都愣住了。
趙雷睜大眼睛。
「它們聽得懂？」
沈靈兒放下短笛。
「聽得懂聲音。」
「為什麼你吹，它們就出來？」
「因為不是叫它們過來。」
「那是什麼？」
「告訴它們路是安全的。」
趙雷看向北坡。
「裡面到底有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牽著馬走到坡下，蹲下身，在一塊黑色岩石旁邊摸了摸。
指尖沾上一層細灰。
她捻開灰塵，看了一眼。
「有人在這裡燒過東西。」
牧民大叔臉色微變。
「又是燒紙？」
「不是。」
「那是什麼？」
沈靈兒抬頭看向北坡深處。
「羊骨。」
幾隻剛走出來的小羊忽然同時停下，朝著岩石後方望去。
沈靈兒握住楊密的手。
「媽媽，你們在這裡等。」
楊密看著女兒。
「你要過去？」
「嗯。」
「我陪你。」
沈靈兒想了想，點頭。
「踩我的腳印。」
趙雷立刻說道：「我也去。」
沈靈兒回頭看他。
「你留在這裡。」
「為什麼？」
「你要看馬。」
趙雷看向身旁的黑馬。
「它不會跑。」
「它會。」
「那我拉著它。」
「你拉不住。」
趙雷立刻把韁繩握緊。
「我可以試試。」
黑馬只是輕輕甩了甩頭。
趙雷的身體便被帶得向前邁了一步。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在被它拉了。」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繃緊的手臂，默默鬆了一點韁繩。
「那我負責陪它。」
「可以。」
沈靈兒牽著楊密，沿著北坡緩緩向上。
她們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坡陡，而是因為岩石之間有許多被雨水沖開的細縫。
楊密每走一步，都會先看看女兒踩過的位置。
沈靈兒忽然停下。
「別走。」
楊密立刻停住。
沈靈兒蹲下來，撥開腳邊一層濕草。
下面露出一根細細的白色骨頭。
骨頭旁邊還有幾根被燒黑的短木枝。
楊密低聲問：「這是有人留下的？」
「嗯。」
「和昨晚的事情有關嗎？」
「不一定。」
「那為什麼會在這裡？」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撿起一根木枝，在灰燼里輕輕撥了撥。
灰燼下面露出一小片青色的東西。
不是銅片。
也不是石頭。
像是一塊被火燒過的布。
布片上繡著半個模糊的圖案，顏色已經被煙燻得發黑，只剩下一道彎曲的藍線。
沈靈兒看了很久，忽然抬頭望向山坡另一邊。
那裡沒有人。
只有一座被風吹歪的舊木架。
木架上掛著幾串已經褪色的鈴鐺。
風一吹，鈴鐺卻沒有聲音。
楊密問：「鈴鐺壞了嗎？」
沈靈兒走過去，伸手碰了碰最下面的一串。
鈴鐺輕輕晃動。
仍舊沒有響。
她將鈴鐺翻過來，看了一眼裡面。
「不是壞。」
「那為什麼不響？」
「裡面被塞住了。」
沈靈兒從鈴鐺中抖出一小團黑色絨布。
絨布濕透以後，緊緊堵在鈴舌旁邊。
楊密低聲問：「有人故意塞進去的？」
「嗯。」
沈靈兒將絨布放在掌心，捏了捏。
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響動。
趙雷不知什麼時候也牽著馬跟了上來，聽見聲音，立刻湊近。
「裡面還有東西？」
沈靈兒點頭。
她慢慢拆開絨布。
裡面是一枚很小的鐵環。
鐵環邊緣磨得發亮，中間卻纏著一根極細的紅線。
趙雷看了看鐵環，又看了看那幾串沒有聲音的鈴鐺。
「有人把鈴鐺堵住，是不想讓它響。」
「嗯。」
「那為什麼又把鐵環藏在裡面？」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用手指拉了一下紅線。
遠處的木架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木架底部，一塊被泥土壓住的木板慢慢彈起。
趙雷的臉色變了。
「這裡還有暗格？」
「不是暗格。」
「那是什麼？」
「門。」
「又是門？」
沈靈兒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幾扇？」
趙雷認真數了數。
「木牌一扇，石板一扇，今天又一扇。」
「所以你應該習慣了。」
「我不想習慣。」
沈靈兒走到木板前，沒有馬上打開。
她先低頭看了看縫隙里的泥土。
泥土很新。
旁邊還有一道被鞋底壓出來的淺痕。
楊密問：「有人剛來過？」
「不是剛才。」
「什麼時候？」
「天亮以前。」
趙雷神情一緊。
「那個人還在附近嗎？」
沈靈兒抬頭望向遠處的草原。
「已經走了。」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帶走裡面的東西。」
