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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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庭上,王春富癱在被告席地板上。

  三角眼失焦,嘴唇翻動,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不是我……腦子一片空白……不是故意的……」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法警扶他坐回椅子,他又滑下去,屁股挨著地板,口水順下巴淌。

  援助律師趙明低著頭,筆記本攤開,白紙上一個字都寫不出。

  旁聽席前排,張德發抱著遺像,手上布滿凍瘡,指節攥得咯咯響。老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蠕動的身影。

  陸誠站在代理人席。

  抬起頭,眼神發生了變化。

  那是一道陰沉、毫無溫度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隔空交匯,陸誠死死盯著王春富渙散的瞳孔。

  法庭內安靜下來。

  旁聽席前排的女記者感覺後脖頸發麻,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她說不清原因,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

  王春富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瞳孔猛的收縮,後背發涼,渾身僵硬。

  他的脖子扭向陸誠的方向,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來。

  王春富想叫,嗓子眼卻發緊;想跑,腿腳又不聽使喚。

  只能瞪著陸誠的眼睛,渾身肌肉緊繃。

  陸誠的嘴唇微動。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聽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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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天。」

  「一秒都不會少。」

  在所有人眼中,王春富只是呆呆的望著陸誠,身體微微發顫。

  但王春富的眼前卻出現了幻覺。

  他仿佛變成了那個少年。

  仿佛回到了那條省道上,十七歲的自己穿著校服,背著書包,騎著一輛藍色電動車。

  三月的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前方是省道,夕陽把柏油路面映成暗橘色。

  身後傳來引擎聲。

  起初還很遠,逐漸靠近,聲響越來越大。

  王春富扭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一輛黑色轎車,正從後方逼上來。

  車速很快,七十、八十、九十。轎車的前臉越來越大,充斥了整個後視鏡畫面。

  本能的往右打把,電動車偏了二十厘米,貼近路沿。

  黑色轎車跟著變道,緊緊跟在後面。

  王春富的心臟劇烈跳動,手心全是汗,連車把都握不緊。

  電動車再往右躲,輪胎擦過路沿石,崩出的碎石子打在小腿上。

  黑色轎車再次修正方向,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

  第三次。

  電動車騎上了綠化帶的邊沿,輪胎碾過草皮,車身劇烈晃動。王春富轉過頭。

  視野里只剩下那巨大的黑色引擎蓋,直直撞了過來。

  95.6公里時速,1噸重的鋼鐵撞在後背。

  脊椎當場斷裂,骨頭渣子扎進脊髓,劇痛衝上大腦,他的下半身瞬間失去知覺。

  身體騰空翻轉,書包甩了出去,課本散落一地,校服也被扯破。

  頭部撞上水泥電線桿。

  顱骨撞擊發出一聲咔嚓脆響。骨縫裂開,視野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

  緊接著視野完全陷入黑暗。

  王春富以為自己死了。

  但他還活著。

  意識被困在一具殘破的身體裡。

  喉管里插著呼吸機的管子,冰冷的塑料管頂在聲帶處。

  機械送氣讓胸腔強制擴張,斷裂的肋骨茬摩擦著肺葉。腦袋上插著兩根引流管,金屬管穿透頭皮和骨板,一直深入腦組織。

  每一秒都能感覺到腦子裡的異物。

  王春富試圖喊叫卻發不出聲音,想動彈也無能為力,連死都成了奢望。

  ICU的燈全天亮著,心電監護儀的蜂鳴聲不斷響徹耳畔。

  第一天。第七天。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痛。護士幫忙翻身時,後背的褥瘡被扯開,膿血沾到了床單上。

  第二十天。第四十天。

  經歷了八次開顱手術、十三次呼吸衰竭以及六次心臟驟停,他在生死邊緣反覆掙扎。

  第六十天。

  王春富拼盡最後的力氣,在夜晚用僅存的一隻眼睛,看了看床邊那個模糊的身影。

  媽媽。

  眼睛合上。心率歸零。

  畫面回到法庭。

  現實只過去了十二秒。

  王春富的身子猛地弓起。

  他從被告席上彈起來,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十指用力掐進頭皮,指甲摳出了血痕。

  法庭里響起一聲慘叫。

  那是喉管和聲帶極度收縮發出的尖銳叫聲。聲音悽厲,法庭角落的揚聲器都跟著嗡嗡作響。

  旁聽席上的人下意識往後躲。

  王春富從椅子上摔在地上,額頭一下接一下的猛撞地板。

  鮮血從髮際線滲出,在淺灰色的地磚上蹭出暗紅的痕跡。

  「別撞我!」

  聲音嘶啞,舉止瘋癲。

  「我不想死!!」

  兩名法警撲上去按住肩膀,王春富拼命掙扎,力氣很大,脖子上青筋凸顯。

  「是我!是我乾的!!」

  他的眼球布滿血絲,鼻涕眼淚混著額頭的血,糊了半張臉。

  「我就是故意要撞死他!我認罪!我全都認!」

  法警死死壓住他的胳膊。王春富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地板,身體不斷抽搐。

  「求求你們現在就槍斃我……快槍斃我啊!!」

  他的嗓子已經喊破。沙啞的尾音在法庭內迴蕩。

  全場十分安靜。

  旁聽席第一排,老賀的手懸在鍵盤上方,手指僵在半空。

  從業二十六年,他跑過上百場刑事審判,還是頭一次見到被告人在法庭上變成這副模樣。

  三台攝像機紅燈亮著,攝影師的手在抖,鏡頭裡畫面跟著晃。

  直播間的彈幕停頓了五秒,隨後大量湧現。

  「我操……怎麼突然就瘋了??」

  「十二秒!他就盯了他十二秒!!」

  「鐵證面前良知撐不住了!這就是報應!!」

  「十七歲的孩子……六十天……畜生你也該嘗嘗了。」

  原告席。

  張德發抱著遺像老淚縱橫。他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老人低下頭,把額頭貼在相框玻璃上,生滿凍瘡的手掌摩挲著少年的笑臉。

  公訴人席,秦知語站得筆挺,丹鳳眼微微眯起,盯著地上翻滾的王春富看了三秒,轉頭掃了陸誠一眼。

  眼神複雜,她說不上來。

  代理人席。

  陸誠收回目光,低下頭合上卷宗,把鋼筆放回皮套,動作平穩。

  夏晚晴坐在他右手邊。

  盯著他的側臉,她的目光里透著震撼與心疼。

  她看得很清楚。陸誠開口前,眼底閃過一瞬短暫的疲態,別人很難察覺。

  唯獨她注意到了。

  夏晚晴的手從桌下伸過去,輕輕握了一下陸誠的手指。

  陸誠側頭沖她微微點頭,嘴角微動。

  審判長周建民猛敲法槌,連敲三下,才壓住旁聽席的騷動。

  「肅靜!」

  周建民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

  「鑑於被告人當庭認罪,案件事實已查清。合議庭需進行最終評議。」

  法槌落下。

  「現在休庭3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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