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話少的匠人
跳蚤窩的邊緣，銅器鋪擠在一排歪斜的木屋之間，像塊嵌在泥里的鏽銅。門臉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進，招牌早爛沒了，只剩個鏽鐵環懸在門楣上，風一吹就吱呀地晃。
鋪子裡暗得像地窖，只有角落的炭火盆吐著暗紅的光，把土牆烤成焦褐色。空氣里裹著銅屑的澀、松脂的黏，還有炭火的焦氣。錘子敲在銅胎上的聲音從里飄出來，叮，叮，叮，不急不緩，像鐘擺敲著時間。
史蒂芬・達克林爵士站在門外的暗影里。手按在劍柄上，肩背繃得平直，像一堵石牆。他沒進去，也沒出聲，只守著那扇窄門，像守著國王的書房門。
貝隆側身推開門，銅鏽味撲面而來。鋪子裡很擠，橡木櫃檯橫在當中，台面被滿是油污的手掌磨得發亮，泛著深棕的光。牆上掛著錘、刻刀、銼刀等等工具，排得齊整，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架子上碼著銅壺、銅盤、小神像，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映著炭火的紅光。
櫃檯後，科林正敲著一隻薄銅盤。科林今年三十歲，人有點瘦，個頭不高，黑髮貼著頭皮，指節粗大，指尖結著厚厚的繭。他的錘子落得很輕，花紋卻密，每一下都准得像量過。他沒抬頭，直到貝隆在櫃檯前站了三息，他才敲完最後五下，放下錘子抬起眼。
面前站著個銀髮的孩子。七歲，素色羊毛外衣，織得細密，沒有多餘的毛邊。皮靴舊了，卻擦得乾淨，鞋沿沒有泥。站姿筆挺。他立刻從櫃檯後繞出來，彎下腰，頭垂得很低，手垂在身側，恭恭敬敬的叫了聲「殿下。」隨後他的目光落在貝隆肩膀上，這是平民看待貴族的分寸，不可直視眼睛。
「你認得我？」貝隆的聲音很清，不高，卻壓過了炭火的噼啪聲。
「我在您去比武大會的路上見過您。」科林的聲音很低，沒什麼起伏「王子殿下。」
貝隆沒叫他起身「你叫什麼。」
「科林。」
「多大。」
「三十。」
「誰教的打銅。」
「家父。他原是便是銅匠。」
貝隆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指粗節大繭厚。「你能做精細活？」
科林抬了抬眼，視線仍停在他肩窩。「能，殿下。」
貝隆從袖裡抽出一張羊皮紙，展在櫃檯上。紙上畫著同心圓，圈裡盤著細密的線條，像某種紋路，又像某種陣列。走線、節點、間隙，都用極小的字標註著尺寸，精確到毫釐。
科林湊過去眯著眼看，他不認得那些符號，可他懂結構，線條的走向，節點的間距，弧度的張力，像是在看一張銅器的胎圖。
貝隆看著他問道「這個能做嗎？」科林沒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紙上方懸空移動，順著線條描，像是在量尺寸算角度。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精細十倍，這不是打銅，是金匠的細活，甚至比金匠還要苛刻。這孩子，不，這王子，要做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敢問，手藝人只問能不能做，不能問為什麼。
「能。」他說，「但得費時候。」
「大概多久能做好。」
「要看殿下要多細。」
貝隆伸手指了指他剛敲完的那隻銅盤，花紋最密的盤沿。「比這個，再細十倍。」科林沉默了，炭火的紅光在他臉上晃。十倍，那不是銅器的路數，是做鐘錶、做秘術器械的路數。
「兩個月。」他說
「工錢。你眼下能掙多少。」
科林猶豫了一下「不多。」
「三倍。」貝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有一條。你做的東西，對誰都不能說。妻子，孩子，朋友，都不行。」
科林茫然的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殿下，什麼時候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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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現在。」
科林沒多話，轉身進了後間。貝隆聽見極低的女聲，像是在問什麼，接著是嬰兒短促的哭聲，很快又被哄住了。
片刻後科林走出來，身後跟著個瘦小的女人。頭髮用粗布包著，懷裡抱著襁褓，另一隻手牽著個四五歲的男孩，孩子睜著大眼睛，躲在她腿後，只露出半張臉。
女人看見貝隆，猛地頓住，跟著腰就彎了下去，比科林彎得還深，幾乎折成了兩截。襁褓里的嬰兒擠了一下，哼了一聲，她趕緊輕輕晃了晃。「這是王子殿下。」科林說.
