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服務區的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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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七點三十分,滇省通往春城的高速公路上。

  天還沒有完全放亮,濃重的晨霧像是化不開的牛奶,把公路兩側連綿的橡膠林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綠色剪影。

  林浩靠在警方安排的七座商務車後排,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夾板,平放在座位上。

  嗎啡的藥效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斷骨處傳來一陣陣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是有個錘子在不緊不慢地反覆敲打著他的骨頭。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車在下一個服務區停了下來。

  「林叔,先下來活動活動,上個廁所。」開車的輔警小陳回過頭,態度很和善,「我們去買點熱水和吃的。」

  林浩被小陳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進了服務區的便利店。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輔警老趙則去打水買麵包。

  便利店不大,貨架上擺著常見的零食和飲料。

  角落的牆壁上掛著一台老式的液晶電視,正播放著滇省衛視的晨間新聞,音量開得很小,混在冰櫃散熱風扇嗡嗡的電流聲里,有些聽不真切。

  林浩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拐杖,靠在泡麵貨架旁邊,正回憶著季秀玲的電話號,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塊屏幕。

  新聞畫面正好切換,一個穿著西裝的女主播正在播報教育板塊的內容。

  一行藍底白字的字幕從屏幕下方滑過:「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教授林宇,拒絕清華特聘與千萬經費,堅守二本教學一線。」

  畫面隨之切到了一段課堂錄像。

  錄像的畫質有些模糊,像是手機拍攝後又經過了壓縮處理,但依然能看清講台上那個年輕男人的輪廓。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側臉微微上揚,正用一截白色的粉筆,在鋪滿整面牆的黑板上寫著什麼。

  林浩手裡剛拿起來的一桶紅燒牛肉麵,猛地一抖。

  滾燙的開水濺到褲腿和手背上,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

  他拄著拐杖,往前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

  最後幾乎把臉貼到了冰涼的電視屏幕上。

  畫面里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側臉輪廓,說話時嘴角習慣性微微翹起的弧度,講課時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插在褲兜里的姿態……

  十二年前,那個年輕的男孩也是這樣。

  走路的時候身體也是微微前傾,高興的時候嘴角也是這樣翹著。

  記憶深處那個攥著他食指怎麼也不肯鬆開的小手,和屏幕上那個握著粉筆、骨節分明的手,在林浩渾濁的視野里,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像是同一個模子,隔著十二年的時光,重新刻印了出來。

  電視裡,新聞播音員清晰柔和的聲音還在繼續。

  「據悉,林宇教授在短短一個月內,憑藉其顛覆性的教學成果,從一名普通講師破格晉升為教授。其主導研發的人工智慧項目第一代『靈夢AI』目前已上線全網,引起轟動,已獲得軍方與各大頂尖科技公司的高度關注。

  多位業內人士評價,其掌握的底層技術架構,至少領先行業三到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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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看過太多骯髒與血腥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地翻湧,滾燙得幾乎要灼傷眼眶。

  十二年。

  他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詐騙園區,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活了整整十二年。

  而那個被他狠心丟在姥姥家門口的孩子,沒有學壞,沒有沉淪。

  他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筆挺的、有本事的、國家都要出動力量保護的人。

  驕傲、心酸、愧疚、慶幸。

  四種截然不同卻又糾纏不清的情緒,在短短三秒鐘內,像四列失控的火車,輪番碾過林浩的心口。

  但緊跟著,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從他那根斷掉的腿骨開始,順著脊椎一寸寸往上爬,瞬間凍住了剛才所有翻湧的暖意。

  他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園區發的、洗不出原色的廉價T恤,褲子上還沾著服務區廁所地面的泥點。

  右腿打著石膏,像個累贅。

  手腕上,被鐵絲勒出的那圈暗紅色環紋依然觸目驚心。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緬北園區泥地里永遠也洗不掉的黑泥。

  一個在緬北詐騙園區待了十二年的人。

  一個雙手沾滿機油和污垢,甚至還幫那些雜碎修過電網和水泵的人。

  林浩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一個標題就那麼清晰地、惡毒地蹦進了他的腦海。

  「震驚!新晉天才AI教授之父,竟是在緬北詐騙園區潛藏十二年的維修工!」

  這種標題,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不需要任何捏造。

  光是把事實擺出來,就足以讓那些躲在鍵盤後面的唾沫,把林宇那個光芒萬丈的世界,淹得一乾二淨。

  不管他是被騙去的,還是被綁架去的,都不重要。

  「園區」這兩個字,一旦和他的名字掛上鉤,就是一盆永遠也洗不清的髒水,會把他兒子身上所有的光環和榮耀,都腐蝕得千瘡百孔。

  他不能毀了他。

  絕對不能!

  「林叔,豆漿買好了,熱的。」輔警小陳端著一杯熱豆漿和幾個麵包走回來,「上車吧,還得趕飛機呢。」

  林浩緩緩轉過身,從極致的震驚和混亂中抽離出來,臉上恢復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接過那杯熱豆漿,手指在溫熱的紙杯壁上用力捏了捏,點了點頭。

  回到商務車的后座,他把車窗搖下了一條窄窄的縫。

  初冬清晨的山風猛地灌進來,涼颼颼地貼著他的面頰,讓他因為情緒劇烈波動而有些發暈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車重新啟動,匯入車流。

  窗外的路牌向後飛速閃過:春城機場,87公里。

  林浩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電視畫面里,林宇站在講台上那個筆挺的背影。

  從容,自信,像一棵在陽光下盡情舒展枝葉的、扎了根的樹。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話,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然後,他的右手悄悄探向腰側,指尖觸碰到了車門內把手冰涼的金屬表面。

  前方一塊巨大的綠色路牌一閃而過:下一服務區,12公里。

  林浩的目光越過前排輔警寬厚的後腦勺,盯住了更遠處另一個高速出口的指示牌。

  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這輩子他做過很多蠢事,拋下妻兒,遠走他鄉,最後落得一身傷病和還不清的債。

  但接下來要做的這一件事,可能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蠢的一件。

  也可能是,唯一正確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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