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罪與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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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3章 罪與罰(上)

  赫倫堡寬闊的「百爐廳」內,雖未至名副其實地點燃全部壁爐,但僅有的幾處躍動火焰已足夠驅散河間地冬季的寒意,並將巨大的陰影投在古老而焦黑的石牆上。

  參眾兩院本年度的大會,就在這片混合看微弱暖意與厚重歷史的空氣中落下帷幕。

  若按劉易故鄉的標準衡量,這無疑是一次團結的大會,一次成功的大會。

  在金色黎明無可辯駁的武力威下,昔日高高在上的貴族們終於低下了他們習慣昂起的頭顱,與曾經被視若草芥的平民代表們同席而坐,共同商議河間地的治理之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平衡,既有妥協的沉悶,也有新秩序初生時的躁動。

  對於平民出身的眾議員們來說,這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參議員一一那些保留了席位的舊貴族們,同樣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滿意。

  眾議員中,實際有將近一半是烈日行者或預備烈日行者。

  因此在參議員們看來,這並非單純的平民與貴族的和解,而是金色黎明與舊有貴族勢力的一場博弈。

  相比於佛雷家族那般連祖宗傳下的李河城都被拆毀、家族近乎夷滅的下場,眼下這種保留了部分體面和財產的妥協,已是難得的結果。

  他們的眼神中少了往日的倔傲,多了審慎與計算,偶爾與旁座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向君臨城的鐵王座求援?並非沒有參議員在心底盤算過這個念頭。

  但每當這個想法冒頭,紅堡內傳來的消息便像一盆冷水澆下一一雄踞紅堡的瑟曦太后,竟被總主教逼看赤身裸體遊街示眾,她派出的代理騎士也在比武中被那位「光明使者」本人輕鬆斬殺。

  蘭尼斯特的雄獅如今自身難保,而且他們的「援助」往往意味著更直接的掠奪和更血腥的鎮壓,相比之下,金色黎明索要的權力和土地,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代價。

  權衡利弊,那點尋求外援的心思也就漸漸熄滅了。

  然而,在議會休會前的最後一日,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為這次大會增添了足以流傳許久的談資。

  一直深居簡出、行蹤成謎的石心夫人,在培提爾·貝里席的私生女一一阿蓮·石東的換扶下,步入了寡婦塔的大廳。

  當她那戴著黑色面紗的身影停在廳堂中央,乾瘦的手指緩緩揭開面紗時,那些曾經追隨少狼主羅柏·史塔克南征北戰的河間地領主們,幾乎在同一刻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張臉,布滿了慘白與暗紅交織的可怕疤痕,皮膚緊繃扭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但那雙深陷的、帶著無盡疲憊與冰冷恨意的藍眼睛,以及面部殘存的輪廓,依舊讓熟悉她的人瞬間認出了她的身份。

  泰陀斯·布萊伍德伯爵,這位以嚴肅剛硬著稱的貴族,此刻也難掩震驚,他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凱特琳夫人七神在上,您—您還活著?」」

  石心夫人一一凱特琳·史塔克,或者說是她殘存於世的部分一一喉嚨里發出一陣如同破損風箱般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識的語調回應:「活著?泰陀斯大人我也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是活著。」

  她的語句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費力地從破碎的聲帶中擠出來,「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將他體內的生命之火贈予了我。代價是我必須盡到自己未曾盡到的職責1

  保護河間地的平民,免受戰火與掠奪之苦。」

  然而,除了最初的震驚與短暫的敘舊之情,在座的貴族們更多地是對她死而復生的過程感到好奇,竊竊私語中夾雜著「無旗兄弟會」、「紅色婚禮」、「黑魔法」等詞彙。

  沒有人站出來,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為她向君臨復仇,或者揮師北上為她奪回史塔克家族的臨冬城。

  現實冰冷如北境之冬一一當初少狼主羅柏手握三千北境與河間地精銳騎兵時,他們尚且擁兵自重、各有盤算,何況如今史塔克家業凋零,徒利家族也僅剩她這個不人不鬼的末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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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仇與奪回故土,需要的不僅是口號,更是實實在在的軍隊和利益,而石心夫人兩者都沒有。

  凱特琳,或者說石心夫人,似乎也早已預料到這種反應。

  她僵硬的面容上看不出失望,或許是因為那肌肉已無法做出細膩的表情,或許是因為她心中復仇的火焰早已燒盡了其他情感。

  她沒有在此事上多做糾纏,而是將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阿蓮·石東輕輕向前推了半步。

  「諸位,」她的聲音雖然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在此,我,凱特琳·

  徒利,以奔流城徒利家族唯一合法繼承人的身份,鄭重宣布一一這位,並非培提爾·貝里席大人的私生女阿蓮·石東。她是我的長女,珊莎·史塔克。」

  廳內一片譁然。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位紅髮藍眼的少女身上。

  石心夫人繼續用她那破碎的聲音宣告:「鑑於河間地目前的局勢,與培提爾·貝里席大人對徒利家族的愛與忠誠,我決定,在我和我弟弟——-無法履行職責期間,由貝里席大人代我管理奔流城及其所屬領地。」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量,然後目光轉向一旁靜立、嘴角含著一絲難以察覺笑意的培提爾·貝里席,「同時,我請求在此,在光明使者閣下及諸位參眾議員的見證下,由珊莎·史塔克正式承認培提爾·貝里席大人為她的養父。」

