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滿山都是他的黑歷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滇省。

  林浩失蹤區域外圍的丘陵地帶。

  上午十點,小陳從後備箱拖出三卷紅布和一捆尼龍繩,順手還拎了一袋饅頭。

  旁邊那輛麵包車的側門敞著,裡面坐了四個穿碎花棉襖的大爺大媽,每人懷裡抱著一個嶄新的電喇叭,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滿臉寫著「我到底來幹嘛」。

  最靠門口的老太太探出半個身子,沖老趙招手:「小趙啊,到底喊啥子?你們把稿子給我們看看嘛,先練練。」

  「等會兒。」老趙蹲下來,先展開第一條橫幅。

  紅底黃字。工整,正兒八經的印刷體。

  老趙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又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第二下。

  第三下的時候,他整張臉已經繃不住了。

  他把橫幅舉起來轉向小陳。小陳正啃饅頭,探頭湊過來瞅了一眼,腮幫子猛地一鼓,饅頭渣差點從鼻孔里噴出去。

  鮮紅的橫幅上,工工整整十七個黃色大字:

  「老林下象棋被五歲小孩七步絕殺,真丟人。」

  「這……」小陳捂著嘴,聲音變了形,「這真是人家親兒子寫的?」

  老趙沒回答,默默展開了第二條。

  「老林七歲還尿床,老林求婚踩牛糞摔倒,鐵證如山。」

  小陳的饅頭掉了。

  第三條橫幅被老趙慢慢拉開,兩個人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三秒鐘,同時吸了一口氣。

  「老林十五歲偷看四十歲寡婦洗澡,全村證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

  山腳的風颳過來,橫幅嘩啦啦地抖。四個大爺大媽伸長脖子使勁往這邊看,隔得遠看不清字,急得直拍大腿。

  老趙把三條橫幅疊回去,掏出手機,翻到備註為「王局」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接通,那頭聲音很沉穩。

  「老趙,到了?」

  「到了。王局,我確認一下……這三條橫幅的內容,真是他親兒子擬的?」

  「親兒子。本人措辭,逐字確認。」

  老趙頓了兩秒。

  「萬一掛出去,他爹氣得心梗了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他兒子說了,他爹要是能被氣死,在緬北早死八百回了,不差這一次。」

  老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還有別的問題嗎?」

  「沒了。」

  「那就掛。」

  電話掛斷。

  小陳默默彎腰撿起地上的饅頭,拍了拍灰,重新塞進嘴裡嚼。

  「走吧,掛橫幅去。」

  三條橫幅被分別掛在了林浩失蹤地點周圍的三個交通卡口和兩個村口。

  紅底黃字在冬日灰濛濛的山脊下格外扎眼,風一吹獵獵作響。

  效果立竿見影。

  第一輛經過的摩托車直接在橫幅下面剎住了。

  騎車的中年男人歪著頭看了半分鐘,笑得差點從車上栽下去,一隻腳撐在地上,騰出手來掏手機拍照。

  「不許拍。」老趙冷著臉走過去制止。

  中年人戀戀不捨地收起手機,摩托轟轟隆隆開走了。

  走出去五十米又回頭看了一眼,笑聲順著山風飄了回來。

  緊接著是一輛農用三輪。

  開三輪的老農戴著棉帽,把車停在第三條橫幅底下,仰著脖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了,樂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

  「哎喲喂!這是誰家兒子?真孝順!」

  小陳在旁邊實在沒繃住,背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下午兩點,大爺大媽喇叭隊正式出動。

  四位平均年齡六十三歲的滇省本地居民,舉著電喇叭,分成兩組,沿著林浩可能藏身的兩條山路朝密林深處走。他們手裡攥著喊話稿,是從林宇的原文翻譯成帶滇省口音普通話的版本。

