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那人到底只是個廝殺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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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尹快步進入偏堂。

  見到端坐在堂上的老者,顧尹深揖一禮。

  「孫兒拜見外祖父!」

  裴延一臉嚴肅,聽著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傳來,旋即抬頭。

  幾年未見,少年已經長大成人,而且披上了紫袍。

  端的是英俊秀美,意氣風發。

  看起來確實比顧思淼順眼多了。

  裴延板著的臉,慢慢舒展開來,露出幾分喜色。

  「雀兒,來坐。」

  「多謝外祖父!」

  顧尹立馬小跑過去坐下,然後給裴延斟茶。

  裴延抬手,將顧尹手裡的茶碗先按了回去。

  顧尹抬頭,面露疑惑。

  只見裴延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阿娘與那沈姓小子之事,你可知道?」裴延開門見山的問道。

  顧尹一怔,然後坦然答道:「知道。」

  「既為人子,因何不阻止?」裴延厲聲質問道。

  顧尹手依舊扶著茶碗,緩緩抬頭。

  「為孝道也。」顧尹說道。

  「你自知那沈姓小子是有婦之夫,你有何孝道可言?」裴延冷聲道。

  顧尹沒有講大道理,而是講了幾件生活中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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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生活自然是光鮮亮麗,可不見得處處順遂。

  簡單說了幾件事後,顧尹嘆了口氣。

  「當年阿爹歿了,阿娘便是這般帶著雀兒和阿姐活下來的。

  外祖父問我有何孝道可言,阿娘婦道人家,勞心戮力,四處奔波,只為我的前程。

  如今阿娘有新歡,當兒子的再阻止,非人子所為也。」

  顧尹平靜的說道。

  這裡有一個原因。

  門閥根深蒂固,只因裴顏卿出身頂級門閥,又是裴延嫡女,全裴氏都不可能同意裴顏卿嫁給他人作妾。

  但寡婦嫁人,男歡女愛,卻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顧尹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闡述一個事實,卻沒有對裴氏的立場指點。

  母親開心,如何不行?

  沈君乃不世出之英雄豪傑,文武全才。

  如何配不得他母親?

  「你可知裴氏門楣意味著什麼?」裴延問道。

  「士人翹楚。」顧尹說道。

  「你……」

  裴延突然語塞,這外孫兒姓顧,而不是姓裴啊。

  畢竟就現在的立場而言,裴延是客,他這個外孫才是主。

  女兒喪夫,成了寡婦,自古以來寡婦門前是非多。

  裴延暗自嘆了口氣,不再說這事兒。

  「那沈玉城何許人也?」裴延問道。

  「英雄豪傑。」顧尹說道。

  「答非所問。」裴延這時候鬆了手,顧尹這才將茶碗遞過去。

  「安昌郡九里山縣人氏,時年不過二十二,一戰敗禿髮鮮卑,定鼎西涼。

  在安昌郡,沈君乃眾望所歸。

  外祖父,只因此戰功,孫兒一家才能回到涼州城來。

  孫兒才能沐猴而冠,當了刺史。」

  顧尹沉聲說道。

  目前裴延只知道沈玉城擊垮了禿髮鮮卑,卻不知具體細節。

  但顧尹這一番話,讓裴延不得不承認,在這大廈將傾之際,沈玉城痛擊胡族,確實振奮民心。

  「那人到底只是個廝殺漢子。」裴延說道。

  「敢問外祖父,大夏的廝殺漢子會認您的威望,覺得阿娘是您的女兒,身份尊貴,不敢輕舉妄動。

  若無沈君保下西涼,這西涼成了禿髮鮮卑的地盤。

  以那禿髮石機毫無人性的行事作風,若我母子落到他手中,會是何等下場?」

  顧尹問道。

  裴延沒有回答。

  如今這世道,廝殺漢子未必是貶義詞。

  禿髮石機和禿髮澤成父子是出了名的暴虐弒殺。

  前涼州司馬,便是死在禿髮石機手中。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情,才導致左右逢源的廖氏和蔡氏沒人敢主動接觸禿髮鮮卑。

  「外祖父這話說的卻也不對。」顧尹說道。

  「哪裡不對?」裴延問道。

  「《呂氏春秋》有言:夫得言不可以不察。

  外祖父只聽說沈君是廝殺漢子,是只知其表。

  沈君勇武絕倫,文韜亦是非常人所能及。」

  顧尹說道。

  裴延聽到這話,仔細回憶了一下沈玉城的樣貌。

  那長相確實是不缺幾分儒雅之氣,看著倒像是個讀過書的人。

  再想想沈玉城的表現,那不是不知書達理的樣子。

  「聖人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沈君為我師,我從其身上所學,受益匪淺,終身受用。」

  顧尹又說道。

  不知不覺,爺孫兩人竟然已經聊到了後半夜。

  期間顧尹說了一些沈玉城治理一方的政績。

  從裴延所說的話來分析,裴延覺得這外孫兒眼界變得長遠了許多。

  但對於沈玉城治理九里山縣的政治手段,還有沈玉城施行的軍功制度,引起了裴延的深思。

  裴延作為當今士人階層的翹楚,站在雲端的人物,能看不出天下為何如此糟亂麼?

  他們掌握了上升通道,然後將上升通道徹底堵死。

  而沈玉城這種人,往大了說是在打破士人團體定下的桎梏。

  這是在重新打通底層到上層的通道。

  免除徭役,以工代賑,這是為民生計。

  勸課農桑,讓利於民,公私分明,生活節儉樸素。

  如果今天大夏滅亡,而裴延明天成為新朝的朝臣,他能總結一籮筐前朝失敗的歷史性原因出來,要多深刻就可以有多深刻。

  只是他這樣的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也都是規矩的制定者。

  正因為知道問題的根結所在,也才清楚急病需猛藥。

  可爛根的問題,就是他們這個階層造成的。

  秦滅六國,一統天下,確立郡縣制,廢除分封制,是因為周朝分封制的教訓太深刻。

  高祖以漢代秦,廢除前朝嚴苛的法制,與民休息,文景兩朝,勸課農桑,是因秦留下的爛攤子太大。

  大漢朝的察舉制,哪怕世族階層占盡便宜,但寒門仍然有機會。


  但是咱大夏朝別具一格啊,前朝的教訓沒吸取多少,反而將察舉制的漏洞搬上檯面,成了各大世族瘋狂攫取權力的合法手段。

  這天下叫的出名但非門閥出身的,不是流民帥就是塢堡主,或者是在這亂世中廝殺,獲取了軍功的軍漢。

  像裴延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完全看不到問題所在的。

  知道歸知道,誰也不會動自家根基,只是統統選擇性失明罷了。

  裴延一夜未眠。

  清晨,裴延見到了外孫女和世子。

  他來之前,寧西王明確交代,讓他派人把顧妃和世子送去京城。

  寧西王淵沒有他輔佐,定要被趙王謙玩弄於股掌之間。

  蠢貨,顧妃如此年輕,把她們母子送去京師,等你葉淵死了,孤兒寡母任人欺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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