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間諜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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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3章 間諜計劃

  1881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奧地利,的里雅斯特,一座遠離市區的小城鎮。

  海風從亞得里亞海吹上來,卻被城外的松林擋住了大半,只剩下悶熱的潮氣黏在皮膚上。鎮子邊緣有一座教堂,石牆斑駁,鐘樓上的銅鐘已經多年沒有敲響。教堂的門從裡面緊鎖著,窗戶也用厚布遮了起來。

  從外面看,這不過是一座廢棄的、被神遺忘的建築。

  但教堂裡面,審訊正在進行。

  燭火在潮濕的空氣里搖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剝落的聖像壁畫上。被綁在木架上的中年男人垂著頭,呼吸沉重。

  「姓名。」

  「咳咳,艾爾·布林德。」

  被綁著的男人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找不到刀口也找不到烙印,可是他坐著的姿勢、

  肋骨隨呼吸起伏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克制,分明就是挨過打的樣子。打他的人很懂分寸,知道往哪裡打留不下證據。

  「職務。」

  「奧地利突尼西亞殖民地殖民軍,第二軍,第十三旅,少尉。」

  「少尉先生,」問話的人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起伏,「您為什麼要出賣國家利益。」

  「我沒有。我沒有。」艾爾·布林德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可他仍然極力地否認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是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伊莉莎白皇后養育所出來的孤兒,從小吃皇室的麵包長大。我為帝國流過血,我在突尼西亞親手擊斃過幾個越境來偵察的法國人。

  我根本沒有背叛過帝國。」

  砰。

  一聲悶響,站在木架旁邊的人又是一拳砸了下去,正中布林德的側腰。少尉的身體猛地一縮,悶哼了一聲。

  「告訴我們,七天前,你在羅馬的布林斯特街區,跟誰見面了。」

  「我不能告訴你們。那是機密。」

  砰。

  又是一拳,這次結結實實砸在腹部。布林德彎下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腳下的石板上,濺開一小朵暗紅的花。

  「呵呵呵。」出乎意料地,艾爾·布林德反而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血沫的腥氣,「我嚴重懷疑,咳咳,你們根本不是什麼內務部的警察。你們沒有這個權力。軍方的行動,輪不到你們來插手審問。」

  他抬起頭,從亂發的縫隙里看著對面的人,眼睛裡有一種被打散卻又重新聚攏的清明。

  等來的不是回答,而是又一輪拳腳。

  這樣的折磨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燭火換了一根又一根。最後,他們給布林德的頭上套了一個粗麻布袋,把他從木架上解下來,半拖半拽地押出教堂的後門,穿過一片荒草地,進了城外那片黑的小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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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的松林又冷又靜,只有靴子踩斷枯枝的聲音。

  「艾爾·布林德,」一個聲音在黑暗裡宣讀,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寫好的文書,「違反《國家反分裂法》,叛國罪,證據確鑿,判處死刑,即刻執行。」

  砰!

  一聲槍響劃破林子,驚起幾隻夜鳥,撲稜稜飛向更深的黑暗。

  槍聲落下後,地上確實多了一具屍體。麻袋被取了下來,露出一張陌生的、已經沒有了血色的臉。幾個人立刻動了起來,有條不紊地處理現場,把翻動過的落葉重新鋪平,把腳印抹掉,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而在不遠處,真正的艾爾·布林德少尉正靠著一棵松樹,安靜地抽著一支香菸。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臉上一道還沒擦乾淨的血痕。他看著眼前這齣滑稽的戲,吐出一口煙。

  「死刑犯?」他問。

  「是的,少尉。」剛才宣讀判決的那名內務部軍官走過來,「一個阿拉伯人,前兩個禮拜抓的,涉嫌給英國人傳情報,比如我們在埃及幾個軍營的確切位置。早晚是要槍斃的,今天不過是借他一用。」

