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心樹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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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0章 心樹無聲

  寒風卷著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艾莉亞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將單薄的衣衫裹緊。

  她望向身旁的母親一披著黑色長裙、頭覆面紗的石心夫人仿佛一尊雕像,紋絲不動地立在船頭,凝望著遠方千面嶼的輪廓。

  依靠光之王的力量復活的母親,似乎對寒冷毫無知覺。

  艾莉亞心中泛起一陣酸楚:她寧願看到母親因湖上的冷風微微發抖,也不願見她如此漠然。

  那份顫抖,至少是活著的證明。

  神眼湖的湖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細密的波紋,深灰色的湖水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與低垂的雲霧交融在一起。

  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湖面,發出孤寂的鳴叫,翅膀拍打的聲音清晰可辨。

  貨船破開平靜的湖面,船首激起細碎的水花,不時有幾滴冰涼的湖水濺上甲板。

  遠方的湖岸線朦朧而神秘,覆蓋著深紅的魚梁木林和灰白的枯木,如同沉默的守衛,

  注視著每一位闖入者。

  就在這時,一件厚實的羊毛斗篷忽然落在她的肩上,帶著人體的餘溫。

  艾莉亞攥緊斗篷的邊緣,回頭看過去去。光明使者劉易正站在她身後,他的眼神沉穩而溫和,高大的身形即便在湖風中也站得筆直。

  他關切地勸說道,「進艙里去吧,受涼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艾莉亞猶豫地望了一眼母親,「我想陪著媽媽。」

  「但你母親一定更希望你照顧好自己,對嗎,凱特琳夫人?」劉易轉向石心夫人。

  凱特琳女士緩緩轉過身,一隻手緊緊捂著喉嚨,堵住漏氣的傷口。

  她沙啞而艱難地說道:「進去吧,艾莉亞。我一個人待著就好。」

  聲音里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破碎的風箱中擠出,帶著非生非死的疲憊。

  艾莉亞遲疑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的,媽媽。您也別在外面待太久。」

  說完,她收緊斗篷,轉身走向船艙。她能感覺到劉易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背上,溫暖卻也沉重。

  他們乘坐的是金色黎明商會的一艘貨船,船身寬大,甲板上堆放著不少貨物,都用防水的油布蓋得嚴實。

  七八名水手在船上忙碌,他們的臉龐被湖風吹得通紅,動作卻熟練而迅速。船帆在風中鼓動,發出沉悶的響聲,與水流拍打船身的節奏交織在一起。

  千面嶼的輪廓漸漸清晰。這座古老的島嶼籠罩在薄霧之中,仿佛蒙著一層神秘的紗。

  島上密布著魚梁木,蒼白樹幹與血紅樹葉在灰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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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在安達爾人入侵最猖獗的年代,各處城堡與神殿中的神木林屢遭砍伐,也從未有人敢在千面嶼上放肆。

  因此,儘管神眼聯盟的貨船和客船已在湖上頻繁往來,卻始終未有固定航線通往千面嶼。

  為了此行,劉易特意從往返於赫倫堡與工坊區之間的貨船中調出一艘,並親自安排了最可靠的船員。

  走進船艙,一股暖意混合著奶香撲面而來。珊莎正蹲在小火爐邊伸出手取暖,火光照亮她柔美的側臉,也映出她眉間隱憂。

  見妹妹進來,她用一個白瓷杯子盛了熱牛奶遞過去。

  「媽媽還在外面?」珊莎輕聲問,聲音幾乎被爐火的噼啪聲吞沒。

  艾莉亞接過杯子,溫熱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她不肯進來。珊莎,你有沒有覺得媽媽好像又瘦了些?」

  珊莎憂愁地抱緊膝蓋,將臉埋進雙臂之間,聲音低低地說:「你離開的這些天,她幾乎不吃東西,話也越來越少,睡得更是幾乎沒有。有一天清晨我去看她,她還坐在前一夜的椅子上,床鋪根本沒有動過的痕跡—我甚至懷疑她是否還需要睡眠。」

  「我以前見過復活後的貝里伯爵,」艾莉亞聲音壓抑,目光盯著跳動的爐火,「他說每復活一次,就會丟失一部分記憶。時間越久,感官越麻木,活著的欲望也越來越淡—

  活著本身,反倒成了負擔。媽媽雖然沒像他那樣死很多次,可她是在紅色婚禮三天之後才被帶回人間的—我不知道她在那三天裡失去了什麼,又失去了多少。」

  珊莎聽懂了妹妹話中的含義,她將臉埋得更深,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媽媽會離開我們嗎?」

