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高射炮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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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蘭西帝國的東部防線始於普法戰爭的結束。

  當年奧地利加入普魯士一方參戰,法軍在東線遭到毀滅性打擊。

  戰後,拿破崙三世聽從歐仁·魯埃的建議,著手在東部邊境修築一條以要塞群為骨幹的防禦體系,北起色當,南抵貝桑松,沿途以凡爾登、肖蒙等城市為核心節點,各築堡壘群形成交叉火力。工程規模浩大,原計劃需要十數年才能完工。

  神聖盟約達成之後。奧法兩國轉為盟友,雙方都以善意姿態停下了邊境防禦工程的修建。

  等到盟約破裂、兩國關係重新惡化時,這道東部防線仍然算是半成品,色當、肖蒙等主要樞紐的大型要塞已經落成,但樞紐之間的銜接地段,諸如香檳沙隆、朗格勒一線,防禦密度遠遠不足,只有一些二等要塞和倉促加固的陣地群撐著門面。

  1892年4月,戰爭已持續大半年了。隨著奧地利國內動員以及訓練一期、二期的結束,奧地利也不打算再主動等法國人上門了,打算試試法國人的防線水平。要不然,總不能雙方蹲在各自的主要城市,蹲到天荒地老吧。

  奧地利洛林集團軍目光便落在了肖蒙這個薄弱環節上。一場試探性的攻擊隨即展開。

  凌晨四點十五分,奧地利第十一軍炮兵群開火了。

  帝國皇家炮兵在開戰前七天就往前沿派了觀測組,三個軍官帶著測距儀匍匐在灌木叢里,把法軍陣地上每一處機槍掩體、每一座炮台的座標標註在地圖上,誤差不超過二十米。

  所以等到第二輪炮彈的時候,基本上都是正中目標。

  150毫米榴彈炮先打,目標是法軍後方的炮兵陣地和通訊壕。然後105毫米加農炮接上,逐段敲法軍前沿的射擊孔和機槍巢。

  法軍的還擊很快就來了。155毫米巴吉炮從主陣地後方的永備工事裡開火,第一輪就命中了奧軍一個炮兵連的彈藥堆積處,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連四公里外的步兵出發陣地都能看見。

  漢斯·萊特納少校趴在出發壕的土牆後面,看著那團火球在黎明前的天幕上翻滾,罵了一句髒話。

  他的第三營在出發壕里已經蹲了兩個小時。

  四百三十個人擠在一條齊胸深的溝里,誰都不許抽菸,不許說話。步槍頂了膛,刺刀沒有上,近距離突破的時候刺刀會掛在灌木和鐵絲網上,那等於自殺,這是去年秋季演習得出的血的教訓。

  每個排最前面是四人突擊組,帶手榴彈和短管霰彈槍,後面跟著火力組,兩挺輕機槍,最後是彈藥手和工兵。工兵揹著炸藥包和剪鐵絲網的大鉗子,彎著腰站在壕溝里,看起來比誰都緊張。

  四點四十分。炮兵群開始執行延伸射擊,彈幕從法軍前沿陣地向後方逐步推移,每三分鐘往後延伸一百米,形成一道移動的火網。

  步兵要做的事情是緊貼著這道火網的後沿往前走,彈幕剛剛碾過的地方,守軍還在震懵的幾十秒視窗期里衝進去,代價最小。

  理論上。

  「放煙。」萊特納說了一聲。

  訊號彈升空,橘紅色的。

  兩秒鐘後出發陣地前方三百米處開始冒白煙,炮兵預先布設的煙霧彈沿著一條八百米寬的正面鋪開。四月的晨風從西邊吹來,煙幕正好朝法軍陣地方向飄。

  軍長在做計劃的時候查了這個季節肖蒙的主導風向,今天賭贏了。如果刮的是東風,整套煙幕方案得推翻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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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連,出發。第二連跟進,間隔六十秒。」