女人的頭沒抬，聲音悶在胸口。「殿下。」
「我雇你丈夫，工錢給三倍。」貝隆看著她，「活是機密，不准往外說半個字。」女人抬起頭，眼睛紅著，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她看看貝隆，又看了看科林。嬰兒在懷裡扭了扭，她換了只胳膊。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她衣角發顫。
炭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刻著窮苦人的疲憊，也刻著求生的堅韌。「他手藝好。」她說，「殿下不會虧的。」
貝隆點點了點頭，說道「收拾工具，跟我走。」科林拎過一個粗布包，把錘子、鏨子、刻刀、袖珍放大鏡一一放進去，動作又快又准，每件工具都落在該在的位置，像碼好的零件。
然後他站到貝隆身後半步跟了上去，像件被清點好的工具。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她沒喊也沒招手，就那麼站著，像尊泥塑。襁褓里的嬰兒睡著了，小臉蛋埋在她肩頭。
入夜，一行人從紅堡側門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牆根的崗哨抱著矛，縮在暗影里。見著前頭史蒂芬・達克林爵士的御林鐵衛徽章，又看見中間那個銀髮小小的身影，衛兵立刻把身子往牆裡側了側，垂著眼皮，連目光都不往這邊飄。
王后有過令，小王子入夜走側門，不問事由，不盤隨從，見著側身讓道便是。連科林這個穿著粗布、渾身銅屑味的平民跟在後面，也沒人多問一句，只當沒看見。
路是挑最偏的廊道走的，沿途的崗亭里，衛兵見了人影都只是抬手虛虛行個禮，頭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絕不往隊伍里瞟。只有鐵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沉的，在空廊里盪出點回音，又很快被夜色吞了。沒人說話，沒人點燈，就著牆上火把的餘光，一路往東北角走。
越往那邊走路越荒。石塔立在紅堡最偏的角落，遠看和別的廢棄塔樓沒兩樣，牆皮斑駁，窗洞窄小，像個蹲在黑影里的聾子。可走到近前才看得出來，塔根的暗影里站著兩個衛兵，灰衣，持矛，像兩尊石像，不說話，也不動。
塔頂雉堞後頭，隱約還有弩手的身影，弓背搭著弦，一動也不動。此處戒備森嚴，卻又藏得極深，若是不細看，只當是座荒塔。
塔門口已經有個僕人候著，見了貝隆，無聲地躬身推開門。木門厚重，合頁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裡面早收拾妥當了，厚重的橡木工作檯擺在塔中央，台面鋪了一層銅皮墊，磨得發亮，是空出來等科林用的。
桌角提前擺好了乾淨的鏨刀、細銼、放大鏡，甚至連墊銅片的絨布都疊得齊整。左側的炭火盆已經生旺了，炭火燒得通透，沒有煙，只往外散著熱，烘得石牆的寒意退了一圈。靠牆的空書架擦得乾乾淨淨，連層板上的灰都剔淨了。
牆角的暗門，石板是活的，科林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沒問。
科林站在門口掃了一圈。他是平民，這輩子沒進過紅堡，可他懂得規矩。一路衛兵的避讓，塔外弩手的戒備，這地方絕不是什麼廢棄的塔樓。而是禁地，屬於王子的禁地。
他把肩上的布包摘下來，放在工作檯角上，手指在銅皮墊上輕輕按了一下，溫度剛好。然後他抬眼看向貝隆，等著吩咐。像他這輩子接過的每一件活計一樣，不問緣由，只問怎麼做。
「這裡就是工作室。」貝隆拿過一支燭台放在桌角。
科林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工具排成一排，鋒刃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又取出那塊青銅基板，平放在桌中央。左側是炭火盆，炭火燒得正旺，烘得人臉頰發暖。
