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塊錢
二月的早晨冷得透骨。
我從石凳上坐起來的時候，腰跟斷了似的，咔吧響了兩聲。道袍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氣，冰冰涼涼貼在身上。
摸了摸口袋，錢還在，還剩十塊。
我坐在涼亭里發了一會兒呆。廣場上已經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那溜達了，有個大爺在打太極，架子挺像那麼回事，但步子虛浮，膝蓋往內扣，一看就是膝關節有問題還硬撐著練。
肚子又開始叫了。
我把黃布包背上，去街上找水喝。鎮上有個公共廁所，旁邊接了一根自來水管，我蹲下來用手捧著喝了幾口。水是涼的，灌到胃裡激得打了個哆嗦。
沿著主街往西走，經過濟和堂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胖老闆還沒開門。
走到街中段，看見一個早餐攤，稀飯一塊錢一碗，饅頭還是一塊錢兩個。我站在攤子前面猶豫了大概半分鐘，買了一碗稀飯。
攤主是個瘦老頭，手腳利索，盛稀飯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
「道長，趕早啊？」
「嗯。」
「哪個廟上的？」
「山上的，廟沒了。」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倒是旁邊一個吃油條的大姐插了句嘴。
「現在還有道士啊？我以為就電視裡才有呢。」
我沒接話，端著稀飯蹲到旁邊喝。稀飯燙，一口一口吹著喝，胃裡總算有點暖意了。
九塊錢了。
喝完稀飯把碗還了，我繼續在街上轉。不是閒逛，是在找機會。師父以前跟我說過，干我們這行的想要在一個地方站住腳，得先讓人看見你的本事。看見了才會信，信了才會找你。
問題是機會這東西你找它的時候它不來。
我在街上轉到快中午，太陽升起來了，身上暖和了一些。正走著呢，前面突然圍了一堆人。
鎮上就這點好，一有事全湊過來看。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一個老頭坐在地上，臉煞白，一隻手捂著胸口，呼吸特別急。旁邊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急得團團轉。
「爺爺你怎麼了？爺爺你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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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嘴張著，說不出話，另一隻手在地上亂抓。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
「打120啊！」
「120到這邊最快也得四十分鐘，鎮上沒有急救站。」
「是不是心臟病犯了？」
「誰有速效救心丸？」
小伙子掏出手機手都在抖，撥了120，說了兩句話聲音都變了調。
我撥開人群走進去，蹲到老頭面前。
「別動他，讓我看看。」
小伙子抬頭看見我這身打扮，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你誰啊？」
「我會看病。你別管我是誰，你爺爺現在的情況等不了四十分鐘。」
我沒等他同意，伸手就搭上了老頭的手腕。
脈象弦緊，跳得快但亂。不是心梗的脈，心梗的脈是那種沉微欲絕的感覺，這個不是。我再看他的臉，嘴唇發紫但沒有歪斜，兩隻手都能動，不是中風。
「大爺，你是不是覺得胸口悶，喘不上來氣，但不是疼？」
老頭拼命點頭。
「之前有沒有過這種情況？」
小伙子在旁邊說：「有有有，去年犯過一次，去醫院檢查說是什麼……什麼……」
「心臟神經官能症？」
「對對對就是這個！」
我心裡有數了。
這個東西說白了就是心臟本身沒毛病，但植物神經功能紊亂了，會突然覺得胸悶氣短心慌，嚴重的時候就跟現在這樣，喘不上氣來，感覺自己快死了。
去醫院查心電圖，查啥都正常，但人就是難受得要命。
這個病西醫沒什麼特別好的辦法，一般就給開點調節神經的藥。但中醫有路子，而且急救的時候有一個穴位特別管用。
我跟你們說這個穴位，回去記住，關鍵時刻真能救命。
內關穴。
位置太好找了。你把手心朝上，手腕上有兩條橫紋，從靠近手掌那條橫紋往胳膊方向量三個手指的寬度，兩根筋的中間，按下去酸脹的那個點，就是內關穴。
內關穴管什麼？心慌、胸悶、噁心、嘔吐、暈車，全管。
你記住六個字：內關心胸胃。只要是心口窩這一片的毛病，想到內關穴准沒錯。
暈車的人坐車之前按一按內關穴，比暈車藥好使。這個是真的，不信你試。
我兩隻手同時按住老頭兩邊手腕的內關穴，拇指用力往下壓，能感覺到兩根筋之間那個縫隙。老頭先是哼了一聲，我開始揉，不是亂揉，是往手肘方向推著揉，一下一下的。
大概過了不到一分鐘，老頭的呼吸開始慢下來了。
圍觀的人安靜了。
我繼續按，另一隻手騰出來，掐了一下老頭的人中。不用太重，就是給他一個刺激，讓他的神回來。