  出發前出了個小插曲。

  第一組的劉大媽拿著喊話稿預演了一遍,練到第三句的時候,自己先笑得蹲在了地上,電喇叭掉進草叢裡滾了兩圈。

  「我不行了……」劉大媽捂著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這個求婚踩牛糞是真的假的?」

  「您別管真假,照著念就行。」老趙一臉嚴肅地把電喇叭撿回來遞給她。

  「天爺,這當爹的造了啥孽喲,養出這麼個兒子……」

  第二組的張大爺倒是淡定得多。他把喊話稿正正反反看了兩遍,清了清嗓子,用電喇叭試了一下音量,點了點頭。

  「走。」

  兩組人沿著碎石山路分頭進山。

  十五分鐘後,第一組劉大媽的聲音在山谷里炸開了。

  「老林!你兒子說了!你十五歲偷看寡婦洗澡的事他全知道!你再不出來他就上電視說!」

  回聲在丘陵之間來回彈跳,一層疊一層。

  護送的輔警小周走在劉大媽身後三米,捂著臉,肩膀抖得不成樣子。

  第二組張大爺更狠。

  他的中氣比劉大媽足,電喇叭的音量擰到了最大檔。聲波穿過樹冠,驚飛了一群灰喜鵲,鳥叫聲和喇叭聲攪在一起,整座山沸騰了。

  「老林!你七歲尿床的事全村都曉得!你求婚踩牛糞的事你老婆之前逢人就講!你藏啥子嘛!下來吃飯了!」

  老趙在山腳的車裡聽到回聲飄下來,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沒握住。

  他按下對講機。

  「控制節奏,每隔三分鐘喊一次,別連著喊,大爺大媽別給喊缺氧了。」

  對講機那頭傳來小周快要窒息的聲音:「趙哥……劉大媽她自己……又笑趴了……」

  「那讓她起來再喊!」

  ---

  距離喇叭聲源大約一點三公里的一處山坳。灌木叢的深處。

  一個用樹枝和枯葉搭的窩棚縮在兩塊岩石的夾縫裡,和地面幾乎混成一片。

  林浩側躺在窩棚里。

  右腿的石膏夾板上糊滿了泥巴和碎草葉,顏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白了。將近兩天沒吃東西,嘴唇乾裂出好幾道口子,只靠旁邊那條不到小腿深的溪水撐著。

  十二月的滇省山區,夜裡氣溫能降到五六度。昨晚他把所有能找到的乾草都塞進了身下,凍得一宿沒合眼。

  但比起緬北那些年吃的苦,這些不算什麼。

  他閉著眼,調整呼吸,儘量讓身體的消耗降到最低。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夠了。

  等斷腿好一些,找個沒人認識他的鎮子,隨便找個活干。

  只要不拖累那個小子就行。

  就在這時,一陣模糊的聲響從遠處傳過來。

  起初很混沌,被山風攪碎成斷斷續續的音節,聽不清內容。林浩沒在意,以為是附近村子的廣播在放通知。

  聲音近了一些。

  還是聽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人聲,是有人在用喇叭喊什麼。

  又近了一些。

  「……十五歲……寡婦……洗澡……」

  林浩整個人僵了。

  所有意識在零點幾秒內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彈射出來。

  不可能。

  他一定是餓昏頭了。這兩天靠溪水過日子,腦子供血不足,產生幻聽了。

  「……再不出來他就上電視說!」

  劉大媽的聲音在山谷里跑了個來回,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灌進窩棚。

  林浩「唰」地從半躺的姿勢彈坐起來。

  動作太猛,斷掉的右腿被牽動,石膏夾板和地面的枯枝摩擦出一聲悶響,劇痛從膝蓋以下炸開,竄上後背。

  他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他顧不上了。

  他的臉在三秒鐘之內漲紅。從脖子根開始,蔓延到兩頰,燒到耳朵尖。

  那種紅不是害羞。

  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褲衩子然後拿大喇叭滿山廣播的暴擊。

  「這個小王八蛋!」

  嗓子沙啞得帶劈音,但這五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的力度,比他在緬北對著白紹文嚎的時候還猛。

