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帝的喜事
黃昏的陽光從西邊打過來，落在黑水灣的水面上，裂成一片片金色。
三座丘陵之上，君臨城巍然矗立著，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手指是彎曲的街道，掌紋是那些從高處流下的排水溝。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灰色的、棕色的、木頭的、石頭的。炊煙從數不清的煙囪里冒出來，起碼上千條混在一起，被海風吹成一層又一層薄霧，慢慢的消散在天邊。
黑水灣里停著很多船，漁船、商船、還有瓦列利安家的海蛇船，城牆是泥土和木頭壘成的，城門正在關閉，鉸鏈發出低沉的呻吟，像是一個老人疲憊的抱怨。遠處傳來狗吠，還有車輪碾過石路的聲音、金袍子巡邏的靴子聲，氣味隔著這麼遠也想像得出來——魚、人、煙火、馬糞。
在伊耿高丘的最頂端的紅堡整個由紅石砌成，像是從山體裡長出來的骨頭。七座塔樓刺向天空，其中叫梅葛的樓最高，影子也拉得最長，覆蓋了下面的廣場。城牆上火把正一支接一支的點起來，沿著城垛慢慢晃動流動的線，像一條項鍊。堡內建築的窗戶里有亮著燈的，有沒亮燈的，廚房、馬廄、軍營、圖書館、學士塔錯落有致的排布著。
產房在紅堡的上層，離圖書館很近。產房外是長長的走廊，周遭滿是華麗的裝飾像是在訴說主人的地位非凡。在走廊的盡頭，窗戶開著一條縫，光從縫裡透出來。
走廊的石牆上插著火把，火光照出侍女們跑來跑去的身影，銅盆、熱水、毛巾，一件件被侍女帶進產房。
此時，一名身著皇袍的中年男人正在門口焦躁的踱步。靴子在大理石地面敲出不規則的節奏，嗒、嗒、嗒、嗒。男人有著一頭銀髮，他的眉頭緊鎖，雙手手指絞在一起。嘴唇輕微的聳動，聽不清在念叨著什麼，也許是祈禱，也許只是無意義的音節。
隨著嘎吱一聲響，產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一個侍女端著一盆血水走了出來，男子急忙抓住她的手臂詢問道「王后怎麼樣了？」
侍女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學士說——還需要點時間，陛下。」隨後，侍女端起一盆淨水快步走了進去，關上了門。
男人無助的看著這一切，繼續來回踱步。
產房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壓抑的，咬碎的，從齒縫裡漏出來的，像什麼東西在鋸木頭。一陣一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接著忽然是一聲尖銳的叫聲，隨後戛然而止。男人試著伸手去推門，卻又停在半空。
不一會，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了出來，尖銳，有力。像是把門板都給穿透了。
男人的手從門上彈開，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緊緊盯著產房的房門。裡面傳來了學士的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男孩，是個男孩！」
男人微微張開嘴，但沒有出聲，而是呆在了那裡。
接著是另一個年輕的女孩變了調的聲音：「王后——王后暈過去了」
男人的表情僵住，他推了推門，但門從裡面拴住了。
「開門——艾瑪！」
隔著門板傳來了學士沉悶的聲音：「陛下，請稍等，王后只是累了——她並無大礙！」
男人停下動作，把手撐在門框上，低下頭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過了會兒，門又從裡面打開了，學士走了出來，袖子上的血漬染紅了本該發白的服色，額頭上滿是密集的汗滴，臉白的像是撞了鬼。
「陛下。王子平安，王后也平安，她剛剛暈過去了——但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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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過多，加上用力過度，休息幾天就會恢復。七神保佑——這次真的太兇險了，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學士點到為止，男人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邁步踏入產房。
男人是韋賽里斯·坦格利安一世，鐵王座上的國王，維斯特洛大陸的統治者。他以性格溫和幽默而著稱，而房內被折騰不輕的女人則是他的王后，艾瑪·谷林。今天過得實在太過漫長，天知道該怎麼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產房內，王后正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緩慢但均勻。一個侍女在給她擦拭額頭，另一個在收拾銅盆和毛巾，空氣里滿是鐵鏽和草藥的味道。
剛出生的嬰兒正窩在角落的搖床里，像一個小小的包裹，只露出一點銀色的頭髮。
韋賽里斯先走到床邊，神色擔憂的看了一眼艾瑪，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溫的，他鬆了口氣。