中央是一個木架，架子上放著一個乳白的巨蛋，上面有一圈繞一圈的淡金色紋路，科林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但他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另一側是一小塊龍晶，墨黑，冰涼，沉得壓手。
「火盆，龍蛋，龍晶。」他說，「三樣，幹活的時候必須都在。」
科林看了眼火盆，又看了眼龍蛋。「火是錨點，龍蛋是諧振，龍晶是儲倉。」貝隆說得平淡，像在說爐溫、風壓、模具尺寸。科林拿起刻刀，拇指試了試刃口，鋒利。
「圖紙。」貝隆遞過另一張羊皮紙。上面畫滿了瓦雷利亞符文，密得像蛛網，旁邊標註著走線與節點。科林看了很久，手指懸空順著紋路走，像在心裡預刻一遍。
「這裡。」他指著一個極窄的節點，「金絲過不去，太細了。」貝隆湊過去，盯著看了片刻。拿起羽毛筆，改了一道走線，繞開那個節點，多了一個彎。
「就這樣？」
「就這樣。」科林點頭，「多一道弧金絲就能走。
貝隆抬眼看他在心裡點了點頭。他不需要科林懂魔法，只需要他懂金屬，手穩嘴嚴就夠了。
「這塔一共四層。」貝隆往暗門側邊的石階偏了偏頭。石階嵌在石牆裡，鋪著剪得齊整的粗毛氈，踩上去連腳步聲都吞得乾淨，是特意做的消音處理。「一層就是這兒，工匠室，全歸你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塔西側廢棄的偏屋已經修葺過了，外觀看還是破破爛爛的，和周圍的廢屋沒兩樣，裡頭隔了兩間，你住裡間，輪值的護衛住外間。鍋灶、鋪蓋、粗食都備齊了，不用每日來回跑跳蚤窩，太扎眼。」
他沒說謝，平民在王族面前多說多錯，只是點了點頭。
鋪子裡暗得像地窖，只有角落的炭火盆吐著暗紅的光，把土牆烤成焦褐色。空氣里裹著銅屑的澀、松脂的黏，還有炭火的焦氣。錘子敲在銅胎上的聲音從里飄出來，叮，叮，叮，不急不緩，像鐘擺敲著時間。
史蒂芬・達克林爵士站在門外的暗影里。手按在劍柄上，肩背繃得平直，像一堵石牆。他沒進去，也沒出聲，只守著那扇窄門，像守著國王的書房門。
貝隆側身推開門，銅鏽味撲面而來。鋪子裡很擠，橡木櫃檯橫在當中，台面被滿是油污的手掌磨得發亮，泛著深棕的光。牆上掛著錘、刻刀、銼刀等等工具，排得齊整，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架子上碼著銅壺、銅盤、小神像，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映著炭火的紅光。
櫃檯後，科林正敲著一隻薄銅盤。科林今年三十歲，人有點瘦，個頭不高，黑髮貼著頭皮，指節粗大，指尖結著厚厚的繭。他的錘子落得很輕，花紋卻密，每一下都准得像量過。他沒抬頭，直到貝隆在櫃檯前站了三息，他才敲完最後五下，放下錘子抬起眼。
面前站著個銀髮的孩子。七歲，素色羊毛外衣，織得細密，沒有多餘的毛邊。皮靴舊了，卻擦得乾淨，鞋沿沒有泥。站姿筆挺。他立刻從櫃檯後繞出來，彎下腰，頭垂得很低，手垂在身側，恭恭敬敬的叫了聲「殿下。」隨後他的目光落在貝隆肩膀上，這是平民看待貴族的分寸，不可直視眼睛。
「你認得我？」貝隆的聲音很清，不高，卻壓過了炭火的噼啪聲。
「我在您去比武大會的路上見過您。」科林的聲音很低，沒什麼起伏「王子殿下。」
貝隆沒叫他起身「你叫什麼。」
「科林。」
「多大。」
「三十。」
「誰教的打銅。」
「家父。他原是便是銅匠。」
貝隆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指粗節大繭厚。「你能做精細活？」
科林抬了抬眼，視線仍停在他肩窩。「能，殿下。」
貝隆從袖裡抽出一張羊皮紙，展在櫃檯上。紙上畫著同心圓，圈裡盤著細密的線條，像某種紋路，又像某種陣列。走線、節點、間隙，都用極小的字標註著尺寸，精確到毫釐。
