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顧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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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峰盯著劉浩那條消息看了幾秒鐘。

  走廊那頭,他媽洗碗的水聲還在響。

  他爸進屋之後沒再出聲,估計是坐在客廳看新聞聯播。

  陳峰坐起來,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詳細說說。」

  劉浩的回覆很快,語音消息,一連串。

  「是這樣。今天下午來了個會計,姓顧,叫顧曉芬,三十七歲,以前在省城一家貿易公司做了八年全盤帳。」

  「我一看簡歷覺得行,就讓她坐下聊了聊。」

  「聊到一半她問我,廠里的帳目現在是誰在做,有沒有按月做過納稅申報。我說這塊不太清楚,回頭問老闆。」

  「然後她又問了一句——你們每個月的憑證裝訂了沒有?有沒有做過成本歸集?」

  最後一條語音,劉浩的聲音明顯低了。

  「關鍵是,她問的那些東西,我一個都答不上來啊。」

  陳峰沒回語音,打字。

  「她明天來嗎?」

  「來,我約了上午九點。」

  「行,讓她來,我親自談。」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躺回去。

  會計這個崗位,他不是沒想過。

  只是之前全部的精力都被生產和品控吃干榨淨了,帳務的事一推再推。

  張燕的藍皮筆記本記得確實清楚,每一筆錢花在哪裡、收了多少貨款,條條框框列得整齊。

  但他心裡清楚——那個本子是"看得懂的流水",不是"上得了台面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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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正規工廠,不能靠筆記本過日子。

  憑證、科目、稅務申報、成本核算……這些東西像地基底下的鋼筋,平時看不見,但真到有人來敲來驗的時候,缺了哪根都不行。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自己看看再說。

  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五。

  陳峰到廠里的時候,裝修隊已經開工了。

  廠房靠西側正在立隔斷牆,幾個師傅打好龍骨,電鋸抵在石膏板上,嗡嗡嗡地響。

  他走進臨時辦公室,張燕已經到了,坐在摺疊椅上,手邊放著那個藍皮筆記本。

  「什麼事?大早上喊我來。」

  她昨天剛放假,頭髮是散著的,沒扎。換了一件藏藍色的長袖衫,袖口挽了兩圈。

  還沒歇熱乎,又被叫了回來。

  陳峰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倒了杯水。

  「今天有個會計來面試,你坐著一起聽聽,心裡有個數。」他吹了吹杯沿,「浩子沒跟你說嗎?」

  「就他?」張燕嗤了一聲,「昨天回去鞋都沒脫利索,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嚕,跟頭死豬似的。腦子跟木頭一樣,還能想到提前知會我?」

  陳峰嘖嘖了兩聲,端著杯子打趣道:「你們兩口子也是——一個腦子跟木頭似的,一個嘴跟刀子似的。也不知道當初怎麼湊到一塊去的。」

  張燕斜了他一眼,沒吭聲,心中罵了陳峰一遍,還怎麼湊到一塊的,當初不就是你小子打的掩護嗎。

  九點整。

  劉浩在門外先探頭進來看了一眼,確認陳峰在,才側身讓後面的人進來。

  顧曉芬三十七歲。

  陳峰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走路的姿勢——步子不大,頻率均勻,鞋跟落地的聲音很輕,像是多年來習慣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走動,不驚擾旁邊的人。

  中等個頭,身材不胖不瘦。

  戴一副銀框眼鏡,鏡片不厚,邊角有一點磨損的痕跡,但擦得很乾淨。

  頭髮盤在腦後,用一隻黑色的髮夾固定,沒有碎發飄出來。

  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文件袋。

  「你好,我是陳峰。」陳峰站起來伸手。

  「顧曉芬。」

  顧曉芬握了一下,手勁不大,但穩。

  握的時間恰到好處,不長不短,大約一秒半,鬆手也利落。

  這個握手讓陳峰心裡有了個初步判斷——這是個習慣在正式場合待人接物的人,規矩已經內化成了本能。

  「坐。」陳峰示意,又轉頭看了一眼劉浩,「浩子,幫顧姐倒杯水。」

  「好嘞。」劉浩從窗台上拿過熱水壺,擰開蓋子,往一次性紙杯里倒了大半杯,遞了過去。

  顧曉芬接過來,點了下頭說了聲謝謝,指尖捏在杯壁中段試了試水溫,抿了一小口,然後把杯子擱在右手邊,不擋面前的位置。

  然後她拉開文件袋的拉鏈,從裡面取出三樣東西:

