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違約上門的人
歲試之後的第七日，丙子班演靈室門外來了位稀客。
吳道親自個兒提著禮。
一隻木匣，兩方靈石，另加一匣品相極好的溫養藥材，用錦緞裹了三層。
他身後連個小廝都沒帶，就那麼站在門前的石階下，幾次抬手，幾次又放下。
演靈室里的弟子先發現的。
「那老匹夫來幹什麼！」張遠「騰」地站起身，拳頭攥得咯咯響。
刺頭的臉色「唰」地沉了下去，眼底的火苗「噌」地就竄起來了。
三年前就是這個人，指著他的鼻子說：靈根爛成這樣還修什麼仙，不如滾回家種地。
如今，他提著禮，站在他們門前。
門外的動靜驚動了屋裡。
蘇硯放下炭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孟章恰好坐在旁邊議事，兩人對視一眼，一同走了出去。
「蘇仙師。」
吳道親看見人出來，搶上一步，把木匣往身前一遞，腰也跟著彎了下去：
「老朽今日來，是給蘇仙師賠不是的。」
「哦？」蘇硯站在門內，腳步沒有越過門檻，「道親客氣。賠不是三個字太重，蘇某擔不起。」
「擔得起，擔得起。」吳道親的臉上擠著笑，笑紋里全是硬撐出來的窘迫，「前日在街上，是老朽們孟浪了。今日來，不為別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臉面都揣進了這句話里：
「看在孩子的前途份上。」
「甲子班的娃，這幾個夜裡一個接一個地出岔子，練功練到吐血，醫官都說再這麼熬下去要傷根基。老朽家裡那孩子，才十七歲，白日上課聽不懂，夜裡偷著練，一口血噴在功訣上……」
「仙師，那也是您教過的學生啊。」
他把匣子又往前遞了遞，聲音啞了：
「求仙師回去指點幾日。不必任教習，哪怕就給孩子們講幾堂課，講講那第三竅，講講他們到底錯在哪。」
「這禮，是老朽的一點心意。」
石階下安靜極了。
丙子班的弟子從屋裡湧出來，站了滿院子，誰也沒出聲。
刺頭盯著那隻木匣，盯著那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胸口起伏了兩下，終究沒說話。他看向蘇師的背影。
蘇硯看完了那張臉，看完了那隻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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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拱了拱手，禮數周全，語氣溫和：
「道親遠來，蘇某理當接待。奈何門規森嚴，今日這門，您進不得。」
「禮，更收不得。」
吳道親一怔：「這是為何？」
「因為您是全體道親之一。」蘇硯看著他，一字一句，不疾不徐，「當初在傳功司，逼我退位的是諸位；讓我退得乾脆的條件，是諸位立的誓；三個月前歲試動員，賭約上按手印的，也是諸位。」
「這誓，也是您立的，對吧？」
吳道親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無話可說。
誓是他立的，手印是他按的。那句「甲子班弟子的實力，全部變成凡人，我們也不會找你」，當時喊得比誰都響。
蘇硯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還帶著幾分歉意：
「諸位立過誓的。」
「甲子班出任何問題，不得找我。這話一日有效，蘇某就一日不能收您的禮，不能進您的門，也不能接您的請。」
「否則，豈不成了蘇某違約？」
「東西，您原樣帶回去吧。」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好！」
一聲脆響，孟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極響，痛快得眉毛都飛起來了：
「吳道親，聽見沒有？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夫都聽明白了！」
「你們立的誓，你們按的手印，你們自己喊的『全體道親都同意』。如今孩子遭了罪，想起人家來了？」
「這禮要是收了，回頭你們是不是還要再去傳功司告他一狀：看，這個凡人收了禮卻不辦事！」
吳道親被說得臉皮一陣抽搐，張口結舌：「孟執事，老朽絕無此意……」
「那就請回吧。」蘇硯側身讓出門路，抬手相送，「道親慢走。」
院子裡，丙子班的弟子「呼啦」一下分開兩側，讓出一條直通長街的道。
沒人攔他。
可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
吳道親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懷裡的木匣沉甸甸的，來時覺得帶上它總能壓出幾分情面，此刻卻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他最終還是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過刺頭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被他罵「滾回家種地」的少年，如今淬體境的氣息沉穩紮實，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不是恨，也不是得意，就是看著。