科林湊過去眯著眼看，他不認得那些符號，可他懂結構，線條的走向，節點的間距，弧度的張力，像是在看一張銅器的胎圖。
貝隆看著他問道「這個能做嗎？」科林沒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紙上方懸空移動，順著線條描，像是在量尺寸算角度。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精細十倍，這不是打銅，是金匠的細活，甚至比金匠還要苛刻。這孩子，不，這王子，要做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敢問，手藝人只問能不能做，不能問為什麼。
「能。」他說，「但得費時候。」
「大概多久能做好。」
「要看殿下要多細。」
貝隆伸手指了指他剛敲完的那隻銅盤，花紋最密的盤沿。「比這個，再細十倍。」科林沉默了，炭火的紅光在他臉上晃。十倍，那不是銅器的路數，是做鐘錶、做秘術器械的路數。
「兩個月。」他說
「工錢。你眼下能掙多少。」
科林猶豫了一下「不多。」
「三倍。」貝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有一條。你做的東西，對誰都不能說。妻子，孩子，朋友，都不行。」
科林茫然的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殿下，什麼時候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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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沒多話，轉身進了後間。貝隆聽見極低的女聲，像是在問什麼，接著是嬰兒短促的哭聲，很快又被哄住了。
片刻後科林走出來，身後跟著個瘦小的女人。頭髮用粗布包著，懷裡抱著襁褓，另一隻手牽著個四五歲的男孩，孩子睜著大眼睛，躲在她腿後，只露出半張臉。
女人看見貝隆，猛地頓住，跟著腰就彎了下去，比科林彎得還深，幾乎折成了兩截。襁褓里的嬰兒擠了一下，哼了一聲，她趕緊輕輕晃了晃。「這是王子殿下。」科林說.
女人的頭沒抬，聲音悶在胸口。「殿下。」
「我雇你丈夫，工錢給三倍。」貝隆看著她，「活是機密，不准往外說半個字。」女人抬起頭，眼睛紅著，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她看看貝隆，又看了看科林。嬰兒在懷裡扭了扭，她換了只胳膊。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她衣角發顫。
炭火的光映在她臉上，刻著窮苦人的疲憊，也刻著求生的堅韌。「他手藝好。」她說，「殿下不會虧的。」
貝隆點點了點頭，說道「收拾工具，跟我走。」科林拎過一個粗布包，把錘子、鏨子、刻刀、袖珍放大鏡一一放進去，動作又快又准，每件工具都落在該在的位置，像碼好的零件。
然後他站到貝隆身後半步跟了上去，像件被清點好的工具。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往巷子深處走。她沒喊也沒招手，就那麼站著，像尊泥塑。襁褓里的嬰兒睡著了，小臉蛋埋在她肩頭。
入夜，一行人從紅堡側門進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牆根的崗哨抱著矛，縮在暗影里。見著前頭史蒂芬・達克林爵士的御林鐵衛徽章，又看見中間那個銀髮小小的身影，衛兵立刻把身子往牆裡側了側，垂著眼皮，連目光都不往這邊飄。
王后有過令，小王子入夜走側門，不問事由，不盤隨從，見著側身讓道便是。連科林這個穿著粗布、渾身銅屑味的平民跟在後面，也沒人多問一句，只當沒看見。