彎下腰，他在女人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到搖床邊，低頭看去。
裡面的嬰兒緊閉著雙眼，臉是皺巴巴的，一小段銀髮貼在額頭上，雙手握著小小的拳頭護在臉旁。
韋賽里斯靜靜的看著入了迷，仿佛時間都停頓了一般，他攥了半輩子的心事，忽然就鬆了。多年來對繼承人的焦慮，對血脈斷絕的惶恐，對議會反覆諫言的煩悶，都在這細碎的呼吸聲里化了。
「他真像你。」韋賽里斯低聲對昏迷的艾瑪說，雖然她聽不見。「一樣的倔。睡覺都攥著拳頭。」
隨後他轉過頭問旁邊的侍女：「學士是怎麼說的？」
「學士說王子很健康，哭聲有力，心跳強健。」
韋賽里斯點了點頭，又呆了一會後便轉身走出門，讓母子倆靜靜的休息。
「王后醒了立刻告訴我。」隨後門輕輕的關上了。
嬰兒的眉頭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一樣，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時間悄然流逝，月光從走廊的窗戶打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塊塊方格。雷妮拉一個人走在走廊里，穿著她不喜歡的那條裙子，裙子是藍色的，高級的綢緞料子做的，領口還有蕾絲，她走路的時候必須得提著裙擺，不能跑，還不能跳，這讓她很不舒服。
來到產房門口，門口沒有守衛——韋賽里斯開會還沒有回來。侍女坐在門邊的凳子上，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雷妮拉推了推門，門沒栓，她悄悄的走了進去。
房間裡光線很暗，窗簾拉上了一大半。艾瑪還在沉睡，呼吸很輕，嬰兒正在床尾的搖床里。
雷妮拉走到搖床邊，好奇的看向這個新弟弟。
有著家族標誌性的銀髮，眼皮很薄，肉是粉嘟嘟的，手指攥著放在臉旁。
雷妮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碰了碰嬰兒的手，很輕。又摸了摸他的臉頰，皮膚很軟，是溫的。
嬰兒沒有什麼反應，他睡得很沉。
雷妮拉收回手，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母親，艾瑪的臉在陰影里，蒼白得像蠟。
她沒有出聲，像只小貓一樣轉身朝屋外走去。侍女像是已經醒了，卻沒發出聲音。
深夜，房間內的燭火換過了新的，艾瑪、嬰兒和累了一天的韋賽里斯正在安眠，侍女在角落裡打瞌睡。韋賽里斯睡在床旁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毛毯，他的呼吸很重。
艾瑪醒了過來，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呼了出去，隨後抬頭看向床尾的搖床，那裡是她的兒子。她撐著身體坐了起來，這動靜驚醒了侍女，趕忙過來扶她，艾瑪擺了擺手表示不用。
「把他抱過來讓我看看。」
侍女聽話的把嬰兒抱了過來，放在艾瑪懷裡。嬰兒的呼吸很輕，很均勻。艾瑪看了一會兒，眼神滿是疼愛，嬰兒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她的衣角，很緊。
她抬起頭，看向旁邊躺椅上的韋賽里斯。他還是睡得很沉，毛毯滑到了腰上，一隻手垂在躺椅邊緣，手指微微蜷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嘴角往下彎著，像是夢裡也在擔心什麼。紅堡的燭火同時映著新生的襁褓與守護的暗影，同一簇光里，生的喜悅與夜的寂然並立無聲。
她伸出手碰了碰國王的手臂。
韋賽里斯猛地抬起頭，露出發紅的眼睛，看到艾瑪坐著，他立刻撐起身子。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學士說你暈過去了」
「我沒事。」艾瑪說。
韋賽里斯從躺椅上站起來，坐到床邊，將手覆上艾瑪的手，他的手很大，溫熱，手指粗壯。他握得很緊，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
「你臉色不好。」他說。「你該躺著。」
「我都躺了一天了，骨頭都散了。」
「那就再躺一天。」他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臉頰。「還疼嗎？」
「不疼了。」
「你騙我。」
艾瑪沒接話。但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韋賽里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他的手很細膩柔軟，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指根。
「我很擔心你。」他說。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門關著，我打不開。你在裡面叫，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不」艾瑪說。「你做了，你在外面等著。」
「那不算。」
「那算。」
韋賽里斯不再說話，他們沉默下來看著對方，眼中的暖意融化在空氣中，燭影在牆上欣悅的晃動。他生來便背負的傳承重擔，終於有了承接的人；而他作為凡人的幸福，也沒有被王冠碾碎。命運在今天格外寬厚，讓他既是合格的國王，也是完整的丈夫與父親。
艾瑪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把他放回去吧。」
