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骨灰盒,跪在喜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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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L8在省道上跑了四個多小時。

  進入池州東至縣地界後,導航顯示還有十二公里到泥溪鎮。

  路窄了。

  雙車道的柏油路面坑坑窪窪,兩側是連片的稻田和破舊的水泥房。

  遠處的山被霧吃掉了一半,只露出灰綠色的輪廓。

  周毅減了速。

  「前面堵了。」

  陸誠從后座探頭往前看。

  果然,幾百米外的鎮子主幹道上,車流完全凝固。

  大貨車、三輪車、麵包車堵成一鍋粥,喇叭聲此起彼伏。

  混在喇叭聲里的,還有嗩吶。

  嗚嗚咽咽的,吹的是喜調。

  又不全是喜調。

  隔幾秒,另一把嗩吶插進來,調子陡然拐進哀樂的調門。

  兩種聲音絞在一起,刺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什麼情況? 」

  夏晚晴皺了下眉。

  周毅搖下車窗,伸頭朝前張望了幾秒,又縮回來。

  「路被截了。兩撥人,一撥辦喜事,一撥……穿白的。」

  陸誠推開車門。

  「停這兒。走過去看看。」

  三個人棄車步行。


  鎮子唯一的主幹道,寬不過六米,被兩撥人從中間撕成兩半。

  左邊,是紅色。

  一座三層小洋樓前掛滿了大紅燈籠,門口扎著充氣拱門,金色的「喬遷大吉」四個字在風裡晃。

  門前的空地不夠用,幾十張摺疊桌徑直擺到了馬路中央。

  桌上鋪著一次性紅台布,堆滿了花生瓜子和塑料碗筷。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大那張主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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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寸頭。粗脖子。

  左手叉腰,右手夾著一根中華煙,菸灰彈都不彈,直接落在皮鞋面上。

  他衝著身後幾個光膀子的馬仔吆喝。

  「桌子再往外擺兩排!今天老子高興,全鎮的人都來吃!」

  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馬仔們嘿嘿笑著搬桌子,把本就不寬的路面又擠窄了一截。

  過路的三輪車被逼得貼著路牙子勉強蹭過去,車斗刮到桌角,碗碟嘩啦響了一片。

  三輪車老頭嚇得縮著脖子趕緊跑。

  橫肉男人連看都不看一眼。

  右邊,是白色。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漢跪在泥水裡。

  他穿著粗布麻衣,腰間扎著白布條,膝蓋陷進路面低洼處積的黃泥漿。

  懷裡抱著三個骨灰盒。

  黑色的。木質的。漆面已經磨得斑駁。

  三個盒子摞在一起,他用兩條瘦得見骨的胳膊死死箍住,下巴抵著最上面那個盒蓋。

  他的額頭上全是血。

  不是受傷。是磕的。

  路面的水泥地被他額頭蹭出一片暗紅色的印子,新的血從髮際線滲出來,順著鼻樑滑進嘴角。他也不擦。

  他跪的位置,正好堵在一輛扎滿紅綢的婚車前面。

  婚車是輛黑色的奧迪A6,引擎蓋上綁著紅花,車頭距離老漢的膝蓋不到一尺。

  司機按了好幾聲喇叭,老漢一動不動。

  夏晚晴的腳步停了。

  「老闆……」

  陸誠的目光從紅燈籠掃到骨灰盒,停了兩秒。

  這時候,一輛白色的警用麵包車從鎮子那頭開過來。

  車停在路中間,四扇門同時推開。

  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從駕駛位下來,四十出頭國字臉,肩章是三級警督。

  警帽壓得很低,帽沿的陰影蓋住了半張臉。

  他腰上別著執法記錄儀,但指示燈是滅的。

  身後跟著四個年輕警員。

  「陳所!您來了!」

  橫肉男人遠遠看見警車,中華煙往地上一扔,小跑過去,臉上堆出一團熱絡的笑。

  「海強。」

  被叫做陳所的男人點了下頭,目光掃過流水席和滿地的鞭炮紙屑,嘴角動了動。

  「恭喜啊,新房子不錯。」

  「哎喲陳所,回頭您上樓看看,三樓專門給您留了間棋牌室,實木麻將桌,全自動的!」

  王海強搓著手,聲音壓低了半度,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

  陳大偉擺了擺手,轉身看向跪在泥水裡的老漢。

  他的表情瞬間變了。

  眉頭擰起來。嘴角往下拉。

  「又是他。」

  他大步朝老漢走過去。四個警員緊跟其後。

  「張建國!」

  陳大偉站在老漢面前,居高臨下。

  「上次怎麼跟你說的?不准再到公共路面上搞事!你這是第幾回了? 」

  跪在泥里的老漢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泥水和血漬混在一起的污痕,兩隻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脫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完整的字。

  「陳所長……我求你了……我爹我娘……我閨女……她才七歲……」

  「你那案子縣裡早就結了!交通事故!判決書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陳大偉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張建國的鼻子。

