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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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調查員合上筆錄本,沒有立刻起身。

  錄音筆還亮著紅燈。

  他伸手按下暫停鍵,紅燈滅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

  馮磊還看著門口那束向日葵。

  秦調查員把筆錄本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悶響。

  「馮磊。」

  「嗯。」

  秦調查員從床下面拿出一個布袋子。

  灰藍色的,棉布,邊角縫得整齊齊,針腳細密。

  袋口用一根紅繩繫著,打了個結。

  他把布袋放在床沿上。

  馮磊的目光從向日葵上收回來,落在那個袋子上。

  「這是你母親昨天拿來的。」秦調查員說。

  「現在是特殊時期,你們沒辦法見面。東西按程序,我們檢查過了。」

  他頓了頓。

  「想了想,還是給你拿過來,你母親的心意。」

  馮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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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那個布袋,看了好幾秒,然後用沒戴手銬的右手,慢慢把紅繩解開。

  袋口敞開。

  裡面疊著兩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長袖棉T恤,一件藏藍色的薄外套。

  都是新的,但不是買的。

  是手縫的。

  馮磊把棉T恤抽出來,攤在腿上。

  領口的包邊針腳不太均勻,有幾處明顯偏了,像是眼睛對不準,硬憑手感在走線。

  袋子底下還壓著一雙黑色布鞋。

  鞋底納了千層,白色的棉線在鞋底交織成密麻的十字格。

  馮磊的手指摸過那些針腳,指腹一寸一寸地蹭過去。

  「我媽眼睛不好。」他的聲音很輕。「白內障,好幾年了,看東西是糊的。」

  他捏著衣領那道歪掉的縫線,嘴角扯了一下。

  「這衣服肯定花了她好長時間。」

  秦調查員沒說話。

  馮磊把布鞋拿起來,翻過來看鞋底。

  針腳一圈一圈,密得像螞蟻排隊。

  有些地方線頭沒收好,露出一小截白棉線,是手抖了,沒勒緊。

  「以前我嫌她煩。」

  「出門前她老讓我多穿衣服。」

  「我說我混街面的,穿這麼厚讓人笑話。」

  「她就罵我,說你那點面子能值幾個錢,凍壞了還不是老娘伺候你。」

  馮磊說到這裡,嘴角咧了一下。

  可眼睛已經紅了。

  「以前想著自己出風頭。」

  「沒顧上盡孝。」

  他吸了口氣。

  「現在好了,出風頭出事了,也沒機會了。」

  他笑了一聲,是那種乾巴的、沒有溫度的笑。

  「我媽肯定又罵我了。」

  秦調查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道。

  「你母親讓我給你帶個話。」

  馮磊抬頭。

  「什麼話?」

  秦調查員看著馮磊的眼睛。

  「她說...」

  「你一直都是她的驕傲。」

  「永遠都是。」

  病房裡安靜下來。

  吊瓶里的藥液還在滴。

  門外有人走路。

  警靴踩在地磚上,聲音很輕。

  馮磊像沒聽懂。

  他保持著抬頭的姿勢。

  嘴唇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秦調查員繼續說:

  「她還說,她等著你出來。」

  馮磊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低下頭,就那麼盯著膝蓋上那件灰色棉T恤。

  一動不動的盯著。

  像是要從那些歪扭扭的針腳里,看出一個佝僂著背、湊在燈下眯著眼穿針引線的身影。

  像是要從布料的紋路里,聽見那個女人一邊縫一邊嘀咕「這孩子,從小就不省心」的聲音。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秦調查員把公文包挎上肩。

  「你先休息,我出去了。」

  馮磊沒抬頭。

  秦調查員轉身,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里,那些花和水果和土雞蛋堆在牆根,有些花已經蔫了,花瓣落在地上。

  有人新送來一籃蘋果,紅塑膠袋上貼著張紙條,字跡潦草:「好好養傷。」沒有署名。

  秦調查員在門口站了幾秒。

  他干刑偵很多年,審過貪官,審過殺人犯,審過形色色的人。

  有人面不改色撒謊到底,有人開口就嚎啕大哭演得像戲精。

  但很少有人像馮磊這樣。

  該硬的時候硬得像塊鐵。

  該認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躲。

  命這個詞....很奇妙....

  秦調查員轉頭,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看。

  馮磊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低著頭,手搭在那件棉T恤上,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秦調查員收回目光,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皮鞋踩在瓷磚上,一下一下,節奏平穩。

  他走了大約十步。

  身後,病房的方向,傳來一陣聲音。

  很悶。

  像是被什麼東西死壓著,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

  起初只是一聲短促的抽噎。

  然後是第二聲。

  第三聲。

  接著那道閘門就徹底垮了。

  撕心裂肺的哭聲從緊閉的病房門後湧出來,順著走廊蔓延開去。

  「啊!!!」

  「媽!!!」

  「媽我錯了!!!」

  「我錯了啊......」

  那聲音里沒有任何克制,沒有任何偽裝。

  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趴在一件母親用壞了的眼睛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衣服上,把這輩子所有沒哭出來的委屈、愧疚、恐懼、不甘,全部傾倒而出。

  走廊里守著的兩個特警對視一眼,都沒有動。

  值班護士探出半個頭,又縮了回去。

  秦調查員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步子沒變快,也沒變慢。

  走到樓梯間,推開防火門。

  門合上的瞬間,走廊里的哭聲被隔斷了。

  秦調查員站在樓梯間裡,摸了摸口袋,掏出煙盒。

  打開,裡面只剩一根。

  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站了十幾秒。

  然後把那根煙抽出來,折斷,扔進樓梯角的垃圾桶里。

  推開樓下的大門,走進了陽光。

  他該回去匯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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