趙雷一愣。
「你還沒打開，怎麼知道他沒帶走？」
「木板沒有重新壓實。」
「可能是他忘了。」
「不會。」
「為什麼？」
「他連鈴鐺都堵住了，不會忘記腳印。」
趙雷低頭看著木板邊緣。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仔細觀察了片刻。
木板上方有一層薄薄的濕泥，只有中間位置被擦掉了一小塊。可那小塊泥並不朝外，而是朝著木架方向。
趙雷慢慢說道：「有人從裡面出來過。」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嗯。」
「但沒有重新踩回去。」
「嗯。」
「所以他是從木架後面離開的？」
「可以。」
趙雷臉上剛浮起一點笑容，沈靈兒便補充道：「你看得比昨天慢。」
趙雷的笑容僵住。
「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知道。」
「那你不能誇我一下？」
「你昨天踩鋼絲的時候，也很努力。」
趙雷默默閉上嘴。
沈靈兒用鐵環勾住木板邊緣，輕輕一提。
木板下面不是地洞。
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石階。
石階只有七級，每一級都被雨水沖得發亮。
最下面，隱約傳來一陣水聲。
楊密低頭看了一眼。
「靈兒，裡面很深嗎？」
「不深。」
「那要進去看看嗎？」
沈靈兒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朝石階下面丟去。
石子落下以後，沒有傳來觸底的聲音。
只傳來一道輕微的水花聲。
趙雷的臉色頓時變了。
「這還叫不深？」
「下面有水。」
「有水就說明深。」
「也可能是淺水。」
「那你下去看看？」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你去。」
趙雷立刻後退。
「我負責看馬。」
「馬在坡下。」
「它需要陪伴。」
沈靈兒沒有再逼他。
她從楊密手裡接過手電，朝石階下面照去。
光束穿過黑暗，落在一片濕漉漉的石壁上。
石壁中央，有一道被人刻出來的圖案。
半朵雲。
歪歪的月亮。
還有三條向下的短線。
沈靈兒看了一會兒，忽然將手電移向石階最底部。
那裡放著一隻小小的木碗。
木碗裡沒有水。
只有一撮剛剛熄滅的灰。
灰燼旁邊，壓著一枚新鮮的草結。
趙雷低頭問：「這是什麼？」
「有人剛在這裡吃過東西。」
「吃東西為什麼要燒灰？」
「不是燒灰。」
沈靈兒捻起那撮灰，在指腹間輕輕揉開。
灰裡面混著一點白色粉末。
她聞了聞，神情沒有變化。
「鹽。」
趙雷疑惑道：「鹽為什麼會燒黑？」
「不是鹽燒黑。」
沈靈兒抬起手，將灰燼中的一小片薄片捏出來。
那是一片被火烤過的鹽塊。
「有人把鹽放在火里。」
「為什麼？」
「讓羊聞到味道。」
「羊會跟著鹽走？」
「嗯。」
趙雷看向坡下那群已經安靜下來的羊。
「所以剛才那些羊不是被困住。」
「它們是被人引到這裡的。」
楊密的神情微微一變。
「那個人想帶走羊？」
沈靈兒搖頭。
「他想讓羊踩出一條路。」
趙雷怔住。
「為什麼要讓羊踩路？」
沈靈兒看向那七級石階。
「人走過會留下腳印。」
「羊走過不會有人注意。」
「嗯。」
趙雷低頭看著木碗裡的灰燼，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又看見了一些以前不會在意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石階下面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
叮。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靈兒握住楊密的手，抬頭望向黑暗深處。
那聲音只響了一下。
很輕。
卻像是有人在水下，碰了一下什麼東西。
趙雷下意識抓緊韁繩。
「靈兒老師。」
「嗯？」
「下面還有人嗎？」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手裡的手電熄滅。
黑暗徹底籠罩了石階。
幾秒後，下面又傳來一聲輕響。
這一次，聲音更遠。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平靜地說道：
「不是人在下面。」
趙雷鬆了口氣。
「那是什麼？」
沈靈兒看向石階盡頭。
「有人在下面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