韋賽里斯站起來從她懷裡接過嬰兒。他的動作很輕，一隻手托著頭，一隻手托著屁股，像是端著一碗裝滿水的碗，輕輕的來到搖床邊，把嬰兒放下去，又調整了一下襁褓。
然後他直起身低聲說道：「搖籃里該放一顆龍蛋，坦格利安家的孩子都這樣。」
艾瑪說：「那就去拿。」
韋賽里斯回頭看她。「現在？」
「現在。」
他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爭辯。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對門外的侍從說了幾句話。侍從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匆匆遠去。
韋賽里斯走了回來，重新坐到床邊，又握住的王后的手。
「你該休息了。」他說。
「你呢？」
「我守著你。」
艾瑪看著他，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眶稍微有點凹陷，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他今天確實有點累了，但他握著她的手並沒有鬆開。
她躺了下去，側著頭看著她的男人。他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大約一個時辰後，侍從抱著一個木盒回來了。韋賽里斯接過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顆蛋，一顆褐色的龍蛋，有40公分高，表面粗糙，布滿了墨綠色的紋路，其中散布著不規則的斑點，在燭光下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他把龍蛋拿出來，走到搖床邊，把龍蛋放進嬰兒的旁邊，比了比位置，又調整了一下方位，讓蛋貼著嬰兒的手臂。
蛋比嬰兒的頭還大一圈。
他又退後一步看了看。龍蛋和嬰兒，一大一小，一褐一銀。
「晚安，小王子。」他微笑著輕聲說道。
艾瑪沒有回應他，她已經睡著了，呼吸依舊很輕，很均勻。
韋賽里斯回到躺椅邊，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看向搖床，燭火的微光在他臉上躍動著，活像個雀躍的精小鳥。隨後他躺下去拉過毛毯蓋到了胸口，閉眼睡去。
在紅堡的產房裡，蠟燭燃盡了最後一截，侍女又換上了新的。國王和王后沉沉睡去，嬰兒在搖床里，而龍蛋在嬰兒的旁邊，沉默、暗淡，無人注意。
月亮來到了窗台上，城堡里靜悄悄的，樹影不動，風也歇了。夜很深，燭火靜靜燃著，火苗很穩。
嬰兒的手還是攥著很緊，像是要去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隨著睡意上涌，嬰孩的小手逐漸鬆了下來。忽然，他像是被什麼嚇著了一般，猛地用力握緊了雙手，那一刻，燭火的倒影也仿佛在配合他一般，輕輕的晃了一下。
三座丘陵之上，君臨城巍然矗立著，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手指是彎曲的街道，掌紋是那些從高處流下的排水溝。房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灰色的、棕色的、木頭的、石頭的。炊煙從數不清的煙囪里冒出來，起碼上千條混在一起，被海風吹成一層又一層薄霧，慢慢的消散在天邊。
黑水灣里停著很多船，漁船、商船、還有瓦列利安家的海蛇船，城牆是泥土和木頭壘成的，城門正在關閉，鉸鏈發出低沉的呻吟，像是一個老人疲憊的抱怨。遠處傳來狗吠，還有車輪碾過石路的聲音、金袍子巡邏的靴子聲，氣味隔著這麼遠也想像得出來——魚、人、煙火、馬糞。
在伊耿高丘的最頂端的紅堡整個由紅石砌成，像是從山體裡長出來的骨頭。七座塔樓刺向天空，其中叫梅葛的樓最高，影子也拉得最長，覆蓋了下面的廣場。城牆上火把正一支接一支的點起來，沿著城垛慢慢晃動流動的線，像一條項鍊。堡內建築的窗戶里有亮著燈的，有沒亮燈的，廚房、馬廄、軍營、圖書館、學士塔錯落有致的排布著。
產房在紅堡的上層，離圖書館很近。產房外是長長的走廊，周遭滿是華麗的裝飾像是在訴說主人的地位非凡。在走廊的盡頭，窗戶開著一條縫，光從縫裡透出來。
走廊的石牆上插著火把，火光照出侍女們跑來跑去的身影，銅盆、熱水、毛巾，一件件被侍女帶進產房。
此時，一名身著皇袍的中年男人正在門口焦躁的踱步。靴子在大理石地面敲出不規則的節奏，嗒、嗒、嗒、嗒。男人有著一頭銀髮，他的眉頭緊鎖，雙手手指絞在一起。嘴唇輕微的聳動，聽不清在念叨著什麼，也許是祈禱，也許只是無意義的音節。
隨著嘎吱一聲響，產房的門從裡面打開，一個侍女端著一盆血水走了出來，男子急忙抓住她的手臂詢問道「王后怎麼樣了？」
侍女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學士說——還需要點時間，陛下。」隨後，侍女端起一盆淨水快步走了進去，關上了門。
男人無助的看著這一切，繼續來回踱步。
產房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壓抑的，咬碎的，從齒縫裡漏出來的，像什麼東西在鋸木頭。一陣一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接著忽然是一聲尖銳的叫聲，隨後戛然而止。男人試著伸手去推門，卻又停在半空。
不一會，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了出來，尖銳，有力。像是把門板都給穿透了。
