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艾莉亞與赫倫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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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莉亞與赫倫堡(下)

  河間地,赫倫堡附近的國王大道國王大道早已不復往日的平整寬闊,焦黑的車轍深深嵌在泥濘的土路上。

  隊伍踩著滿地灰燼與枯槁的麥稈前行,道旁是成片被焚毀的村莊。

  坍塌的茅草屋頂斜插在土裡,碳化的房梁冒著裊裊余煙。

  斷壁殘垣間還掛著燒焦的布帛碎片,在料峭的寒風裡輕飄飄地晃。

  空氣中混雜著煙火嗆人的焦糊味、濃腥的血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偶爾能撞見野狗拖曳著屍體的身影。

  那些瘦骨嶙峋的野狗皮毛沾滿污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鳴咽,啃咬著路邊無人收斂的屍首。

  有衣衫襤褸的平民,有甲冑破碎的士兵,他們的軀體僵硬扭曲,任由渡鴉在低空盤旋嘶鳴。

  夏嘎走在隊伍最前列,跨坐在一匹從金袍子手中繳獲的栗色戰馬上。

  這匹戰馬鬃毛雜亂,脖頸間還留著刀傷的疤痕,而身材魁梧如熊的夏嘎騎術實在拙劣,但他仍努力擺出明月山脈石鴉部落領主該有的威嚴。

  他身後,一百多名石鴉部落的氏族戰士排成鬆散的隊列,這些來自明月山脈的漢子臉

  上滿是開心之色。

  這次的武器裝備雖然不多:但沒有人會嫌裝備少,他們都很清楚自己的斤兩:想要獲得那些鐵罐頭身上的武器是很難的。

  隊伍中間,一架鏽跡斑斑的鐵籠格外扎眼,裡面關著尤倫臨行前反覆叮囑的重罪犯。

  夏嘎不知道怎麼處理這三個傢伙,所以他打算交給昆西爵士做決定。

  艾莉亞蜷縮在一輛破舊的牛車上,木板車身裂著細縫,鋪底的乾草混著泥土與霉味。

  她攥著一塊乾麵包啃得用力,粗糙的麥麩颳得喉嚨發疼,又仰頭灌了一口麥酒,冰涼的酒水滑入脖頸里,讓她好受了不少。

  她身側坐著個格外矮小的戰士,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身上套著不合身的鎖子甲。

  他頭上扣著一頂碩大的蘭尼斯特雄獅紋章頭盔,頭盔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這小戰士背著一把硬木長弓,腰間懸著一柄銅飾手弩,那頂頭盔側面赫然有個箭洞,邊緣金屬捲曲,顯然曾被箭矢洞穿。

  艾莉亞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敏銳地瞥見鎖子甲下,藏著一抹少女才有的細微曲線,可是她不敢確認對方身份。

  於是她立刻壓低聲音,刻意捏粗了嗓子,模仿著男孩的腔調開口:「嘿,你們打哪兒來的?你叫什麼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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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戰士猛地轉頭,頭盔下的眼睛裡淬著警惕的鋒芒,像山里受驚的小獸,聲音稚嫩卻帶著明月山脈獨有的野性銳利:「鷹眼!我們是石鴉部落的!」

  艾莉亞愣了愣,灰眼睛裡滿是疑惑:「石鴉部落?那是什麼地方?我從沒聽過!」

  「明月山脈。」鷹眼的回答簡短至極,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又低頭咬了一口麵包,含糊的咀嚼聲里透著疏離。

  艾莉亞的好奇心更盛了,身子微微前傾:「那你們跑到赫倫堡來做什麼?」

  鷹眼嚼完嘴裡的麵包,抬眼時眼神里多了幾分篤定:「我們的首領,呃...現在是領主了,夏嘎大人,帶我們來住城堡,過好日子,他說打西境佬,救河間地的大領主,這裡就會變成我們的地方。」

  「救河間地的大領主?」艾莉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灰眸里進出細碎的光,那是她的外公霍斯特·徒利!

  這些人是來救河間地的!