吳道親卻像被針扎了一下，加快腳步，拎著禮，灰溜溜地走出了演靈室的院子。
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院子裡憋了半晌的寂靜，「轟」地一下炸開了。
「痛快！」
「他還提著禮來的呢，拎回去的時候臉都綠了！」
「蘇師方才那句『諸位立過誓的』，嘖，我聽得骨頭縫都舒坦！」
孟章撫掌大笑，笑了半晌，湊過來低聲道：「說真的，看他拎著東西來、又拎著東西走，老夫心裡那口三個月的惡氣，算是出盡了。」
蘇硯搖搖頭，轉身回屋：
「出氣不值錢。下午的課別誤了。」
……
事情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一個道親上門被堵在門外、禮原樣拎回去的消息，就傳遍了分院的每個角落。
傳功司里，幾位原本還在猶豫的道親碰了頭，茶還沒涼，人已經散了。
再去？去說什麼？
誓是全體道親立的，手印是全體道親按的，這話是當著滿分院的面喊出去的。吳道親前腳拎著禮出門，他們後腳再拎著禮去，那是上門，還是排隊挨打？
一位道親臨走時把話說得明白：
「此事，休要再提。」
蠢蠢欲動的心思，一夜之間，全部熄火。
唯有傳功司東廂，始終沒有熄的那盞燈下，李靜靜聽完消息，一言不發。
她沒有摔茶盞，也沒有罵人。
只是坐在那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門都沒讓進，禮原樣退回，一個字都挑不出錯。
誓，堵死了情面。
賭約，堵死了道理。
那還有什麼路？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燈苗晃了一下。
李靜靜的眼睛，在燈影里慢慢亮了起來。
她想起了一件事。
歲試鬥法台上，那個凡人負手立在場邊，看著自己的弟子一場一場地打。全場都看見了，孟章也看見了，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一句：
一個凡人，憑什麼教《鬥法演武》？
沒有修為，不能運功，不能示範，不能餵招。
教出來的弟子再能打，執教的，終究是個凡人。
這不合規矩。
李靜靜緩緩坐直了身體，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誓不能立，賭不能打，那就換個打法。
這一次，她要動的是規矩。
吳道親自個兒提著禮。
一隻木匣，兩方靈石，另加一匣品相極好的溫養藥材，用錦緞裹了三層。
他身後連個小廝都沒帶，就那麼站在門前的石階下，幾次抬手，幾次又放下。
演靈室里的弟子先發現的。
「那老匹夫來幹什麼！」張遠「騰」地站起身，拳頭攥得咯咯響。
刺頭的臉色「唰」地沉了下去，眼底的火苗「噌」地就竄起來了。
三年前就是這個人，指著他的鼻子說：靈根爛成這樣還修什麼仙，不如滾回家種地。
如今，他提著禮，站在他們門前。
門外的動靜驚動了屋裡。
蘇硯放下炭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孟章恰好坐在旁邊議事，兩人對視一眼，一同走了出去。
「蘇仙師。」
吳道親看見人出來，搶上一步，把木匣往身前一遞，腰也跟著彎了下去：
「老朽今日來，是給蘇仙師賠不是的。」
「哦？」蘇硯站在門內，腳步沒有越過門檻，「道親客氣。賠不是三個字太重，蘇某擔不起。」
「擔得起，擔得起。」吳道親的臉上擠著笑，笑紋里全是硬撐出來的窘迫，「前日在街上，是老朽們孟浪了。今日來，不為別的……」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臉面都揣進了這句話里：
「看在孩子的前途份上。」
「甲子班的娃，這幾個夜裡一個接一個地出岔子，練功練到吐血，醫官都說再這麼熬下去要傷根基。老朽家裡那孩子，才十七歲，白日上課聽不懂，夜裡偷著練，一口血噴在功訣上……」
「仙師，那也是您教過的學生啊。」
他把匣子又往前遞了遞，聲音啞了：
「求仙師回去指點幾日。不必任教習，哪怕就給孩子們講幾堂課，講講那第三竅，講講他們到底錯在哪。」
「這禮，是老朽的一點心意。」
石階下安靜極了。
丙子班的弟子從屋裡湧出來，站了滿院子，誰也沒出聲。
刺頭盯著那隻木匣，盯著那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胸口起伏了兩下，終究沒說話。他看向蘇師的背影。
蘇硯看完了那張臉，看完了那隻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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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拱了拱手，禮數周全，語氣溫和：
「道親遠來，蘇某理當接待。奈何門規森嚴，今日這門，您進不得。」
「禮，更收不得。」
吳道親一怔：「這是為何？」