  他的拳頭死死攥著身下的枯葉,指甲嵌進濕冷的泥土裡。

  遠處,第二組張大爺的喇叭聲緊跟著翻過山脊,更洪亮,更中氣十足,一字不落。

  「老林!你求婚踩牛糞的事你老婆生前逢人就講!你藏啥子嘛!下來吃飯了!」

  林浩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三下。

  一個從緬北最狠的園區扛過來的男人。

  斷著腿翻窗戶跑進深山的男人。

  被人拿鐵管砸碎脛骨時一聲沒吭的男人。

  此刻,臉上燒得能把窩棚里的枯葉點著。

  偷看寡婦洗澡那件事,是他十五歲那年乾的。當時他爬上隔壁院子的圍牆,腳底一滑摔進了人家菜地,被寡婦追著拿笤帚從村東頭打到村西頭。

  這件事,他以為只有他媽知道。

  求婚踩牛糞更離譜。他二十二歲追林宇他媽的時候,在人家門口單膝跪地,結果跪進了一坨新鮮牛糞。

  跪都跪了不好起來,就保持著那個姿勢把一整段告白說完了。

  褲子第二天洗了三遍還有味兒。

  林宇他媽說過這輩子絕不跟第二個人提。

  所以這些破事到底是怎麼傳到那小子耳朵里去的?!

  喇叭聲漸漸遠了。

  回聲在山谷里磨掉了稜角,變得模糊,最後和風聲混在一起,消散了。

  林浩喘著粗氣重新躺回窩棚。碎草葉扎著後頸,癢。

  他盯著頭頂的天。

  灰白色的雲層很低,從樹枝的縫隙間漏下來的光很散,照在臉上沒什麼溫度。

  眼眶通紅。

  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嘴唇動了幾次。

  最後無聲地罵了一句。

  但罵完之後,他臉上有個地方變了。

  那種變化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覺察。

  下頜鬆了一點點,僵硬了十二年的面部肌肉,有一小塊,軟了下來。

  緬北那些年,他沒笑過。

  不管是被人拿槍頂著腦門的時候,還是在水牢的牆上一筆一划刻字的時候。

  抑或在黑暗裡把半瓶水從鐵門縫塞給陌生孩子的時候,也沒有。

  但這一刻。

  在聽到兒子用滿山的黑歷史來找他的時候,在被這種荒唐到極致、缺德到極致、卻又只有親兒子才能幹得出來的方式轟炸的時候。

  他沒繃住。

  窩棚里又安靜了下來。

  林浩閉上眼,右手慢慢摸過去,指尖碰到了石膏夾板粗糙的表面。斷裂處傳來一陣隱約的鈍痛,不劇烈,但很實在。

  肚子又開始叫了。

  咕嚕嚕的聲音在窩棚里轉了一圈,被枯葉吸收了大半。

  遠處的山路上,隱約又傳來劉大媽的喇叭聲。這一輪換了新內容。

  「老林!你兒子還說了!你下象棋被五歲小孩七步絕殺!他說他有證人!」

  林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著頭頂的枯葉看了三秒。

  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從窩棚邊上摸到了那根當拐杖用的樹枝。

  枯葉在他的動作下沙沙作響。

  樹枝的頂端抵在岩石上,吃住了力。

  他開始往起撐。

  斷掉的右腿拖在地面,石膏夾板刮過碎石,發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悶響。

  他咬著後槽牙,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窩棚里撐了出來。

  山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遠處,劉大媽的喇叭聲又響了一輪。這次聲音更近了,近到能聽清她每一個字之間換氣的間隔。

  林浩扶著樹枝,單腿站在岩石旁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條裹滿泥漿的斷腿,很慢很慢地,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比山風還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小王八蛋,老子下來跟你算帳。」

  遠處山脊上,輔警小周正在打對講機。

  「趙哥,東南方向林子裡,好像有動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