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摸著石頭過河
陳峰索性自己打開牛皮紙袋，從裡面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錫箔包。
他把錫箔包拆開，遞到陸承遠面前。
干茶條索烏褐捲曲，葉片粗老，賣相不好看。
但一股氣味從錫箔紙里漫出來——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種沉悶的、帶著煙火氣的澀苦味，像燒過的木頭和舊泥牆混在一起。
陸承遠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低頭聞了聞。
又聞了聞。
眉頭舒展的速度肉眼可見。
&qt;這個味道....&qt;他接過錫箔包，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qt;你從哪搞的？&qt;
語氣完全變了。
陳峰笑道。 &qt;從您老家那邊的茶農手裡收的。&qt;
&qt;您別說，還真不好搞。跑了三個茶農才找著一家還在做這種老工藝的，人家差點把我攆出來，以為我是收舊貨的販子。&qt;
陸承遠沒接話，兩根手指捻了一片干茶葉，放在掌心搓了搓。
&qt;這東西……&qt;他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qt;現在可不好買了。&qt;
&qt;可不是嘛，我也是頭一次見到這種茶葉。&qt;陳峰點頭，&qt;我後來問了問為啥渠道沒打出去， 他們味苦發澀，年輕人嫌難喝，老師傅嫌沒利潤，這兩年做的人越來越少了。&qt;
陸承遠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把那片搓碎的茶葉送到鼻尖，閉了一下眼睛。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qt;我七歲那年。&qt;陸承遠開了口，目光落在掌心裡那點碎末上。
&qt;我爺爺還在村里，後山有一片野茶樹，不成片，東一棵西一棵，長在石頭縫裡。每年清明前後，他就背個竹筐上山，一片一片地摘。&qt;
他把碎末攏了攏，放回錫箔紙上。
&qt;摘回來自己炒，自己揉，自己晾。沒有什麼殺青機、揉捻機，就一口大鐵鍋，手掌翻來翻去地壓。炒完了手心全是茶漬，洗都洗不掉。&qt; &qt;那茶炒出來跟鋸末似的，顏色發黑，泡出來的水渾濁，苦得人直咧嘴。&qt;陸承遠笑了一下，是那種很少見的、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笑。
&qt;我那時候嫌難喝，死活不碰。我爺爺就哄我，說喝三口就不苦了，會回甘。我信了，喝了三口，苦得直掉眼淚。&qt;
&qt;然後我又喝了三口。&qt;
陸承遠頓了一下。
&qt;因為我爺爺說，這茶只有咱們山裡有，外面的人喝不到。小孩子嘛，一聽別人沒有，什麼苦都能忍。&qt;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錫箔紙的邊角。
&qt;後來上了大學，喝龍井、喝鐵觀音、喝什麼金駿眉，都覺得不對味。前些年托人找過，找不著了。老茶樹砍的砍、荒的荒，手藝也就斷了。&qt;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他抬起頭，看著陳峰。
&qt;你這小子，是從哪打聽到的？&qt;
陳峰笑了笑：&qt;您之前跟王局長喝茶的時候不是提了一嘴嘛，說惦記老家一種土茶。我就上了心，讓人去您老家那邊的村子裡找了找。&qt;
陸承遠指了指他：&qt;你這個人哪。&qt;
沒往下說，但語氣里沒有半點責怪。 他把錫箔包仔細合上，沒有放到茶几上，而是收進了自己辦公桌的抽屜里。
像寶貝似的。
陸承遠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把剛才那點感性情緒壓了回去。
&qt;行了，茶我收了。&qt;他看著陳峰，&qt;說吧，大年初八跑來，是有啥新思路找我討論嗎。&qt;
陳峰抓了抓頭髮。
&qt;不瞞書記，確實有個事兒想跟您聊聊。&qt;
&qt;什麼事？&qt;
&qt;是這樣的，現在青澤各條線都開始穩步運轉了。服裝廠產能爬坡，商超日均流水在往上走，百村矩陣的農產品訂單基本能接住，年前招的那一萬人正在消化。商會那邊，至少目前不存在內部惡性競爭的情況。&qt;
陳峰頓了一下。
&qt;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所以我想問問您，接下來，縣委這邊有沒有什麼新的政策方向？&qt;
陸承遠沒有馬上回答，挑眉看了陳峰一眼。