  第一連的步兵翻出壕溝,貓著腰,以突擊組為單位散開,組與組之間隔十五到二十米。

  煙幕擋住了法軍觀測手的視線,但機槍可以盲射,萊特納清楚那些法國人的馬克沁會在煙霧裡橫掃固定區域,所以他讓各組走不規則路線,有的直走,有的繞弧,有的先左後右。

  能不能活著穿過這三百米,一半靠戰術,一半靠運氣。對此萊特納不抱任何幻想。

  法軍前沿陣地是一條連續的壕溝體系,前面拉了三道鐵絲網,壕溝里每隔六十米一個機槍掩體,鐵軌和沙包搭的,頂上鋪了半米厚的土層,野炮直射都不一定能打穿。之前的炮擊大概摧毀了其中一半,剩下的還在吐火舌。

  第一連穿過煙幕之後少了三十七個人。

  突擊組衝到鐵絲網前面,工兵把炸藥包塞進去引爆,炸開了幾個缺口。法軍壕溝里的步兵開始朝缺口扔手榴彈,突擊組用霰彈槍朝射擊孔里轟了幾發,翻身跳進壕溝。

  後面的事情沒什麼好細說的。壕溝里的戰鬥是所有戰鬥里最髒的一種,拐角後面不知道有什麼在等你,手榴彈在狹窄空間裡的威力翻一倍都不止,最後決定生死的往往是槍托和工兵鏟。

  萊特納帶著第三連上去的時候,第一連已經拿下了法軍前沿壕溝西南段大約四百米的正面。壕溝里的場面讓他手下幾個新兵當場彎腰吐了出來。

  萊特納沒說什麼,他在波士尼亞幹過壕溝清理,知道吐是正常反應,不吐的那些人才要擔心。

  當八點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第三營控制了法軍外圍陣地西南段,向兩翼展開了大約六百米的正面。

  陣地後方的交通壕被工兵用沙包堵死,防止法軍從側翼反衝。

  損失很小,只陣亡了三十人就拿下了這塊陣地,但很快,眼前的東西讓萊特納完全笑不出來。

  法軍主陣地就在八百米外。那不是壕溝了,是一座要塞。

  灰白色混凝土牆面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最厚的位置據說超過兩米。正面三座炮塔,每座裡面兩門120毫米加農炮,炮塔可以旋轉,射界幾乎覆蓋整個前方地域。炮塔之間是步兵射擊廊道,廊道上面還有兩層,明暗火力點交錯排列。要塞周圍挖了一圈六米寬的干壕,壕底埋了鐵蒺藜。

  萊特納在壕溝里蹲下來,拿起被炮彈震得滋滋響的野戰電話,搖了幾下手柄。

  「獵鷹,獵鷹,我是磐石。」

  電話里噼啪作響,團部通訊兵轉接了一會兒,然後第七團團長哈爾登堡上校的聲音鑽了出來。

  「萊特納,到哪了?」

  「外圍第二線全部拿下。西南段六百米正面,陣地已經鞏固。」

  「前面呢?」

  萊特納沉默了一秒。

  「我可啃不動那玩意,上校。主堡是整塊混凝土澆的,我手上的七七炮打上去跟撓癢似的。正面三座旋轉炮塔,一百二十毫米大炮。沒有重炮根本過不去。就算有重炮,那個厚度,我都懷疑155毫米火炮也是給他撓痒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守住你的陣地,別再往前送人了。」

  「明白。」

  萊特納掛少校了電話,從胸袋裡摸出一根壓扁了的煙點上。他十四個小時沒合眼了。

  哈爾登堡上校放下電話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第三營是他手上最能打的部隊,萊特納說啃不動,那就是真啃不動。他走到地圖桌前面站了一會兒,拿起另一部電話。