男人的手從門上彈開，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緊緊盯著產房的房門。裡面傳來了學士的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男孩，是個男孩！」
男人微微張開嘴，但沒有出聲，而是呆在了那裡。
接著是另一個年輕的女孩變了調的聲音：「王后——王后暈過去了」
男人的表情僵住，他推了推門，但門從裡面拴住了。
「開門——艾瑪！」
隔著門板傳來了學士沉悶的聲音：「陛下，請稍等，王后只是累了——她並無大礙！」
男人停下動作，把手撐在門框上，低下頭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過了會兒，門又從裡面打開了，學士走了出來，袖子上的血漬染紅了本該發白的服色，額頭上滿是密集的汗滴，臉白的像是撞了鬼。
「陛下。王子平安，王后也平安，她剛剛暈過去了——但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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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過多，加上用力過度，休息幾天就會恢復。七神保佑——這次真的太兇險了，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學士點到為止，男人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邁步踏入產房。
男人是韋賽里斯·坦格利安一世，鐵王座上的國王，維斯特洛大陸的統治者。他以性格溫和幽默而著稱，而房內被折騰不輕的女人則是他的王后，艾瑪·谷林。今天過得實在太過漫長，天知道該怎麼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產房內，王后正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緩慢但均勻。一個侍女在給她擦拭額頭，另一個在收拾銅盆和毛巾，空氣里滿是鐵鏽和草藥的味道。
剛出生的嬰兒正窩在角落的搖床里，像一個小小的包裹，只露出一點銀色的頭髮。
韋賽里斯先走到床邊，神色擔憂的看了一眼艾瑪，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頰，溫的，他鬆了口氣。
彎下腰，他在女人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到搖床邊，低頭看去。
裡面的嬰兒緊閉著雙眼，臉是皺巴巴的，一小段銀髮貼在額頭上，雙手握著小小的拳頭護在臉旁。
韋賽里斯靜靜的看著入了迷，仿佛時間都停頓了一般，他攥了半輩子的心事，忽然就鬆了。多年來對繼承人的焦慮，對血脈斷絕的惶恐，對議會反覆諫言的煩悶，都在這細碎的呼吸聲里化了。
「他真像你。」韋賽里斯低聲對昏迷的艾瑪說，雖然她聽不見。「一樣的倔。睡覺都攥著拳頭。」
隨後他轉過頭問旁邊的侍女：「學士是怎麼說的？」
「學士說王子很健康，哭聲有力，心跳強健。」
韋賽里斯點了點頭，又呆了一會後便轉身走出門，讓母子倆靜靜的休息。
「王后醒了立刻告訴我。」隨後門輕輕的關上了。
嬰兒的眉頭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一樣，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時間悄然流逝，月光從走廊的窗戶打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塊塊方格。雷妮拉一個人走在走廊里，穿著她不喜歡的那條裙子，裙子是藍色的，高級的綢緞料子做的，領口還有蕾絲，她走路的時候必須得提著裙擺，不能跑，還不能跳，這讓她很不舒服。
來到產房門口，門口沒有守衛——韋賽里斯開會還沒有回來。侍女坐在門邊的凳子上，頭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雷妮拉推了推門，門沒栓，她悄悄的走了進去。
房間裡光線很暗，窗簾拉上了一大半。艾瑪還在沉睡，呼吸很輕，嬰兒正在床尾的搖床里。
雷妮拉走到搖床邊，好奇的看向這個新弟弟。
有著家族標誌性的銀髮，眼皮很薄，肉是粉嘟嘟的，手指攥著放在臉旁。
雷妮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碰了碰嬰兒的手，很輕。又摸了摸他的臉頰，皮膚很軟，是溫的。
嬰兒沒有什麼反應，他睡得很沉。
雷妮拉收回手，又看了一眼熟睡的母親，艾瑪的臉在陰影里，蒼白得像蠟。
她沒有出聲，像只小貓一樣轉身朝屋外走去。侍女像是已經醒了，卻沒發出聲音。
深夜，房間內的燭火換過了新的，艾瑪、嬰兒和累了一天的韋賽里斯正在安眠，侍女在角落裡打瞌睡。韋賽里斯睡在床旁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毛毯，他的呼吸很重。
艾瑪醒了過來，不是自然醒的，是疼醒的，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呼了出去，隨後抬頭看向床尾的搖床，那裡是她的兒子。她撐著身體坐了起來，這動靜驚醒了侍女，趕忙過來扶她，艾瑪擺了擺手表示不用。
「把他抱過來讓我看看。」
侍女聽話的把嬰兒抱了過來，放在艾瑪懷裡。嬰兒的呼吸很輕，很均勻。艾瑪看了一會兒，眼神滿是疼愛，嬰兒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她的衣角，很緊。
