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那個消失了十二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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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個字刻在水牢的牆壁上,字跡淺到幾乎融進了灰白的牆面。

  如果不是他下意識放大了照片,這行字根本不可能被發現。

  誰寫的?

  給誰看的?

  那個水牢里,不止關了洛書桓一個人嗎?

  他把照片截了圖,找到王志海的號碼發過去,後面跟了一句備註:「放大右下角牆面,有人在園區內部幫被困者。」

  發完消息,他把鄭婉欣的手機裝進帆布包的側袋裡,打算明天讓人轉交給醫院那邊。

  兩個警衛重新靠了上來。年長的那個看了看他的臉色,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林宇沒理會,拎著帆布包往教工宿舍的方向走。

  路燈在地面上投下一連串橘黃色的光斑,被他走動的身影切碎,又在身後重新拼合。

  他走得很慢。

  腳步落下去的時候,腦子裡不受控制地翻出了一些東西。

  有鄭婉欣跪在自己面前,將一個母親的痛苦撕碎了給他看的場景,也有...

  前身的記憶。

  那些他儘量不去觸碰的、屬於「林宇」這具身體原本主人的記憶,像退潮後被遺忘在沙灘上的水母,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重新激活,黏膩地漲了上來。

  父親,林浩。

  原身記憶里關於這個人的畫面少得可憐。

  一個模糊的輪廓,偶爾出現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的背影,偶爾蹲在門口給小小的「林宇」繫鞋帶的一雙手。

  那雙手的細節已經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個大致的「存在感」。

  更多的記憶是空白。

  因為林浩在「林宇」十六歲那年就消失了。

  去東南亞做生意,走的時候說最多半年就回來。

  然後就沒有回來。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

  電話從打不通變成停機,從停機變成空號。

  人像是蒸發了一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痕跡。

  母親季秀玲最初還托人去找,找了半年沒有任何線索。

  後來,她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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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原本就不是一個內心很強韌的人,丈夫的失蹤這件事把她最後一點支撐也抽掉了。

  十八歲的「林宇」那時候剛上高三,回到家發現母親坐在客廳里發呆,電視開著但聲音調成了靜音,茶几上的方便麵泡到面坨在一起都沒有動過。

  他叫了兩聲「媽」。

  季秀玲轉過頭看他,眼神對焦了有兩三秒,才認出面前的人是自己兒子。

  又過了一年,季秀玲走了法定程序和林浩離了婚。

  單方面。

  法院公告送達,無人應訴,判決生效。

  離婚之後她把「林宇」送到了奶奶那裡,自己離開了江海市。

  後來聽說她在另一個城市重新組建了家庭。

  「林宇」的奶奶把他拉扯到了大學畢業,離世的時候,母親回來幫忙料理了一下後事,之後就沒怎麼再見過。

  原身對這段經歷的記憶帶著一種混沌的、結了硬殼的痛。

  那種痛不尖銳,但很深,像是一根生鏽的釘子扎進了骨頭裡,拔不出來也疼不死人,只是每次碰到特定的觸點就會隱隱作跳。

  「林宇」後來變成那個猥瑣懶散的廢物,跟這根釘子不能說沒有關係。

  他用玩世不恭和自我放棄,把那根釘子埋得更深了,但它依舊存在。

  或許是因為那根釘子,所以導致現在的他會不自禁地想幫助這位真正的母親,以此來相信這世上還留存著真情。

  他走到教工宿舍樓下的時候停住了。

  沒有上樓,而是繞到了樓旁邊那條通往操場的小路上。

  警衛跟在後面,保持著五六米的距離,沒有催促。

  操場上沒什麼人了,只有環形跑道上一盞掛在鐵架子上的探照燈還亮著,把一大片塑膠跑道照得慘白。

  遠處看台下面有一群學生搭了帳篷在玩桌遊,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被風拉得很薄。

  林宇在跑道邊上的長椅上坐下來。

  十一月的夜風鑽進領口和袖口,涼颼颼的。

  五千個年輕人。

  一個洛書桓只是這五千分之一。

  他的母親能鼓起勇氣跪在一個陌生人面前求救,是因為恰好有人牽線,恰好找到了他。

  那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九呢?

  那些沒有任何門路、沒有任何關係、只能一個人坐在家裡等那個再也打不通的電話號碼重新亮起來的母親們呢?

  林宇想到這裡的時候,胸口悶了一下。

  他原以為穿越之後,能教好這些學生、幫他們找到自己的路、讓他們不再被時代碾壓,就已經算是這輩子活得夠本了。

  但現在他發現,「教好學生」只是這個世界需要的千百件事中的一件。

  教室的圍牆外面,還有太多他站在講台上看不到的角落。

  手機震了一下。

  王志海回了消息。

  「照片裡的文字已經提交技術分析。牆面材質和刻痕深度初步判斷為硬物反覆刻畫,非一次性完成,說明書寫者在該環境中停留了較長時間。

  字跡的筆畫結構和力度分析表明書寫者為成年男性,右手執筆,有一定文化水平。我們正在和國際刑警共享此線索。」

  林宇看完這段話,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

  成年男性。

  右手執筆。

  在園區內部停留了較長時間。

  有一定文化水平。

  這個人是誰?是被困的另一個受害者,還是園區內部的人?

  如果是後者,那他為什麼要幫被關在水牢里的人?

  林宇的思維在這個疑問上只停留了幾秒就撤了回來。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情報分析員。這件事有王志海和國際刑警在查,他插不了太多手。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在長椅上坐直了身體,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指節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他前世思考教學方案時的習慣動作。

  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詞:區塊鏈。

  緊隨其後蹦出來的是另外幾個詞:數字貨幣、加密傳輸、暗網交易。

  那幫人說的是「轉到我指定的帳戶」。

  也就是說,他們的資金鍊走的是虛擬貨幣。

  林宇站了起來。

  長椅上的寒意已經滲透了褲子後面那層布料,屁股冰涼。

  他拉上外套拉鏈,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翻到備忘錄,在最新一條下面打了幾行字:

  「後天的課:區塊鏈與數字貨幣。

  教學目標:讓學生理解去中心化帳本結構、哈希函數原理、交易追蹤與反追蹤機制。

  附加目標:配合國安進行虛假轉帳定位實驗。」

  打完這幾行字,他把手機鎖了屏。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視線掠過了狀態欄上的日期。

  2021年11月。

  在他前世的世界裡,這個時間點,緬北詐騙集團的規模還遠沒有到達最瘋狂的那個階段。

  也就是說,現在出手,還來得及。

  而就在此時此刻,數千公里外的緬北某處地下室里,一個滿身傷痕的年輕人正在黑暗中蜷縮著。

  他的手腕被鐵鏈磨出了深紅色的勒痕。

  突然,鐵門的縫隙里塞進了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

  裡面是半瓶水和一塊干硬的麵餅。

  一隻粗糙的手把塑膠袋推了進來,然後迅速縮了回去。

  鐵門外,一個男人靠著牆壁,從黑暗中露出半張臉。他的面容疲憊而粗糲,下頜線上有一道陳舊的傷疤。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間有牆灰的粉末。

  牆灰。

  和水牢牆壁上那行「別怕。有人在幫你」是同一種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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