&qt;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qt; 陳峰笑了笑，&qt;我就是平時忙慣了，每天睜眼就是工地、車間、物流、直播，腦子一刻不停。現在各條線都有人盯著，事情交下去了，我反而有點不適應。&qt;
「琢磨著能不能讓縣委給我安排點任務。」
&qt;順便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好的政策風向，我也好緊跟著縣委的腳步走。&qt;
陸承遠哈哈笑了兩聲。
沒想到陳峰會說的這麼實在。
&qt;你來的時候，在接待室坐了一會兒吧？&qt;
&qt;嗯。&qt;
&qt;牆上那幾張圖，看了沒有？&qt;
陳峰點頭。&qt;看了，尤其是那張手繪的，2020到2025產業升級可行性研究。&qt;
&qt;看出什麼了？&qt;
&qt;看出縣委也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qt;陳峰如實說，&qt;待定區域後面跟著個問號，應該是找到方向了吧？&qt;
陸承遠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在上面。 &qt;實話跟你說吧。&qt;
&qt;青澤現在的數據和發展勢頭，在市委所有區縣裡排第一。不是之一，是第一。」
「去年年初，青澤在那張排名表上倒數第三，今年正月，翻到了正數第一。鄭書記在年前的市委擴大會上專門點了青澤的名，值得全市學習。&qt;
&qt;市委是大力支持咱們進一步發展的，這個態度非常明確的，但你要是問我縣委有沒有什麼新的政策方向...&qt;
陸承遠頓了一下，看著陳峰的眼睛。
&qt;我只能說，沒有。&qt;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陳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陸承遠繼續說。
&qt;青澤現在的發展速度，在以往縣城經濟發展的案例里，找不到先例。」
「它吃到了網際網路的紅利，吃到了短視頻的紅利，吃到了返鄉潮的紅利，也吃到了你陳峰個人能力的紅利。」
「這些紅利疊加在一起，讓青澤在一年之內完成了別的縣城十年都未必幹得成的事。&qt; &qt;但正因為沒有先例，所以上面沒有現成的政策可以套。省里給的定調是'市場主導、政府背書的有效創新嘗試'，聽著好聽，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先蹚，蹚出來了我們總結經驗，蹚不出來了也不用擔責。&qt;
&qt;所以一切只能摸著石頭過河。&qt;
他把錫箔包拆開，遞到陸承遠面前。
干茶條索烏褐捲曲，葉片粗老，賣相不好看。
但一股氣味從錫箔紙里漫出來——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種沉悶的、帶著煙火氣的澀苦味，像燒過的木頭和舊泥牆混在一起。
陸承遠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低頭聞了聞。
又聞了聞。
眉頭舒展的速度肉眼可見。
&qt;這個味道....&qt;他接過錫箔包，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qt;你從哪搞的？&qt;
語氣完全變了。
陳峰笑道。 &qt;從您老家那邊的茶農手裡收的。&qt;
&qt;您別說，還真不好搞。跑了三個茶農才找著一家還在做這種老工藝的，人家差點把我攆出來，以為我是收舊貨的販子。&qt;
陸承遠沒接話，兩根手指捻了一片干茶葉，放在掌心搓了搓。
&qt;這東西……&qt;他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qt;現在可不好買了。&qt;
&qt;可不是嘛，我也是頭一次見到這種茶葉。&qt;陳峰點頭，&qt;我後來問了問為啥渠道沒打出去， 他們味苦發澀，年輕人嫌難喝，老師傅嫌沒利潤，這兩年做的人越來越少了。&qt;
陸承遠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把那片搓碎的茶葉送到鼻尖，閉了一下眼睛。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qt;我七歲那年。&qt;陸承遠開了口，目光落在掌心裡那點碎末上。
&qt;我爺爺還在村里，後山有一片野茶樹，不成片，東一棵西一棵，長在石頭縫裡。每年清明前後，他就背個竹筐上山，一片一片地摘。&qt;
他把碎末攏了攏，放回錫箔紙上。
&qt;摘回來自己炒，自己揉，自己晾。沒有什麼殺青機、揉捻機，就一口大鐵鍋，手掌翻來翻去地壓。炒完了手心全是茶漬，洗都洗不掉。&qt; &qt;那茶炒出來跟鋸末似的，顏色發黑，泡出來的水渾濁，苦得人直咧嘴。&qt;陸承遠笑了一下，是那種很少見的、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笑。