  十五分鐘後,第十一軍軍長奧古斯特·馮·麥可中將在設於夏蒂永鎮教堂里的指揮部接到了匯報。

  「費舍爾。」他叫他的參謀長。

  「在。」

  「肖蒙主堡的圖紙你看了?」

  「看了。法國人1883年重修的,磚石外層包了波特蘭水泥混凝土,最厚處兩米以上。我們前線所有火炮都打不穿它,包括155毫米榴彈炮。

  要打穿這種厚度至少需要二十一公分臼炮,但最近的攻城炮兵還在訥沙托,鐵路被法國人炸斷了兩處,短時間拉不上來。」

  「那就從上面砸。」

  費舍爾愣了一下。

  「您是說飛艇。」

  「給集團軍司令部發電。申請第二飛艇大隊支援,明天天亮前到位。」

  電報一個小時後傳到了洛林集團軍司令部。又過了四十分鐘,批覆回來了:同意。第二飛艇大隊此刻駐紮在梅斯,距肖蒙直線距離兩百二十公里,連夜出發,預計明晨四點抵達。

  4月22日,凌晨。

  萊特納少校被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吵醒了,這種聲音從東邊的天際線上壓過來,灌滿整個天穹。他從壕溝底部坐起來,仰頭朝天上看。

  東方剛剛泛白,天際線還是深藍色的。五個灰色的巨大輪廓從那片深藍里慢慢浮了出來,遮住了半邊天光。

  帕塞瓦爾-IV型軍用飛艇。

  奧地利帝國航空兵最引以為豪的東西。

  巴伐利亞工程師奧古斯特·馮·帕塞瓦爾從1878年開始設計硬式飛艇,到了第四代,這玩意兒已經是一頭真正的怪物:鋁合金龍骨,外蒙塗膠棉布,全長七十八米,內部十二個獨立氣囊充氫,提供近八噸升力。

  兩台戴姆勒汽油發動機驅動尾部的四葉螺旋槳,最高時速二十五公里。

  艇身下方懸掛著前後兩個吊艙,前艙是操縱室和觀測室,後艙是動力艙,吊艙之間的腹部掛架上可以裝載五百公斤炸彈——十枚五十公斤高爆彈,或者兩枚兩百公斤穿甲彈外加一枚一百公斤燃燒彈。

  穿甲彈從4000米高度投下,足以鑿穿一米厚的混凝土。

  這就是奧地利人敢在1892年進攻法國要塞防線的底氣。

  壕溝里的奧地利士兵紛紛抬起頭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拍了拍旁邊戰友的肩膀,咧著嘴笑。萊特納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那五個龐然大物緩緩飄過自己頭頂,遮天蔽日。

  法軍陣地上也有人在看。

  肖蒙要塞守備司令貝爾納·杜弗爾上校站在主堡頂層的觀測口前面,舉起望遠鏡,看了三秒,放下了。

  「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身後幾個參謀軍官的臉色各不相同,有人發白,有人攥緊了拳頭。杜弗爾沒有回頭。

  「馬尚。」

  「到。」

  「你的炮準備好了?」

  「兩周前就準備好了,上校。」

  「那就等它們再飛近一點。」

  帕塞瓦爾-IV型的標準攻擊流程是這樣的:在目標上方兩千米高度水平飛越,觀測手透過光學瞄準具確定投彈點,投彈手拉動機械釋放杆,炸彈靠自身重力墜落。整個過程從容、精確,在過去十年的演習和殖民地實戰中從未出過大的差錯。飛艇高度夠高,步槍和輕型火炮打不著它。地面上的敵人能做的事情只有挨炸,或者跑。

  至少以前是這樣。

  五艘飛艇排成一字縱隊,間隔兩百米,從東北方向逼近肖蒙要塞。前導艇已經開始降低高度進入投彈航線,艇身上黑黃雙色的帝國鐵十字徽記在晨光中清晰可辨。吊艙腹部的掛架開啟了保險鎖,投彈手趴在瞄準具後面,緩慢地轉動調節旋鈕。

  這次為了提高精準度,大隊長決定下降一些高度。

  高度3000米。

  2000米。

  1500米。

  法軍的馬尚連長站在一個被偽裝網嚴嚴實實罩住的炮位里,右臂舉著。他身後排成一列的東西兩周前由牛車從巴黎軍械總庫運來,一路上蓋著帆布,對外登記的名目是「要塞通風裝置配件」。