  一股滾燙的感激從心底湧上來,她張了張嘴,剛想道聲謝。

  隊伍後方突然炸開一聲尖銳刺耳的叫喊,像破鑼一樣撕裂了原野的寂靜。

  「她是女孩!她是女孩!你們都被她騙了!」

  艾莉亞猛地轉頭,只見「綠手」羅米被繩索反綁著雙手,瘦猴似的身體拼命掙扎。

  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她,那張蠟黃的臉上堆滿了小人得志的得意,嘴角咧到耳根,眼神里滿是報復的惡毒。

  「叛徒!」

  「變色龍!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剛才投靠金袍子,現在還在出賣同伴!」

  其他俘虜瞬間炸了鍋,一個個怒目圓睜,唾沫橫飛地怒罵,有人甚至抬腳就要踹向羅米,卻被氏族戰士用長矛攔住。

  羅米全然不理會眾人的唾罵,扯著嗓子繼續嘶吼,聲音都喊破了音:「她是女的!根本不是男孩!你們收留了一個沒用的女孩!」

  鷹眼猛地站起身,破舊的牛車被她晃得一陣顛簸。

  她抬手一把扶住滑下來的頭盔,另一隻手瞬間抽出腰間的手弩,鏽跡斑斑的弩箭上膛,冰冷的弩口直直對準羅米的腦袋。

  那雙原本帶著野性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山澗的寒冰,沒有半分溫度:「你說什麼?」

  羅米被那股殺意嚇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當場轉筋,卻還是強撐著膽氣,結結巴巴地喊:「她...她是女孩!你們...你們收留了個女孩!沒...沒用!」

  「咻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鷹眼毫不猶豫扣動了扳機。

  弩箭擦著羅米的耳朵飛掠而過,帶起一縷血珠,「篤」地一聲狠狠釘在身後的橡樹幹上,箭尾嗡嗡震顫,木屑飛濺。

  羅米嚇得當場癱軟在地,一股腥臊的尿味瞬間散開,褲襠濕了一大片,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驚恐聲響,連哭都哭不出來。

  鷹眼緩緩放下手弩,聲音冷得刺骨,一字一頓地說:「我也是女孩!你看不起女孩嗎?」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潭,所有人都愣住了。

  俘虜們的怒罵戛然而止,氏族戰士們也紛紛轉頭看來,臉上露出了嘲意。

  艾莉亞瞪圓了眼睛,仔仔細細打量著鷹眼:

  扁平的胸口,沒有半分喉結的脖頸,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臉龐,還有那雙藏在頭盔下的、屬干少女的眼睛一原來她真的是個女孩!

  羅米臉色慘白如紙,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鷹眼彎腰從箭囊里抽出一支新弩箭,咔嗒一聲裝填完畢,弩口再次對準羅米的眉心,眼神里翻湧著殺意:「我最恨叛徒了!你這種人,該死!」

  羅米嚇得魂飛魄散,拼命蹬著地面往後退,綁著的繩索絆倒了他的腳,重重摔在泥水裡。

  他手腳並用地匍匐逃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撕心裂肺地哭喊:「救命!救命啊!誰來救救我!我不想死!」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俘虜隊伍里快步走了出來。

  是艾米,夏嘎身邊的那個狗頭軍師。

  他快步走到兩人中間,先抬眼掃了一眼眼神冰冷的鷹眼,又低頭看了看泥水裡瑟瑟發抖的羅米,皺起眉頭,沉聲問道:「怎麼回事?鬧成這樣!」

  鷹眼的目光始終鎖在羅米身上,連頭都沒回,語氣里滿是不屑:「他是叛徒!剛才投靠那些金袍子!我要按部落的規矩處決他!」

  艾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小眼睛快速掃過憤怒的俘虜,又看了看泥地里弱不禁風的羅米,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弊。

  羅米看到艾米,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磕著頭,泥點濺了滿臉:「大人!老爺!求您救我一命!我是被逼的!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什麼都聽您的!」

  「大人」「老爺」這兩個稱呼,讓瘦小的艾米心裡莫名一陣舒坦,他下意識地挺了挺單薄的胸膛,擺出一副主事者的模樣。

  他低頭打量著羅米,這瘦猴一樣的傢伙比自己還弱,翻不起什麼浪,留著或許真有用處。

  「鷹眼,」艾米清了清嗓子,開口勸道,「這個人說不定知道金袍子或是蘭尼斯特的情報,先留著他的命,等帶到夏嘎大人面前審問清楚再處置不遲。」

  鷹眼終於緩緩轉頭,那雙冰冷的眼睛裡寫滿了輕蔑,嗤笑一聲:「情報?他能知道什麼?一個叛徒的話是不可信的!」

  艾米心裡微微發虛,眼神閃爍了一下,卻還是硬著頭皮板起臉:「現在是戰亂時期,每一條消息都可能關乎生死,萬一他真有有用的情報呢?不能隨

  便殺掉!」

  艾米對於這些氏族戰士的桀驁不馴是深有體會的,他們犯起渾來的時候,甚至連夏嘎都管束不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艾米才會攛弄著夏嘎到處收服河間地流民,想要讓這些人來平衡一下隊伍的紀律鬆散問題。