  一份列印的個人簡歷,一頁會計從業資格證的複印件,一頁中級會計師證的複印件。

  三張紙排成一排,邊角齊整,沒有摺痕。

  她放完之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沒有多餘的話。

  陳峰把簡歷拿過來之前,沒有馬上低頭看。

  他先笑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鬆了半分:「顧姐,是從縣城過來的?還是住在工業區這邊?」

  「縣城。」顧曉芬說,「坐的公交,三路,在化肥廠那站下來,走了大概六七分鐘。」

  「三路公交繞得遠。」陳峰說,「那條線二十分鐘一班,繞半個縣城才進工業區,全程得四十多分鐘吧?」

  「五十分鐘。」顧曉芬糾正了一下,語氣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我七點五十齣的門,中間在老汽車站那一段等了將近十分鐘,調度不太準。」

  陳峰點了一下頭,沒接話,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省城那邊的公交現在什麼情況?」他忽然問了一句。

  顧曉芬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面試會聊到這個。

  但她還是很快答了:「我走之前那半年,省城東區已經在修地鐵了,二號線延長段,從高新區直通老火車站,全程十九分鐘。」

  「公交的話,市區主幹線基本五分鐘一班,掃碼就上,不用投幣。BRT快速通道兩年前就鋪好了,早晚高峰走專用車道,不堵。」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好像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語調往回收了收。

  「當然,那是省城,體量不一樣。」

  陳峰沒幫她圓,他只是端著杯子,慢慢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

  「顧姐在省城八年,」他說,「回來之後坐這趟三路公交,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的角度有點刁。

  不是在問路況,是在問心態。

  顧曉芬理解了,沉默了兩秒。

  「回來第一天,我去縣醫院辦手續。」她沒有正面回答,「從醫院出來打了輛計程車,司機沒開空調,開著窗,座套是碎花布的。我說去西關,他繞了十多分鐘,八塊錢。」

  她頓了一下。

  「在省城的時候,我住的小區樓下就是地鐵站。出門左拐三百米有個社區醫院,掛號繳費全是自助機,驗血報告半小時出來,手機上就能看。「

  「公司樓下有三家便利店,咖啡十塊一杯,早餐車七點準時擺出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斷過。」

  「回來那天晚上,我去縣城最大的那個超市買東西——就是步行街口那個三層樓的。」

  她停了一下,「晚上八點半,關門了。」

  張燕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個超市好幾年前就是八點半關門,夏天最多撐到九點。」

  「省城那邊呢?」劉浩忍不住問了一句。他蹲在門邊,本來在看手機,這會兒手機都忘了看。

  「我住的那個片區,底商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時的。」

  「超市十點關門,但旁邊有個盒馬,線上下單半小時送到家。夜裡餓了可以叫外賣,最晚能點到凌晨兩點。」

  顧曉芬語氣很平,「不是說省城有多好,是那邊的生活配套已經……跑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階段。」

  她沒有用"先進"這個詞,也沒有用"落後"。

  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聽懂了那個沒說出來的意思。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鐘。窗外電錘的聲音恰好停了,換成了師傅拿灰桶倒水泥的動靜,哐啷哐啷的。

  「那為什麼回來了?」陳峰問。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

  面試的場合,通常不會這樣問。

  問離職原因是常規操作,但"為什麼回來"這四個字指向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整個選擇——

  一個在省城生活了八年的人,放棄了地鐵、便利店、二十四小時外賣、半小時出報告的社區醫院,回到一個超市八點半關門、公交五十分鐘晃一趟的縣城。

  這個選擇背後一定有一個足夠重的理由。

  顧曉芬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交叉著的雙手收緊了一點。

  「家裡有點事。」她說。

  只有五個字。語氣還是平的,但"平"的質感變了——之前聊公交、聊超市的時候,那個"平"是冷靜的、客觀的,像是在念一份數據報告。

  現在這個"平",是壓著的。

  陳峰看見了。

  他沒追問。

  「明白。」他點了一下頭,目光在顧曉芬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自然地低下頭,翻開了桌上那份簡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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