  十六門。法蘭西共和國陸軍1891年型85毫米高射炮,聖沙蒙兵工廠趕製,全世界第一種專為打擊飛艇而設計的火炮。

  炮管最大仰角八十五度,幾乎可以直指天頂。炮彈裝定時引信,在預設高度爆炸後拋灑數百枚鋼珠,專門撕裂飛艇的氣囊蒙皮。

  馬尚的手臂落下。

  十六門炮同時開火的聲響跟尋常炮擊截然不同。炮口幾乎垂直朝天,爆響向上方擴散開來,不像打炮,倒像有人朝天空捅了十六根燒紅的鐵棍。

  奧地利前導艇上的投彈手剛剛扣下釋放杆,第一枚兩百公斤穿甲彈脫離了掛架,開始朝要塞頂部墜落。

  他沒來得及看見炸彈落點。右舷方向傳來一聲悶響,整艘飛艇劇烈地向左搖擺,吊艙里所有人都被甩到了一邊。投彈手的額頭撞上瞄準具的金屬框架,血立刻糊住了他的右眼。

  第一輪齊射,十六發炮彈,有兩發在前導艇右側約五十米處起爆,鋼珠像一把散開的鐵砂掌,撕開了三號和四號氣囊的蒙皮。氫氣開始泄漏。飛艇肉眼可見地向右傾斜。

  第二輪齊射在八秒後到來。

  其中一發幾乎是直接命中。炮彈在前導艇正下方不到二十米處爆炸,上百枚鋼珠從底部撕入氣囊群。操縱室里的飛行員拼命拉升降舵,試圖爬高脫離,但氣囊塌陷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他的一切操作。前導艇的艇首開始朝下栽,先是緩緩地,然後越來越快,最後以一種幾乎是垂直的姿態扎向地面。沒有起火。七十八米長的艇身砸在要塞西側四百米的空地上,龍骨斷裂的聲音像折斷一把巨大的枯枝,布料和鋁合金碎片濺起的塵土升了足有二十米高。

  後面的四艘飛艇上,各艇艇長在被短暫的震懾後,就立刻行動起來。

  第二艘飛艇的艇長下令右轉脫離。七十八米長的飛艇可不是騎兵的馬,說轉轉不了,修正需要時間,而時間恰恰是它沒有的東西。

  第三輪齊射追上了它,兩發近失,第三發在艇身中段炸開。

  帕塞瓦爾-IV型的龍骨結構被從正中切斷,斷裂的過程比所有目擊者預想的都要慢。先是中間凹陷下去,鋁合金骨架發出一種漫長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然後前後兩段各自翻滾著墜落,拖著扯碎的棉布蒙皮和泄漏的氫氣。兩截殘骸分別墜落在要塞南側和西南側,落地的悶響隔著三公里外的奧軍炮兵陣地都聽得見。

  剩下三艘飛艇掉頭就跑了。

  沒有猶豫,沒有戀戰,艇長們幾乎是在第二艘被命中的同時就各自下令全速撤退。

  帕塞瓦爾-IV型掉頭的畫面談不上好看——這些龐然大物轉彎半徑極大,必須先緩緩偏航再逐步修正航向,整個過程中把巨大的側面完全暴露在炮口下。法軍炮手又追了兩輪齊射,但距離在迅速拉開,炮彈在飛艇尾部遠處起爆,只在最後一艘的尾翼上打了幾個洞。

  七點十二分,最後一艘帕塞瓦爾-IV型消失在東方的天際線上。

  肖蒙要塞上方的天空重新空了。

  炮位里,馬尚連長摘下軍帽擦了擦額頭,手還在抖。他身邊的炮手們面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又沒喊出來。剛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從第一輪開火到最後一艘飛艇逃離視野,總共不到兩分鐘。

  杜弗爾上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幹得好,馬尚。給巴黎發電報,就說高射炮管用。然後讓你的人立刻換陣地,他們現在知道你的炮在哪了。」

  馬尚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是!全連轉移發射陣地!」

  壕溝里,奧地利萊特納少校目睹了全程。

  前導艇的殘骸摔在他陣地前方不到半公里的空地上,碎成一攤鋁合金骨架和破布。第二艘斷成兩截,吊艙里的人不會有活的。他旁邊一個下士張著嘴看了好半天,慢慢轉過頭來。

  「少校……那個……飛艇……」

  萊特納把菸頭掐滅在壕溝壁上,拿起了野戰電話,這可不好辦了,奧地利最厲害的飛艇部隊被破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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