  鷹眼死死盯著艾米看了足足數秒,那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艾米身上,讓他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最終,鷹眼冷哼一聲,猛地收起手弩,甩回腰間。

  「好,我聽夏嘎大人的!」她的聲音帶著警告,眼神再次掃向羅米,冷得嚇人,「但我會盯著他!要是讓我發現他...哼哼...我會一箭射穿他的喉嚨,誰來求情都沒用。」

  艾米鬆了一口大氣,連忙揮手叫來兩名石鴉部落的戰士,示意他們把癱軟的羅米拖到隊伍最後看管。

  羅米哭喊著被戰士架起來,拖在隊伍後面,泥水濺了滿身。

  恰在此時,隊伍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粗獷的喧譁,夏嘎的大嗓門隔著幾十步都震得人耳朵發疼。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夏嘎猛地勒住戰馬的韁繩,栗色戰馬人立而起,嘶鳴一聲。

  他似乎是在和幾名騎馬斥候大聲交談,粗糲的聲音里滿是驚愕:「什麼?那些怪物?正在和蘭尼斯特的人打仗?」

  艾莉亞立刻豎起了耳朵,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鷹眼,壓低聲音問道:「怪物?什麼怪物?夏嘎大人說的是什麼東西啊?」

  鷹眼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原本銳利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層恐懼,甚至微微發起抖來。

  她也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後怕:「就是那些.穿黑盔甲的東西,昆西爵士身邊的「怪物」,好像叫什麼「一號」吧.」

  她頓了頓,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它們不吃東西,不睡覺,也從不說話,每天夜裡從赫倫堡的南大門出去,天亮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傷口,甲冑上插著劍,流出來的血是黑色的,就仿佛是...是不死人一樣!」

  艾莉亞瞪圓了灰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不死人?這怎麼可能?人都會受傷會死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鷹眼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驚懼,「但我親眼見過,五個西境佬,全副武裝圍攻一個黑盔甲怪物,砍了它十幾劍,長矛都捅斷了,可它依舊站著,反手把那些騎士一個個撕成了碎片,殺完人後,它就徑直走進了神眼湖,湖水漫過它的黑盔甲,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艾莉亞的心臟怦怦直跳,既恐懼又好奇。

  不會死的黑盔甲怪物,專門殺蘭尼斯特的人?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等她細想,艾米被夏嘎高聲喊了過去。

  她小步快跑來到夏嘎的戰馬前,仰起頭聽著首領的低語,兩人交談了片刻。

  夏嘎那張粗獷的臉先是驚愕,隨即凝重,最後染上了一層剽悍的戰意。

  他猛地揮起粗壯的手臂,聲如洪鐘地下令:「全隊加速前進!去和那些黑盔甲怪物匯合!它們正在跟西境佬死戰,我們石鴉部落...呃石鴉堡的戰士們,去幫它們一把!」

  隊伍立刻加快了步伐,牛車顛簸得更厲害了,艾莉亞緊緊抓著車沿,抬眼望向遠方。

  夕陽正緩緩沉向天際,金紅色的餘暉灑在大地上。

  遠處,赫倫堡那巨大而畸形的輪廓赫然映入眼帘,歪斜的黑塔樓直插雲霄,斑駁的城牆像巨獸的鱗甲。

  它們在夕陽下投下鋪天蓋地的陰影,仿佛一頭沉睡了百年的猙獰巨獸,蟄伏在河間地的土地上。

  而在赫倫堡的東面,隱約傳來了金鐵交鳴的撞擊聲,還有士兵的喊殺聲,沉悶而急促,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戰鬥,已經打響。

  被拖在隊伍最後的羅米,突然艱難地回過頭,那雙惡毒的眼睛死死盯著牛車上的艾莉亞,眼底翻湧著怨毒的恨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艾莉亞卻全然沒有留意他,她的目光越過荒蕪的田野,越過燃燒的村莊,牢牢鎖定著那座陰影籠罩的巨堡,還有遠方廝殺的方向。

  小小的拳頭,不知不覺攥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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