  這番話再次引起一陣騷動。在維斯特洛的貴族傳統中,將子嗣送往交好貴族家中作為養子撫養是常有之事,這既是加深聯盟的紐帶,也是為子嗣的未來鋪路。

  男孩通常會在十歲左右被送走,養父會視如己出,給予教育和庇護,這段關係往往能成為其未來騎士或領主生涯的堅實基石。

  正如當年同在鷹巢城作為瓊恩·艾林養子的勞勃·拜拉席恩與艾德·史塔克,若非他們的養父傾力支持,他們絕無可能推翻根深蒂固的坦格利安王朝。

  然而,為一位已近成年的貴族小姐尋找養父,情況則頗為特殊。

  雖然並非沒有先例,但在史塔克家族凋零至此的當下,大多數人心中不免暗,為珊莎尋找一個強有力的聯姻對象,或許是更直接、更「有用」的庇護方式。

  但看著石心夫人那不容置疑的姿態,以及小指頭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沒有人會在此刻提出異議。

  儀式在一種略顯詭異卻又莊重的氛圍下完成。珊莎·史塔克,用清晰而柔順的聲音,正式承認了小指頭成為她的養父。

  培提爾·貝里席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但在低垂的眼帘下,一抹精光一閃而逝。

  作為本次議會進程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具戲劇性的點綴,這一事件為參議員和眾議員們提供了足足數日也談論不盡的談資。

  曾經縱橫河間地的無旗兄弟會、發生在君臨紅堡那場駭人聽聞的「紫色婚禮」、艾德·公爵在貝勒大聖堂前被喬佛里國王下令斬首—諸多塵封的往事,連同史塔克與徒利家族的命運,再一次被翻湧出來,在赫倫堡的走廊、宴廳乃至返回各自領地的路上,被反覆咀嚼、議論。

  直到參眾兩院的議員們帶著不同的心情和算計,紛紛告辭離開,赫倫堡那龐大而陰森的身軀重新被相對的寂靜籠罩,這些討論也並未完全平息,只是化作了河間地各個角落的低語。

  而在赫倫堡終於回歸往日的冷清之後,劉易也準備動身了。

  他的目的地並非即將前往的北境一一前往北境的航船事宜尚在聯繫和準備中。他此行是返回聖莫爾斯院南面的老工匠區。

  自劉易與詹德利共同研發出「光鑄鐵」的鍛造工藝後,這片原本充斥著敲打聲與煤煙味的區域,便增添了幾分神聖與榮耀。

  幾乎每一位成功覺醒光明之力的烈日行者,都會來到工匠區,懇請託布·莫特大師,或者他那些技藝日益精湛的徒弟們,為自己量身打造一把專屬的武器。

  無論是厚重的長劍,還是威猛的戰斧,以光鑄鐵鍛造、能在使用者手中綻放出溫暖或熾烈光芒的武器,已然成為烈日行者身份與力量的象徵。

  然而,在工匠區深處,一個專門的倉庫里,卻靜靜地存放著另一批光鑄鐵武器。

  它們曾經的主人,因為觸犯光明之道的嚴格戒律,已被剝奪了榮譽與體內流淌的光明之力。

  武器被收繳封存,而它們的主人,則根據所犯罪行的輕重,被判處了相應的刑罰。

  能夠覺醒光明之力的人,其內心底色原本多是向善的。

  除了極少數在權力與欲望的腐蝕下徹底墮落,犯下不可饒恕之罪並被判處死刑外,大多數被剝奪力量者,往往是因為舊有的觀念習氣未能徹底扭轉,或是因一時衝動,或是因對戒律理解偏差而觸犯法規,他們被判處了期限不等的苦役,在馬林·夏普負責經營的鐵礦山中,用汗水洗刷自己的過錯。

  當初建立金色黎明,乃至更早的白銀之手時,劉易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培養出一批擁有聖光之力的戰土,共同應對來自長城以北、那傳說中足以毀滅一切的異鬼威脅。

  然而,當光明之種真正在河間地的土地上開枝散葉,當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因這份力量而改變命運、並開始守護一方時,劉易內心深處反而生出了更多的不舍。

  他越來越難以輕易決定,讓那些他親手培養起來的、品德高尚且能力卓越的烈日行者,跟隨自己踏上那條很可能有去無回的征程。

  是的,前往塞外,在大多數人(包括他本人)眼中,都是一場赴死之旅。

  在艾澤拉斯那場慘烈的冰冠城塞之戰,無數無畏的聖騎士懷著對世人的大愛以及對邪惡的仇恨,前仆後繼地沖向巫妖王阿爾薩斯,最終僅剩大領主提里奧·弗丁一人存活回到壁爐谷。

  長城之外的異鬼軍團,以及那隱藏在永冬之地的寒神,其可怕程度絕不會亞於那個死亡的化身,而劉易清楚,自己的力量遠不及傳說中的聖光大領主。

  他自己是為了尋找歸家的路途,願意賭上性命去冒這個風險,但其他人呢?

  可,他們是否願意為了北方那縹緲而遙遠的威脅,放棄在河間地逐漸穩固的地位、熟悉的生活,前往世界的盡頭,面對未知的恐怖與幾乎註定的犧牲?

  與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那支如同喪家之犬般的部隊不同,金色黎明在河間地的統治正逐漸步入正軌,根基日趨穩固。

  犧牲固然難以避免,但劉易希望,那些最終決定跟隨自己北上的人,儘可能在河間地「了無牽掛」。

  這既是為了減少他們內心的掙扎,也是為了確保他離開後,接替他領導位置的凱文能夠順利掌控局面,不會受到內部潛在的干擾或威脅。

  而他接下來要去見的,正是這樣一群「了無牽掛」,或者說,是被主流秩序所排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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