&qt;我那時候嫌難喝，死活不碰。我爺爺就哄我，說喝三口就不苦了，會回甘。我信了，喝了三口，苦得直掉眼淚。&qt;
&qt;然後我又喝了三口。&qt;
陸承遠頓了一下。
&qt;因為我爺爺說，這茶只有咱們山裡有，外面的人喝不到。小孩子嘛，一聽別人沒有，什麼苦都能忍。&qt;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錫箔紙的邊角。
&qt;後來上了大學，喝龍井、喝鐵觀音、喝什麼金駿眉，都覺得不對味。前些年托人找過，找不著了。老茶樹砍的砍、荒的荒，手藝也就斷了。&qt;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他抬起頭，看著陳峰。
&qt;你這小子，是從哪打聽到的？&qt;
陳峰笑了笑：&qt;您之前跟王局長喝茶的時候不是提了一嘴嘛，說惦記老家一種土茶。我就上了心，讓人去您老家那邊的村子裡找了找。&qt;
陸承遠指了指他：&qt;你這個人哪。&qt;
沒往下說，但語氣里沒有半點責怪。 他把錫箔包仔細合上，沒有放到茶几上，而是收進了自己辦公桌的抽屜里。
像寶貝似的。
陸承遠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把剛才那點感性情緒壓了回去。
&qt;行了，茶我收了。&qt;他看著陳峰，&qt;說吧，大年初八跑來，是有啥新思路找我討論嗎。&qt;
陳峰抓了抓頭髮。
&qt;不瞞書記，確實有個事兒想跟您聊聊。&qt;
&qt;什麼事？&qt;
&qt;是這樣的，現在青澤各條線都開始穩步運轉了。服裝廠產能爬坡，商超日均流水在往上走，百村矩陣的農產品訂單基本能接住，年前招的那一萬人正在消化。商會那邊，至少目前不存在內部惡性競爭的情況。&qt;
陳峰頓了一下。
&qt;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所以我想問問您，接下來，縣委這邊有沒有什麼新的政策方向？&qt;
陸承遠沒有馬上回答，挑眉看了陳峰一眼。
&qt;你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qt; 陳峰笑了笑，&qt;我就是平時忙慣了，每天睜眼就是工地、車間、物流、直播，腦子一刻不停。現在各條線都有人盯著，事情交下去了，我反而有點不適應。&qt;
「琢磨著能不能讓縣委給我安排點任務。」
&qt;順便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麼好的政策風向，我也好緊跟著縣委的腳步走。&qt;
陸承遠哈哈笑了兩聲。
沒想到陳峰會說的這麼實在。
&qt;你來的時候，在接待室坐了一會兒吧？&qt;
&qt;嗯。&qt;
&qt;牆上那幾張圖，看了沒有？&qt;
陳峰點頭。&qt;看了，尤其是那張手繪的，2020到2025產業升級可行性研究。&qt;
&qt;看出什麼了？&qt;
&qt;看出縣委也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走。&qt;陳峰如實說，&qt;待定區域後面跟著個問號，應該是找到方向了吧？&qt;
陸承遠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交疊在上面。 &qt;實話跟你說吧。&qt;
&qt;青澤現在的數據和發展勢頭，在市委所有區縣裡排第一。不是之一，是第一。」
「去年年初，青澤在那張排名表上倒數第三，今年正月，翻到了正數第一。鄭書記在年前的市委擴大會上專門點了青澤的名，值得全市學習。&qt;
&qt;市委是大力支持咱們進一步發展的，這個態度非常明確的，但你要是問我縣委有沒有什麼新的政策方向...&qt;
陸承遠頓了一下，看著陳峰的眼睛。
&qt;我只能說，沒有。&qt;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陳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陸承遠繼續說。
&qt;青澤現在的發展速度，在以往縣城經濟發展的案例里，找不到先例。」
「它吃到了網際網路的紅利，吃到了短視頻的紅利，吃到了返鄉潮的紅利，也吃到了你陳峰個人能力的紅利。」
「這些紅利疊加在一起，讓青澤在一年之內完成了別的縣城十年都未必幹得成的事。&qt; &qt;但正因為沒有先例，所以上面沒有現成的政策可以套。省里給的定調是'市場主導、政府背書的有效創新嘗試'，聽著好聽，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先蹚，蹚出來了我們總結經驗，蹚不出來了也不用擔責。&qt;
&qt;所以一切只能摸著石頭過河。&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