  艾莉亞拿起火釺,機械地撥弄爐中的炭火。灰藍色的眼眸映出躍動的火光,也不知是映紅了眼眶,還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她低聲說,「ValarMorghul is—凡人皆有一死。」

  「可我不想媽媽死。我親眼看見父親被喬佛里那個怪物下令砍頭—我不能再看著媽媽也—」珊莎的聲音哽咽了,她轉過臉去,不讓妹妹看見滑落的淚水。

  「那天,我也在廣場。我也看見了。」艾莉亞面無表情地說,手中的火釺卻握得死緊,「我也不想。」

  「你說光明使者能不能—」

  「不能。」艾莉亞斬釘截鐵地打斷她,仿佛要一併掐滅自己心中最後一絲幻想,「我問過他。他說媽媽體內是紅神的力量,他也無能為力。」

  「那我們該怎麼辦—」珊莎喃喃道,聲音中滿是茫然與無助。

  「那你打算怎麼辦?」

  船頭上,劉易望著石心夫人問道。

  湖風掀起他深色的斗篷,露出底下黑色的羊毛外套。

  「按艾莉亞所說,如果布蘭真的還活著,那他很可能在塞外一畢竟如今只有長城外才有異鬼出沒。您要去找他嗎?」

  「我當然要去,光明使者。」

  凱特琳女士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難得流露出一絲屬於生者的波動,「布蘭,我可憐的孩子—我恨不得立刻飛到他身邊,把他緊緊抱在懷裡。他還那么小—天哪,我不敢想像他是怎麼拖著殘疾的雙腿逃過鐵民的追捕、一路向北的。還有瑞肯—他甚至還沒學會說完整的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黑色長裙的布料,仿佛正在與無形的痛苦抗爭。

  「但您要怎麼去呢,凱特琳夫人?北境現在是盧斯·波頓的天下。您若從陸路走,無疑是自投羅網。」

  「我可以乘船,找一艘願帶我去長城的船。從那裡我能直接前往塞外。班楊一我丈夫的弟弟還在守夜人軍團,我相信他會幫我。」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仿佛這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路徑。

  劉易神色凝重地搖頭。

  「我和班楊·史塔克一道去過塞外,如今那裡極度危險。如果布蘭真如艾莉亞所說,

  試圖通過她提醒我們異鬼的威脅,那麼長城之外恐怕早已遍布屍鬼—獨自前往無異於送死。」

  「我不能什麼都不做,光明使者,我做不到—」她的聲音再次變得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擠過狹窄的傷口。

  「可有些時候,耐心等待才是最好的選擇。任憑感情驅使、貿然行動,只會招致更糟的結局。我想您現在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凱特琳女士沉默了。寒風掠過她僵硬的臉頰,她卻毫無反應,仿佛那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她良久才開口:「是的,我現在已經明白了。」

  語調平板,失去了方才的情緒波動,重新變回那個近乎機械的石心夫人。

  劉易點了點頭。「異鬼是整個維斯特洛共同的威脅,並非只針對布蘭一人。您若願意稍作等待,或許就能等到援助,而不必獨自冒險。」

  儘管劉易的終極目標同樣是消滅異鬼,但他並不打算過早向凱特琳女士透露計劃。

  若她願意等待,等他處理完河間地的事務,自然會帶她一同北上,順便試試能不能找回她的兒子。

  對劉易而言,若能找回布蘭甚至瑞肯,對於對抗異鬼的事業無疑大有裨益。

  史塔克家族雖遭遇重創,但作為統治北境數千年的古老家族,布蘭與瑞肯這兩位年幼子嗣在北境貴族與平民中仍具有巨大號召力。

  救回他們,必將有利於整合北境力量,共同面對異鬼的威脅一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凱特琳女士不再貿然行事。在這方面,她可以說是前科累累。

  顯然,歷經磨難後,凱特琳女士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不再像當初在奔流城時那樣,憑自己的身份對劉易頤指氣使,而是沉默地接受了勸諫一至少表面如此。

  考慮到艙內還有兩個說悄悄話的小姑娘,劉易並不打算進去,而是乾脆搬來一隻小馬扎,在凱特琳女士身邊坐下。

  兩人沉默地望著遠方逐漸清晰的島嶼,各懷心事。

  赫倫堡距千面嶼路途不近,貨船在湖面上航行了整整一個白天,直至日暮西垂,才終於在千面嶼北側的一處淺灘靠岸。

  夕陽的餘暉將湖面染成金紅色,仿佛有無數火焰在水底燃燒。遠處的森林籠罩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神秘而不可接近。

  在艾莉亞的攙扶下,珊莎和凱特琳女士先後踩著踏板踏上這座籠罩著傳說與神秘的島嶼。劉易仔細囑附留守的護衛後,也緊隨其後登上岸。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千面嶼。與上回相比,此次天氣更冷,密布魚梁木的森林顯得格外陰鬱肅殺。