路是挑最偏的廊道走的，沿途的崗亭里，衛兵見了人影都只是抬手虛虛行個禮，頭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絕不往隊伍里瞟。只有鐵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沉的，在空廊里盪出點回音，又很快被夜色吞了。沒人說話，沒人點燈，就著牆上火把的餘光，一路往東北角走。
越往那邊走路越荒。石塔立在紅堡最偏的角落，遠看和別的廢棄塔樓沒兩樣，牆皮斑駁，窗洞窄小，像個蹲在黑影里的聾子。可走到近前才看得出來，塔根的暗影里站著兩個衛兵，灰衣，持矛，像兩尊石像，不說話，也不動。
塔頂雉堞後頭，隱約還有弩手的身影，弓背搭著弦，一動也不動。此處戒備森嚴，卻又藏得極深，若是不細看，只當是座荒塔。
塔門口已經有個僕人候著，見了貝隆，無聲地躬身推開門。木門厚重，合頁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裡面早收拾妥當了，厚重的橡木工作檯擺在塔中央，台面鋪了一層銅皮墊，磨得發亮，是空出來等科林用的。
桌角提前擺好了乾淨的鏨刀、細銼、放大鏡，甚至連墊銅片的絨布都疊得齊整。左側的炭火盆已經生旺了，炭火燒得通透，沒有煙，只往外散著熱，烘得石牆的寒意退了一圈。靠牆的空書架擦得乾乾淨淨，連層板上的灰都剔淨了。
牆角的暗門，石板是活的，科林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沒問。
科林站在門口掃了一圈。他是平民，這輩子沒進過紅堡，可他懂得規矩。一路衛兵的避讓，塔外弩手的戒備，這地方絕不是什麼廢棄的塔樓。而是禁地，屬於王子的禁地。
他把肩上的布包摘下來，放在工作檯角上，手指在銅皮墊上輕輕按了一下，溫度剛好。然後他抬眼看向貝隆，等著吩咐。像他這輩子接過的每一件活計一樣，不問緣由，只問怎麼做。
「這裡就是工作室。」貝隆拿過一支燭台放在桌角。
科林把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工具排成一排，鋒刃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又取出那塊青銅基板，平放在桌中央。左側是炭火盆，炭火燒得正旺，烘得人臉頰發暖。
中央是一個木架，架子上放著一個乳白的巨蛋，上面有一圈繞一圈的淡金色紋路，科林當然知道這是什麼，但他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另一側是一小塊龍晶，墨黑，冰涼，沉得壓手。
「火盆，龍蛋，龍晶。」他說，「三樣，幹活的時候必須都在。」
科林看了眼火盆，又看了眼龍蛋。「火是錨點，龍蛋是諧振，龍晶是儲倉。」貝隆說得平淡，像在說爐溫、風壓、模具尺寸。科林拿起刻刀，拇指試了試刃口，鋒利。
「圖紙。」貝隆遞過另一張羊皮紙。上面畫滿了瓦雷利亞符文，密得像蛛網，旁邊標註著走線與節點。科林看了很久，手指懸空順著紋路走，像在心裡預刻一遍。
「這裡。」他指著一個極窄的節點，「金絲過不去，太細了。」貝隆湊過去，盯著看了片刻。拿起羽毛筆，改了一道走線，繞開那個節點，多了一個彎。
「就這樣？」
「就這樣。」科林點頭，「多一道弧金絲就能走。
貝隆抬眼看他在心裡點了點頭。他不需要科林懂魔法，只需要他懂金屬，手穩嘴嚴就夠了。
「這塔一共四層。」貝隆往暗門側邊的石階偏了偏頭。石階嵌在石牆裡，鋪著剪得齊整的粗毛氈，踩上去連腳步聲都吞得乾淨，是特意做的消音處理。「一層就是這兒，工匠室，全歸你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塔西側廢棄的偏屋已經修葺過了，外觀看還是破破爛爛的，和周圍的廢屋沒兩樣，裡頭隔了兩間，你住裡間，輪值的護衛住外間。鍋灶、鋪蓋、粗食都備齊了，不用每日來回跑跳蚤窩，太扎眼。」
他沒說謝，平民在王族面前多說多錯，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