  「跟我可不太像吧。」布林德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的輪廓。

  「無所謂。」軍官聳聳肩,「再過幾個鐘頭,臉就該腫了,明天泡進運河裡撈上來,誰還分得清。反正登記在冊的,是一具叫艾爾·布林德的屍體。這就夠了。」

  他朝布林德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林子邊緣的一間小屋。那是護林人留下的舊屋,如今成了內務部臨時的落腳點。

  軍官推門進去,點亮一盞油燈,拉開一張舊桌子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把門重新門好,又看了一眼窗外,確認那幾個手下還在遠處處理屍體,這才回過身來,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艾爾·布林德少尉,」他說,「在我宣讀這份命令之前,我必須最後一次確認。從你今晚踏進那座教堂開始,你就已經在帝國的所有冊籍上死了。你現在還可以反悔。一旦你說出那句話,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布林德把煙摁滅在桌沿,「念吧。」

  軍官點點頭,撕開火漆,借著油燈的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奉奧地利帝國內務部、奧地利帝國軍事情報局、奧地利皇家第七處密令。茲徵召艾爾·布林德少尉,自即日起,脫離一切公開身份與軍籍,轉入帝國對外情報序列,執行長期潛伏任務。任務期限二十年。期間不得以任何方式與帝國官方機構聯絡,不得暴露真實身份,不得尋求任何形式的援助與承認。任務一經接受,即視為本人自願,放棄軍功田、

  軍銜、勳章、撫恤及一切社會關係。任務期滿之日,若本人尚存,帝國將恢復其榮譽。」

  念完,軍官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又取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用工整的德文寫著一段誓詞。

  「你需要起誓。」他說。

  布林德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把那張羊皮紙拿了起來,湊近油燈,低聲念道:「我,艾爾·布林德,以一個再也不能用的名字起誓。從今夜起,我將作為別人活著,作為別人死去。我所效忠的旗幟,我不能升起;我所守衛的邊境,我永遠看不見。我會忘記我的母語,忘記養育我的那所孤兒院的鐘聲,忘記我自己。但我不會忘記,我為什麼要忘記這一切。哪怕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存在,帝國會知道。這就夠了。」

  念完最後一個字,屋子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我願意。」布林德把羊皮紙放回桌上,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豫。

  「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次。」軍官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如果你接受這項任務,你這一生中最寶貴的二十年,都將不在自己的國家度過。你隨時可能死,可能被捕,可能在某個陌生的城市裡無聲無息地爛掉,連屍體都沒人認領。

  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房子、軍銜、還有那些在維也納認識你、敬重你的人,全都會清零。

  你將在異國他鄉,作為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從頭開始活一次。二十年後,任務自動解除。

  如果到那時你還活著,國家會給你應得的榮譽。但那是二十年之後的事情了。二十年,少尉。你今年三十歲。」

  「我願意。」艾爾·布林德再一次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一次,他抬起眼睛,直視著對面的軍官,「我從孤兒院出來的那天就明白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帝國給的。借出去二十年,不算什麼。」

  軍官凝視了他片刻,彎腰從桌子底下提溜出一隻皮質行李箱,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這裡面,有你需要的一切。」

  箱子打開,裡面分層碼放著證件、幾疊不同貨幣的鈔票、幾封信、還有一本邊角已經磨舊的護照。軍官一樣一樣指給他看。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艾爾·布林德。你叫阿克塞爾·特羅德,比利時人,二十八歲。」

  「二十八?」布林德挑了挑眉。

  「你看上去比實際年輕。我們挑了能用的身份。」軍官面無表情地繼續,「阿克塞爾·特羅德,根特一個布料商人的小兒子,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喜歡四處旅行,有一點小錢,足夠支撐這種習慣。

  這些細節你要爛熟於心,比熟悉你自己的過去還要熟。你旅行的路線我們也替你安排好了。先在奧地利境內遊歷幾個月,做足一個遊客該做的一切,住旅館,逛博物館,寫明信片。等時機成熟,你再動身去英國。