「因為您是全體道親之一。」蘇硯看著他，一字一句，不疾不徐，「當初在傳功司，逼我退位的是諸位；讓我退得乾脆的條件，是諸位立的誓；三個月前歲試動員，賭約上按手印的，也是諸位。」
「這誓，也是您立的，對吧？」
吳道親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無話可說。
誓是他立的，手印是他按的。那句「甲子班弟子的實力，全部變成凡人，我們也不會找你」，當時喊得比誰都響。
蘇硯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還帶著幾分歉意：
「諸位立過誓的。」
「甲子班出任何問題，不得找我。這話一日有效，蘇某就一日不能收您的禮，不能進您的門，也不能接您的請。」
「否則，豈不成了蘇某違約？」
「東西，您原樣帶回去吧。」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好！」
一聲脆響，孟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極響，痛快得眉毛都飛起來了：
「吳道親，聽見沒有？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夫都聽明白了！」
「你們立的誓，你們按的手印，你們自己喊的『全體道親都同意』。如今孩子遭了罪，想起人家來了？」
「這禮要是收了，回頭你們是不是還要再去傳功司告他一狀：看，這個凡人收了禮卻不辦事！」
吳道親被說得臉皮一陣抽搐，張口結舌：「孟執事，老朽絕無此意……」
「那就請回吧。」蘇硯側身讓出門路，抬手相送，「道親慢走。」
院子裡，丙子班的弟子「呼啦」一下分開兩側，讓出一條直通長街的道。
沒人攔他。
可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
吳道親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懷裡的木匣沉甸甸的，來時覺得帶上它總能壓出幾分情面，此刻卻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他最終還是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過刺頭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被他罵「滾回家種地」的少年，如今淬體境的氣息沉穩紮實，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不是恨，也不是得意，就是看著。
吳道親卻像被針扎了一下，加快腳步，拎著禮，灰溜溜地走出了演靈室的院子。
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院子裡憋了半晌的寂靜，「轟」地一下炸開了。
「痛快！」
「他還提著禮來的呢，拎回去的時候臉都綠了！」
「蘇師方才那句『諸位立過誓的』，嘖，我聽得骨頭縫都舒坦！」
孟章撫掌大笑，笑了半晌，湊過來低聲道：「說真的，看他拎著東西來、又拎著東西走，老夫心裡那口三個月的惡氣，算是出盡了。」
蘇硯搖搖頭，轉身回屋：
「出氣不值錢。下午的課別誤了。」
……
事情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一個道親上門被堵在門外、禮原樣拎回去的消息，就傳遍了分院的每個角落。
傳功司里，幾位原本還在猶豫的道親碰了頭，茶還沒涼，人已經散了。
再去？去說什麼？
誓是全體道親立的，手印是全體道親按的，這話是當著滿分院的面喊出去的。吳道親前腳拎著禮出門，他們後腳再拎著禮去，那是上門，還是排隊挨打？
一位道親臨走時把話說得明白：
「此事，休要再提。」
蠢蠢欲動的心思，一夜之間，全部熄火。
唯有傳功司東廂，始終沒有熄的那盞燈下，李靜靜聽完消息，一言不發。
她沒有摔茶盞，也沒有罵人。
只是坐在那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門都沒讓進，禮原樣退回，一個字都挑不出錯。
誓，堵死了情面。
賭約，堵死了道理。
那還有什麼路？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燈苗晃了一下。
李靜靜的眼睛，在燈影里慢慢亮了起來。
她想起了一件事。
歲試鬥法台上，那個凡人負手立在場邊，看著自己的弟子一場一場地打。全場都看見了，孟章也看見了，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一句：
一個凡人，憑什麼教《鬥法演武》？
沒有修為，不能運功，不能示範，不能餵招。
教出來的弟子再能打，執教的，終究是個凡人。
這不合規矩。
李靜靜緩緩坐直了身體，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誓不能立，賭不能打，那就換個打法。
這一次，她要動的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