  「你三番兩次跑來鬧,影響社會治安,影響人家正常生活。我今天正式通知你....」

  他從腰後抽出一副銀色手銬。

  「張建國,你涉嫌尋釁滋事,現在對你依法執行逮捕。起來!」

  兩個警員上前,一人一邊,反剪住張建國的胳膊往後擰。

  老漢的身體被硬生生從泥里拔起來。

  他拼命往回縮,兩條胳膊死命護著懷裡的骨灰盒。

  但警員的力氣太大,胳膊被掰到背後的瞬間,他的手鬆了。

  三個骨灰盒從他懷裡滑落。

  第一個砸在水泥地上,盒蓋彈開,一股灰白色的粉末撒進了泥水裡。

  第二個滾進路邊的排水溝。

  第三個最小的那個,盒面上貼著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缺了顆門牙,笑得眼睛彎彎。

  這個盒子在地上彈了兩下,翻滾著停在王海強的皮鞋尖前面。

  王海強低頭看了一眼,嘴裡叼著新點的中華煙,用鞋尖把骨灰盒踢到一邊。

  張建國的嘶吼聲撕裂了整條街。

  「我的乖乖啊!!!」

  他拼了命地往前撲,兩條被反剪的胳膊在身後擰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肩關節發出咔嚓一聲響。

  疼得他整張臉扭曲變形。

  但他顧不上。

  膝蓋砸回地面,用臉貼著地去夠那個滾遠的小骨灰盒。

  夠不著。

  警員把他往警車方向拖。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刨出白色的劃痕,十根手指磨得血肉模糊。

  「放開我……那是我閨女……她才七歲啊……」

  圍觀的鎮民站在兩邊。

  有人別過臉。有人低下頭。

  一個人都不吭聲。

  王海強叼著煙,沖馬仔揮了揮手。

  「接著擺桌!別耽誤老子吉時!」

  嗩吶重新吹了起來。

  GL8旁邊。

  夏晚晴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嘴唇繃成一條線。

  周毅的拳頭攥緊了,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陸誠站在原地。

  他盯著那個被拖行的老漢看了三秒鐘。

  然後抬腳。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他穿過圍觀人群,穿過滿地的鞭炮碎屑和紅色台布,穿過嗩吶聲和喇叭聲。

  徑直走到警車正前方。

  站定。

  他一米八五的身架擋在車頭,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脊背挺得筆直。

  陳大偉正彎腰把張建國往車裡塞。

  聽見動靜抬頭。

  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堵在自己車前面。黑夾克。長腿。表情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平靜。

  「你誰啊? 」

  陳大偉直起腰,手裡的銬子晃了一下。

  陸誠看著他。

  一個字都不吭。

  「哎!說你呢!聾了?」

  陳大偉往前走了兩步,距離拉到一米之內。

  他的右手按上腰間的槍套,搭寇啪地彈開了一半。

  「我再說一遍,立刻給我讓開!再不走,妨礙公務,一塊兒拘了!」

  旁邊幾個馬仔湊過來,嘻嘻哈哈地起鬨。

  「喲,外地人啊?不懂規矩吧?」

  「陳所辦事你也敢攔?找死呢?」

  「小白臉,趕緊滾。這是泥溪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陸誠站在原地。

  他慢慢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掀開黑色夾克的左側內襯。

  內襯口袋裡插著一本深藍色的證件。

  他兩根手指捏著證件邊緣抽出來,翻開。

  國徽鋼印。燙金編號。

  證件照下面,全國律師協會的紅色水印橫貫整頁。

  他把證件舉到陳大偉眼前。

  高度剛好在陳大偉的視線正中。

  「正誠律師事務所,執業律師,陸誠。」

  他的語氣平淡得讓人發毛。

  「這位老人家是我的當事人。你對他實施的所謂逮捕,程序違法。無傳喚證,無拘留證,執法記錄儀處於關閉狀態。」

  陳大偉的眼皮跳了一下。

  陸誠把證件往前推了一寸。

  「動他一下,我扒了你這身皮。」

  街上的嗩吶還在吹,喇叭還在按,流水席的碗筷還在嘩啦響。

  但陳大偉面前這的空氣,凍住了。

  他盯著證件上的名字。

  陸誠。

  兩個字。

  這個名字在過去半年裡出現在每一個法律類新聞的頭條。緬北案十一人死刑。德瑞生物案六人死刑。雅博學院案。獵心連環案。湘州毒糖案。

  每一個案子後面都掛著同一個名字。

  陳大偉握著手銬的右手懸在半空。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囂張的氣焰,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那隻搭在槍套上的左手,悄悄縮了回來。

  整條街安靜了。

  嗩吶手的嘴還貼在銅管上,腮幫子鼓著,吹不出聲。

  馬仔們的笑容掛在臉上,嘴巴半張著合不攏。

  王海強叼著煙站在三米外,中華煙的菸灰長了兩公分,抖了一下,無聲地落在地上。

  泥水裡,張建國血肉模糊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透過滿臉的血污和泥漿,看見那個擋在警車前面的年輕人。

  兩行渾濁的老淚,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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