  蒼白的樹幹如同巨人的骨骸,在暮色中森然林立。血紅色的五角樹葉層層疊疊,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天光從縫隙中漏下,在鋪滿腐葉的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湖風穿過林間,發出低沉的鳴咽,仿佛千百個靈魂在同時低語。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和樹皮的氣息,還有一種更深邃、更古老的味道,那是魚梁木特有的清香,混合著歲月與魔法的痕跡。

  腳下的土地柔軟而濕潤,由千百年的落葉腐爛而成,踩上去幾乎無聲。

  四周寂靜得可怕,連鳥鳴蟲叫都聽不見,只有風聲和水聲在遠處迴蕩。

  越往島內走,魚梁木越密集,有些樹幹上刻著古老的人臉,有些則光滑如鏡。

  那些刻有面容的樹木仿佛擁有生命,它們的眼睛似乎在注視著闖入者的一舉一動。

  出於安全考慮,甫以上岸,劉易就對艾莉亞說:「試試在這裡能否聽到布蘭的聲音?」

  艾莉亞望了望近在咫尺的湖岸,有些猶豫:「這裡是不是太近了—我試試看吧。」

  她走向最近的一株魚梁木,樹幹上的人臉刻痕已被歲月磨蝕得幾乎無法辨認。

  心樹是魚梁木,但並非所有魚梁木都是心樹一唯有被信仰舊神之人懷著虔誠刻上人臉,才能成為神聖的心樹。

  傳說魚梁木永不腐朽,是永生之神木,因此心樹上的人面也會隨樹木生長而逐漸模糊。

  奔流城的心樹人面清晰,卻總帶著一股深切的悲傷;而眼前這株,若非得見那被剝去樹皮的痕跡,其眉眼口鼻幾乎已與樹瘤無異。

  艾莉亞將手掌輕輕覆在那模糊的鼻樑上,閉上雙眼,低聲祈求:

  「古老的神明啊,森林、岩石與溪流的主人,請聽我一言。我以史塔克的血脈起誓,

  我尋求的並非權力或財富,而是家人的重逢。我的弟弟布蘭—他是否還在?如果他真的在說話,求您讓我聽見。以樹與溪的名義,以冰雪與星辰的名義,幫助我們—告訴我該去哪裡尋他。」

  她靜立片刻,林中只有風聲和遠處水浪輕拍岸邊的聲音。期待中的回應並未出現,只有一片虛無的寂靜。

  艾莉亞睜開眼,轉過身對等待的幾人搖了搖頭:「沒有—聽不到布蘭的聲音。也許他此刻沒有對我說話,或者在忙別的事。」

  也可能他已經不在了。這最可怕的猜測,她不敢說出口。

  「也可能是此地的魔法不夠強。」劉易抬起手,感知著空氣中無形的力量,「我們再往裡走一段?」

  艾莉亞望向母親和姐姐,見她們沒有反對,便點頭道:「好。」

  四人踏著由落葉與歲月腐爛而成的柔軟土地,向島嶼深處行去。夕陽餘暉逐漸被濃密的樹冠吞沒,林間光線愈發昏暗。

  劉易點燃早已備好的火把,跳動的火焰在他眼中映出堅定的光芒。他與凱特琳一前一後,將兩位少女護在中間。一路上,艾莉亞每遇到一株面目稍清晰的心樹,便上前嘗試與布蘭建立聯繫,卻始終一無所獲。

  他們在陰冷的林中跋涉了三個多小時,不知摔了多少次,卻依舊毫無收穫。艾莉亞的耐心終於耗盡,一股暴怒突然湧上心頭。

  「不行!不行!還是不行!」她猛地踢開腳下的枯枝,聲音因憤怒和絕望而顫抖,「我根本聽不到布蘭!什麼聲音都沒有!那也許只是我的一個夢一個蠢女孩做的愚蠢的夢!都是我自己的幻想,就像那頭會發光、穿盔甲的熊一樣!」

  凱特琳女士默然上前,將情緒崩潰的女兒摟入懷中。她的身體冰冷如石頭,卻依然給予了一絲堅定和溫暖。

  「披甲熊?還會使用光明法術?」劉易挑起眉,「你說的是我的夥伴小鈴鐺?你們見過它了?」

  「真的存在?」艾莉亞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我只是在夢裡—

  透過娜梅莉亞,我的冰原狼的眼晴看到過—可是—我們走了這麼遠,這麼久,我還是聽不到布蘭—」

  「你當然聽不到。」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森林深處傳來,低沉而清晰:

  「你擁有強大的天賦,卻還不懂得如何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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