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圈養的龍長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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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寢宮的燭火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在牆上晃。梅羅斯清理著傷口,敷藥,包紮,他的動作熟練老道,顯出了豐富的經驗。

  「傷口不深,陛下。三五日便能癒合。」

  「三五日。」韋賽里斯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是的,陛下。」他沒再說什麼,揮了揮手。梅羅斯躬身退下,門輕輕合上。

  當夜,韋賽里斯發起了低燒,不高,卻像附在骨頭上的寒意,揮之不去。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額上滲著冷汗,眉頭緊鎖,像是陷在什麼不好的夢裡。梅羅斯端上來深色的藥汁,苦得發澀,他喝了下去,燒卻沒退。

  艾瑪坐在床邊守著他。燭火映著她的側臉,一半明,一半暗。她握著他的手,那隻手有點燙,又有點涼,指尖的傷口隔著紗布,硬硬的,她一夜都沒睡。

  第二天清晨,貝隆聞訊趕了過來。他站在臥室門口,窗簾半拉著,房裡很暗。空氣里還飄著昨夜的藥味,以及,一絲淡淡的、腐朽的鐵鏽味。

  「母親。」艾瑪回過頭,眼底有紅絲。「貝隆。」

  「父親怎麼了?」「沒什麼,他被鐵王座割傷了手指,」艾瑪聲音很輕,「昨夜他發了燒,現在已好了些。」

  貝隆走到床邊,看著那隻裹著紗布的手。紗布上滲了一點血,血漬並不多,卻像在慢慢往外洇。貝隆明白這並不是普通的割傷,也不是感染和炎症,是來自鐵王座的詛咒。那上千把劍里藏了太多的怨毒,陰冷,古老。

  他集中精神,靈視的眼中發現傷口處像裹著一團灰霧,正順著傷口往骨頭裡鑽。學士的藥不會有用的,水蛭、放血、草藥,都對付不了這個東西。

  「母親,」他抬起頭,看著艾瑪,「讓我來試試吧。」艾瑪看著他,燭火在她眼底跳,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從他出生時的異樣,到龍蛋的變化,到雷妮拉說的那些奇事。她心裡不是沒有怕,可此刻看著兒子平靜的眼睛,她慢慢點了點頭。「注意些。」

  貝隆伸出小手,輕輕覆在韋賽里斯包紮的手背上,閉上眼,唇瓣輕聲地念誦。那是從梵語大悲咒里截出的短句,十四個音節,循環九遍。「唵。阿利耶。婆盧羯帝。爍婆剌耶。娑哈。」一股暖流順著小腹深處湧上來,像曬透的陽光,像溫吞的鐵水,順著手臂漫到掌心,緩緩滲入韋賽里斯的身體。

  他「看見」了,傷口裡那團陰冷黏滯的灰色的霧,像活過來的灰燼,正不緊不慢地往皮肉深處鑽。不是病菌,是一種更古怪的東西,他用暖意去裹,去壓,去烘,那灰霧只縮了縮,隨即又慢慢舒展開,不急不躁,像是在嘲諷他的自不量力。

  目前的梵咒術力還是太弱,根本斬不斷這詛咒的根,但他可以按住它。貝隆凝起神,去調動更多的暖意,從經脈里,從意識深處,甚至從旁邊微動的燭光里,抽來一絲溫潤的力量。

  金色的暖流像一隻手,輕輕包住那團灰霧,把它死死困在傷口周邊,不讓它再往裡蔓延。隨著事件推移,傷口的刺痛在消退,發炎的熱意慢慢退下去,灰霧還在,卻不再擴張,它被牢牢封在了原地。

  貝隆鬆開手,呼吸沉得像剛跑完長廊。這比操控十隻鳥,比移開半石重的鐵砧還累。

  韋賽里斯輕輕呼出一口氣後睜開了眼。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動了動小指。疼,但不再是那種鑽心的鈍痛,紗布上的血也沒再滲。他轉過頭,看著站在床邊的小兒子,眼神複雜。「貝隆,這是你做到的?」「是的,父親。」

  韋賽里斯看著他出了神,他想起父親曾說過的故事,先民的易形者,森林之子的魔法,狼靈,龍裔。那些古老的、被學城斥為無稽之談的傳說。坦格利安家沒有這樣的血脈,可艾瑪有,谷地人的血里流著先民的東西。符石城和明月山脈里那些古老的石頭。他繼承了,繼承了某種古老的東西。

  他該高興還是害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他的兒子。他要護著他,藏著他,在這片土地上,與眾不同的東西,從來都活不長。

  韋賽里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貝隆的頭髮。「別告訴任何人。」「好。」

  「包括梅羅斯學士。」貝隆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什麼都知道。」韋賽里斯低聲說,語氣里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憂慮。「不是所有。」貝隆平靜地說,「但這件事,我知道。」韋賽里斯笑了笑,很輕。

  他看著眼前六歲的孩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預感,這個兒子,或許會比他,會比所有先王,都走得更遠,也更難。他只希望他能平安長大。

  當天下午,貝隆去了王后的居室。艾瑪王后的房間在紅堡南側,窗子對著御花園。午後的陽光很暖,像蜜塗在石板地上。艾瑪坐在窗邊的椅上,面前攤著一卷刺繡,見他進來,放下了針線。

  「貝隆,怎麼了?」

  「是梅羅斯學士。」貝隆走到她面前,站得筆直,

  「我在圖書館讀龍穴、符文和鍊金術的書,他不喜歡。他說那些不是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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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瑪看著他,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學城的學士都這樣。他們不信魔法,卻又怕魔法。」貝隆聲音很平,「父親的傷,梅羅斯用了草藥,但是那些沒有用,他治不了。」

  「你懷疑他不盡心?」

  「不是不盡心。」貝隆抬眼,「是他的心,不在父親這邊。我見過他派人送信,往舊鎮方向。」

  艾瑪的眼神微微一沉,她沒問他怎麼看見的,這個兒子總有自己的辦法。奧托・海塔爾,御前首相,舊鎮海塔爾家族的族長,學城的守護者。梅羅斯是學城派來的學士,本就和海塔爾家同氣連枝。這些她並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梅羅斯連國王的傷勢都要往舊鎮遞話。

  「還有一件事。」貝隆忽然說。

  「你說。」

  「圈養的龍是長不大的。」

  艾瑪定定地看向他,窗外的風拂過花葉,沙沙地響。陽光在兒子臉上移動,一半明,一半暗。這句話她聽懂了。他說的不是龍,是韋賽里斯,她的丈夫,本性溫厚,不是沒有才幹,也不是沒有度量,卻被紅堡的牆圈著,被御前會議的規矩捆著,被首相的意見左右著。

  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龍,翅膀慢慢退化,爪子慢慢磨鈍,連怒吼都忘了怎麼發。他身邊沒有能激他血性的人,只有一群天天勸他安穩、勸他妥協、勸他權衡利弊的臣子。

  「貝隆,」艾瑪輕聲說,「你不像你的父親。」貝隆嘴角動了一下,很淺「我是你的兒子。」

  艾瑪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去吧,讀你的書去,其他的事我會看著的。」「好的,母親。」

  貝隆轉身離去,艾瑪坐在窗邊,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他才六歲,可他什麼都懂。懂學士的立場,懂首相的心思,懂他父親的困境。

  他不只是個孩子,而是某種更久遠、更沉澱的存在,借了她的肚子,降生在這座紅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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