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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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坦尼斯的艦隊消失在海平線上那天傍晚,戴瑞問過他那個問題——「殿下在想守軍獻城、艦隊路線和瓦雷利亞石工封印」——他回答「就當是龍夢吧」。之後戴瑞沒有再問過,走回側洞去整理那捆布料了。他在岩壁上刻下了第一道計時刻痕。

  現在他站在穹頂平台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個龍穴。岩漿河的暗紅色光芒在腳下流淌,把岩壁上那些瓦雷利亞符紋映得忽明忽暗。貝勒里恩趴在自己的平台上,豎瞳半閉,尾巴蜷在身側,翼膜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鼓起又收縮。丹妮莉絲在側洞裡睡著了——她剛被餵過一次奶,小拳頭還攥著裹她的毯子一角。

  身後響起腳步聲。戴瑞從甬道里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從城堡地窖里翻出來的舊油燈。燈芯只剩半截,火光微弱,但在龍穴的暗紅色光芒中仍然顯得格外刺眼。他脫掉了那件濕透的外套,換上了一件從漁村舊部那裡拿來的粗布外套,看起來像一個老漁民,而不是一個騎士。但他的腰杆仍然筆直。

  「她睡了?」戴瑞壓低聲音。

  「剛睡。」

  戴瑞走到他身邊,在平台邊緣站定,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修船工昨晚多給了這個。他說是商船從多恩運來的,價錢不貴。」

  韋賽里斯接過布袋,打開。柑橘的清香從袋口湧出來,在硫磺味瀰漫的龍穴里顯得格外突兀。他拿出一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很新鮮。多恩產的。

  「他還給了幾顆種子。臣放在側洞的石縫裡。火山岩里種不出柑橘,但種子曬乾之後可以泡水喝,治咳嗽。」

  韋賽里斯把柑橘放回布袋裡,系好袋口。「替我謝他。」

  「臣會的。」戴瑞頓了頓,「殿下。臣昨晚想了一整夜。不是後悔。是不知道殿下需要臣做什麼。守軍獻城了,史坦尼斯走了,全世界都以為殿下死了。臣不需要替殿下擋任何人。臣這把老骨頭還能做什麼?」

  「你需要替我擋的不是人。」韋賽里斯說,「是時間。」

  戴瑞皺了皺眉。

  「丹妮莉絲每隔幾個時辰要餵一次奶。母乳只剩最後幾罐了,之後要換羊奶。貝勒里恩每天要餵肉,肉量會隨著它的體型增長而增加。儲糧洞裡的醃肉只能撐幾個月。藥品只夠用一年,退燒的柳樹皮粉只有一罐。如果丹妮莉絲髮高燒——」


  「我需要你做的,是在我和丹妮莉絲都睡著了的時候,還有人醒著。你需要每隔幾個時辰去檢查一次甬道出口,確保柵欄還在。你需要在儲糧快用完的時候去漁村取補給,在丹妮莉絲學會走路之後替我在她爬進岩漿河之前把她拽回來。我需要你做所有我沒時間做、做不到、或者睡著了沒法做的事。」

  戴瑞緩緩點了點頭。「臣在君臨服侍了三十一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當管家。但管家就管家吧。管家也是護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他轉身走回側洞。過了一會兒,裡面傳來翻動布料的聲音,然後是丹妮莉絲醒來的細微啼哭。戴瑞抱著裹好襁褓的丹妮莉絲走出來,動作出乎意料地熟練。他把丹妮莉絲遞給韋賽里斯,然後從儲糧洞裡取出一塊肉,走到貝勒里恩面前。

  「臣餵過馬,餵過狗,餵過雷加王子的獵鷹。從來沒餵過龍。」

  貝勒里恩睜開豎瞳,低頭撕咬。戴瑞退後一步,看著它吃完。黑龍抬起頭,用沾著肉渣的下頜蹭了蹭戴瑞的手。戴瑞沒有躲。他伸手拍了拍它的鼻樑。鱗片燙手,但他沒有移開。

  「黑死神。」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臣的祖父是戴瑞家族的族長,一輩子給徒利家族做封臣。他給我父親留過一句話——『別碰龍』。他說坦格利安家的人活在預言和瘋狂的邊界上,龍活在火焰和毀滅的邊界上。普通人碰哪一邊都是死。臣的父親聽進去了,一輩子沒靠近過君臨。臣沒聽。臣二十二歲那年離開河間地,去了君臨,想靠自己的劍術闖出名堂。不到兩年就當上了紅堡的劍術教頭,專門訓練雷加王子。從那以後就再也沒離開過坦格利安家的人。」

  「你後悔過嗎?」

  「後悔過很多次。」戴瑞說,「每次看著伊里斯國王燒死一個人,臣就後悔一次。每次聽到雷加王子在盛夏廳彈那首還沒寫完的歌,臣就後悔自己不是詩人,不能替他把那首歌唱完。」他停了停。「但臣不後悔今天。臣這一輩子終於做了一件不需要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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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漿河在他們腳下流淌。戴瑞的右手還停在幼龍的鼻樑上。韋賽里斯抱著丹妮莉絲,看著她喝完最後一口奶,把空陶罐放在石台上。

  「戴瑞爵士,側洞石台上的藥品清單,你替我再核對一遍。退燒的柳樹皮粉只有一罐,如果丹妮莉絲髮高燒,一罐可能不夠。下次去漁村的時候問問修船工,看能不能從商人那裡弄到更多。」

  「臣會的。」

  「還有一件事。你剛才說你不後悔今天。今天是第一天。接下來還有很多天。你會後悔很多次——儲糧不夠的時候、藥不夠的時候、丹妮莉絲髮燒的時候、貝勒里恩長出第一顆尖牙咬碎你鞋底的時候。但你每次後悔完之後,會想起今天你說過的話。然後你會繼續走下去。」

  戴瑞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丹妮莉絲從韋賽里斯懷裡接過來,動作很輕,像接過一件用了一輩子時間去守護的東西。

  「臣去哄她睡覺。該去刻第二道計時刻痕了。」

  那天深夜,戴瑞在岩壁上刻下了第二道計時刻痕。他沒有用韋賽里斯的匕首——他用的是自己的劍尖,刃尖划過石壁的聲音比匕首更尖銳,更短促。刻完後他在刻痕旁邊站了很久。他沒有告訴韋賽里斯他刻了什麼。但第二天韋賽里斯看到那面石壁上多了一道標記——四道短痕,兩條斜線。劍尖刻的痕跡比匕首更深,更粗糙。像它的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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