  「英國哪裡。」

  「諾福克郡,諾里奇鎮。」軍官從信封里抽出一封邊緣發黃的信,「你在那裡有一位叔叔,老特羅德先生,獨居多年,膝下無子。三個月前,他意外去世了。他名下的房產、

  一間小書店、還有一筆不算多但足夠體面的存款,按照遺囑,全部由他唯一在世的侄子阿克塞爾繼承。你以繼承遺產的名義入境,辦完手續,住下來,慢慢地,你就會變成一個英國人。一個開書店的、安靜的、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英國人。」

  布林德拿起那封信,仔仔細細地讀了起來。信紙上的字跡蒼老而工整,連墨水洇開的痕跡都做得逼真。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起護照,把「阿克塞爾·特羅德」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它焊進自己的骨頭裡。

  良久,他合上箱子,點了點頭。

  「接受任務。」

  內務部軍官後退一步,併攏腳跟,向他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個軍禮。這是布林德最後一次以軍人的身份接受這樣的禮節。

  「好運,少尉。帝國萬歲。」

  艾爾·布林德站起身,儘管渾身的傷讓這個動作顯得有些艱難,他還是挺直了腰背,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奧地利帝國萬歲。弗朗茨皇帝萬歲。」

  幾個星期後,距離的里雅斯特幾百公里外的維也納,內務部第七處的一間隱秘辦公室里。

  「頭兒,這是第幾個了?」

  一名年輕的內務部職員合上厚厚的卷宗,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桌上攤著一疊疊檔案,每一份都對應著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光是我們這一組經手的,」他翻了翻手裡的清單,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就一百四十多個了。」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頭兒,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處決這麼多人?這比我入職以來,親眼見過處決的總數加起來還要多。今天又是三個,上禮拜五個。」

  坐在對面的,正是當晚在小屋裡送走布林德的那名軍官。他眨了眨眼,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沒辦法。」他說,「叛國集團盤根錯節,牽扯出來的人太多了。挖一個出來,後面就跟著一串。上頭要的是連根拔起。」

  年輕人將信將疑地點點頭,又埋頭回到卷宗里去了。

  軍官沒有再多說。他看著手下重新伏案的背影,心裡卻清楚得很。所謂的「叛國集才」,不過是一層糊在外面的紙。真正的實情,連這個跟了他兩年的年輕人都不能知道。

  這一百四十多具登記在冊的屍體背後,是一百四十多個被悄悄送出國境、改名換姓的活人。每一具槍決的屍首,都只是為了在帝國的冊籍上,給一個即將消失的名字畫上一個句號。

  可是他也意識到,眼下處決得太頻繁了。

  死亡是需要理由的,而短時間裡這麼多軍官、文員、低級貴族接二連三地「叛國伏法」,本身就成了一件扎眼的事。

  哪怕只是一個稍微用心一點的外國領事,把這些訃告和失蹤報告排在一起看,都可能嗅出不對勁來。

  他得儘快向上級報告,建議把後續的部署分批次拉開,至少把節奏放慢,讓這些「死亡」散落在更長的時間裡。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有些好笑。這場行動的規模實在太大了,大到即便有人當真察覺到一星半點,也絕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誰會相信,一個國家會一口氣,把自己數千名忠誠的子民,親手「殺死」,再一個一個,像撒種子一樣,撒進整片歐洲大陸?

  英國、法國、普魯士、俄國、奧斯曼,沒有一處不在名單上。就連奧地利的小弟們,教皇國、熱那亞共和國,也各自被埋下了超過一百五十枚棋子。

  憑著如今各國還相當稚嫩的反諜能力,這批人里大概會有八成,能夠順利地潛伏下來,化進當地的市井煙火,再也不引人注意。

  可這畢竟是一項要用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去丈量的任務。二十年裡,會有人病死,會有人意外身亡,會有人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破綻而暴露,會有人在漫長的孤獨里忘了自己究竟是誰,甚至真的就此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也不願回頭。

  到任務結束的那一天,能平安活著、並且還記得自己曾是誰、能夠堂堂正正回到故鄉領受那份遲到二十年榮譽的人,最終,恐怕連一成都不到。

  「呼。請給我來一杯咖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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