她抬起頭，看向旁邊躺椅上的韋賽里斯。他還是睡得很沉，毛毯滑到了腰上，一隻手垂在躺椅邊緣，手指微微蜷著。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嘴角往下彎著，像是夢裡也在擔心什麼。紅堡的燭火同時映著新生的襁褓與守護的暗影，同一簇光里，生的喜悅與夜的寂然並立無聲。
她伸出手碰了碰國王的手臂。
韋賽里斯猛地抬起頭，露出發紅的眼睛，看到艾瑪坐著，他立刻撐起身子。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學士說你暈過去了」
「我沒事。」艾瑪說。
韋賽里斯從躺椅上站起來，坐到床邊，將手覆上艾瑪的手，他的手很大，溫熱，手指粗壯。他握得很緊，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
「你臉色不好。」他說。「你該躺著。」
「我都躺了一天了，骨頭都散了。」
「那就再躺一天。」他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臉頰。「還疼嗎？」
「不疼了。」
「你騙我。」
艾瑪沒接話。但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韋賽里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他的手很細膩柔軟，拇指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指根。
「我很擔心你。」他說。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門關著，我打不開。你在裡面叫，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不」艾瑪說。「你做了，你在外面等著。」
「那不算。」
「那算。」
韋賽里斯不再說話，他們沉默下來看著對方，眼中的暖意融化在空氣中，燭影在牆上欣悅的晃動。他生來便背負的傳承重擔，終於有了承接的人；而他作為凡人的幸福，也沒有被王冠碾碎。命運在今天格外寬厚，讓他既是合格的國王，也是完整的丈夫與父親。
艾瑪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嬰兒。「把他放回去吧。」
韋賽里斯站起來從她懷裡接過嬰兒。他的動作很輕，一隻手托著頭，一隻手托著屁股，像是端著一碗裝滿水的碗，輕輕的來到搖床邊，把嬰兒放下去，又調整了一下襁褓。
然後他直起身低聲說道：「搖籃里該放一顆龍蛋，坦格利安家的孩子都這樣。」
艾瑪說：「那就去拿。」
韋賽里斯回頭看她。「現在？」
「現在。」
他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爭辯。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對門外的侍從說了幾句話。侍從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匆匆遠去。
韋賽里斯走了回來，重新坐到床邊，又握住的王后的手。
「你該休息了。」他說。
「你呢？」
「我守著你。」
艾瑪看著他，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眶稍微有點凹陷，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他今天確實有點累了，但他握著她的手並沒有鬆開。
她躺了下去，側著頭看著她的男人。他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大約一個時辰後，侍從抱著一個木盒回來了。韋賽里斯接過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顆蛋，一顆褐色的龍蛋，有40公分高，表面粗糙，布滿了墨綠色的紋路，其中散布著不規則的斑點，在燭光下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他把龍蛋拿出來，走到搖床邊，把龍蛋放進嬰兒的旁邊，比了比位置，又調整了一下方位，讓蛋貼著嬰兒的手臂。
蛋比嬰兒的頭還大一圈。
他又退後一步看了看。龍蛋和嬰兒，一大一小，一褐一銀。
「晚安，小王子。」他微笑著輕聲說道。
艾瑪沒有回應他，她已經睡著了，呼吸依舊很輕，很均勻。
韋賽里斯回到躺椅邊，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看向搖床，燭火的微光在他臉上躍動著，活像個雀躍的精小鳥。隨後他躺下去拉過毛毯蓋到了胸口，閉眼睡去。
在紅堡的產房裡，蠟燭燃盡了最後一截，侍女又換上了新的。國王和王后沉沉睡去，嬰兒在搖床里，而龍蛋在嬰兒的旁邊，沉默、暗淡，無人注意。
月亮來到了窗台上，城堡里靜悄悄的，樹影不動，風也歇了。夜很深，燭火靜靜燃著，火苗很穩。
嬰兒的手還是攥著很緊，像是要去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隨著睡意上涌，嬰孩的小手逐漸鬆了下來。忽然，他像是被什麼嚇著了一般，猛地用力握緊了雙手，那一刻，燭火的倒影也仿佛在配合他一般，輕輕的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