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你是不是可以走正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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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澤安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足足二十分鐘。

  那份列印出來的需求文檔被他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腦子裡已經搭好了初步的模塊拆解方案,甚至連幾個關鍵的算法接口都想好了。

  他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部老舊的智慧型手機。

  「我出去打個電話,五分鐘。劉主任要是來了宇涵你幫我說下。」

  白宇涵頭也沒抬,戴著耳機的手朝他揮了揮,算是知道了。

  汪澤安走出實驗室,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沒有在一樓停留,徑直上了樓梯。他一直走到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樓梯間拐角處,那個地方最偏僻,手機信號也最差,平時根本沒人來。

  冬天的樓梯間冷得像個冰窖,頭頂上暖氣管道里傳來斷斷續續的水流聲,給這片死寂添了點微弱的動靜。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翻出一個他從來沒有存進通訊錄,卻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後,聽筒里先是傳來護工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問他是誰。

  汪澤安報上名字後,護工才說了一句「等著」,隨後是話筒被放在桌上的雜音,以及電視裡傳來的模糊的廣告聲。

  過了大概半分鐘,一個帶著笑意的、有些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兒咂,怎麼這個點兒打來了?沒上班?」

  「上著呢,出來透口氣。」汪澤安的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面,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媽,你身體怎麼樣?」

  「老樣子,今天沒怎麼疼。」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什麼,「兒子,媽問你個事兒。新聞里說的那個……江海大學治癌症的事兒,是真的不?」

  汪澤安的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節。

  「是。」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那片安靜里,汪澤安甚至能聽到母親極力壓抑的、短促的吸氣聲。

  緊跟著,就是一聲像是被死死捂住了尾巴的哽咽。

  然後,是一連串急促的咳嗽,仿佛想用這種方式,把那一瞬間的失態和脆弱全都遮蓋過去。

  「那……那媽是不是以後就不用吃那些藥了?」她的聲音好似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還有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

  「嗯。」汪澤安的聲音幹得像砂紙在牆上摩擦,「會有排期的。快了。」

  「嗯嗯嗯……」他媽媽在那頭連著應了好幾聲,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笑意,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可這份喜悅沒有持續太久。

  話音一轉,那個聲音突然變得無比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電話的另一端,鄭重地敲擊著他的耳膜。

  「兒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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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那……你以後是不是可以走正道了?」

  汪澤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了半拍。

  整個樓梯間裡,只剩下頭頂暖氣管道單調的水流聲,和遠處不知道哪個教室里傳來的、含混不清的人聲。

  他的後背猛地離開了牆壁,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間凍住的雕塑。

  他媽媽沒有追問,也沒有逼他。

  她只是在那頭靜靜地等著。

  那種沉默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她知道。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擊穿了汪澤安這三年來辛苦構建的所有偽裝。

  她或許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不知道渡邊明浩,不知道「喵星大作戰」里藏著的骯髒交易。

  但這一年來,兒子每個月準時匯來的、遠超他收入水平的靶向藥費用,那些永遠解釋不清來源的「兼職收入」,以及每次通話時,兒子越來越沉默的語氣……

  一個母親,根本不需要證據,單憑那份與生俱來的本能,就能嗅到那股不對勁的味道。

  汪澤安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一團燒紅的炭堵住了,灼熱,刺痛,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屏幕頂部,突然彈出一條簡訊通知。

  發送方顯示為「喵星大作戰官方」。

  內容很短,帶著那種頁游特有的、廉價的親昵感。

  【恭喜您獲得今日大派送資格!您的專屬獎勵已到帳,快來領取吧~貓貓愛你喲(=^·^=)】

  汪澤安的視線死死釘在那行字上,最後落在了那個顏文字前面的五個字上。

  貓貓愛你喲。

  五個字。

  按他們約定的二級編碼規則,取每個字拼音的聲調,對應成數字。

  māo māo ài nǐ yo。

  1 1 4 3 0。

  再按奇偶位分組,重新解讀。

  「閉嘴,她就能活。」

  汪澤安的手一抖,手機差點從掌心裡滑落。

  他死死攥緊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脆響,骨節一片泛白。

  電話那頭,他媽媽的聲音又傳過來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兒咂?信號不好嗎?在嗎?」

  他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喉嚨里那股翻湧的酸澀和屈辱咽了回去。

  「在呢,媽。」

  他的聲音儘可能地保持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金屬摩擦的質感。

  「我沒走什麼不正道的路子。你別瞎想。」

  「媽我跟你說個好消息。」他把後背重新靠回冰冷的牆上,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掩蓋什麼。

  「我運氣好,正好就在江海大學工作。學校剛啟動了一個跟癌症治療相關的重點項目,我被選進去了,項目獎金很高。」

  「而且……而且參與這個項目的核心人員,他們的直系家屬,在後續的治療排期里,有一定程度的優先權。你等著,很快了,真的快了。」

  「真的?」他媽的聲音立刻亮了起來,像是冬天陰沉的天空里,突然穿透雲層照進來的一束光,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真的。」

  「那媽等你。」

  掛斷電話後,汪澤安沒有立刻回去。

  他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站了很久。

  冬日的陽光從那扇狹窄的窗戶斜著照進來,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台階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明亮的光條。

  他把那條簡訊又看了一遍,然後鎖屏,把手機揣回了外套口袋裡。

  而千里之外的贛城郊區。

  那家以「康復」為名的療養院裡,劉翠華把話筒輕輕還給了旁邊的護工。

  她坐回窗邊的藤椅上,愣了好一會兒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已經脫了漆的木紋,眼神穿過玻璃,望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在寒風裡輕微搖晃的銀杏樹。

  坐在旁邊病床上的老於頭正拿著遙控器換台,瞥了她一眼,含混地問:「想啥呢老姐?中彩票了那麼高興?」

  「沒啥。」

  劉翠華垂下眼,聲音很輕。

  但她的另一隻手,在薄薄的毛毯下面,已經悄悄地伸向了床頭柜上那部屏幕破裂、專門給老年人用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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