又過了一分鐘，老頭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正常的蠟黃，嘴唇的紫色也退了。
「好點了沒？」
老頭長長吐了一口氣，說話了：「好……好多了。」
小伙子眼眶一下就紅了，蹲下來抓著老頭的手。
「爺爺你嚇死我了。」
我鬆開手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
「你爺爺沒大事，不是心臟的問題。但他這個毛病容易反覆發作，回去找個正經中醫看看，調理一下植物神經。平時你教他自己按內關穴，位置我剛才按的地方你看到了，每天按個三五分鐘，能減少發作次數。」
小伙子站起來沖我鞠了一個躬。
「謝謝，真的謝謝。你是哪個醫院的？」
「我不是醫院的。」
「那你……」
周圍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小伙子倒是不在乎，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你等等，我給你……」
「不用。」
我轉身走了。
不是我清高。是師父教過我，頭三個病人不能收錢。他說這叫開路，先讓天看見你的心，後面的路才走得順。
我信。
走出人群的時候，感覺有人在看我。
那種感覺很明確，不是圍觀那種隨便瞟一眼的感覺，是盯著你看的那種。
我抬頭。
街對面，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開了一半。
昨天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后座，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正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大概兩三秒。
然後他旁邊的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朝我走過來。
我從石凳上坐起來的時候，腰跟斷了似的，咔吧響了兩聲。道袍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氣，冰冰涼涼貼在身上。
摸了摸口袋，錢還在，還剩十塊。
我坐在涼亭里發了一會兒呆。廣場上已經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那溜達了，有個大爺在打太極，架子挺像那麼回事，但步子虛浮，膝蓋往內扣，一看就是膝關節有問題還硬撐著練。
肚子又開始叫了。
我把黃布包背上，去街上找水喝。鎮上有個公共廁所，旁邊接了一根自來水管，我蹲下來用手捧著喝了幾口。水是涼的，灌到胃裡激得打了個哆嗦。
沿著主街往西走，經過濟和堂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胖老闆還沒開門。
走到街中段，看見一個早餐攤，稀飯一塊錢一碗，饅頭還是一塊錢兩個。我站在攤子前面猶豫了大概半分鐘，買了一碗稀飯。
攤主是個瘦老頭，手腳利索，盛稀飯的時候多看了我兩眼。
「道長，趕早啊？」
「嗯。」
「哪個廟上的？」
「山上的，廟沒了。」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倒是旁邊一個吃油條的大姐插了句嘴。
「現在還有道士啊？我以為就電視裡才有呢。」
我沒接話，端著稀飯蹲到旁邊喝。稀飯燙，一口一口吹著喝，胃裡總算有點暖意了。
九塊錢了。
喝完稀飯把碗還了，我繼續在街上轉。不是閒逛，是在找機會。師父以前跟我說過，干我們這行的想要在一個地方站住腳，得先讓人看見你的本事。看見了才會信，信了才會找你。
問題是機會這東西你找它的時候它不來。
我在街上轉到快中午，太陽升起來了，身上暖和了一些。正走著呢，前面突然圍了一堆人。
鎮上就這點好，一有事全湊過來看。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一個老頭坐在地上，臉煞白，一隻手捂著胸口，呼吸特別急。旁邊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急得團團轉。
「爺爺你怎麼了？爺爺你說話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頭嘴張著，說不出話，另一隻手在地上亂抓。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
「打120啊！」
「120到這邊最快也得四十分鐘，鎮上沒有急救站。」
「是不是心臟病犯了？」
「誰有速效救心丸？」
小伙子掏出手機手都在抖，撥了120，說了兩句話聲音都變了調。
我撥開人群走進去，蹲到老頭面前。
「別動他，讓我看看。」
小伙子抬頭看見我這身打扮，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你誰啊？」
「我會看病。你別管我是誰，你爺爺現在的情況等不了四十分鐘。」
我沒等他同意，伸手就搭上了老頭的手腕。
脈象弦緊，跳得快但亂。不是心梗的脈，心梗的脈是那種沉微欲絕的感覺，這個不是。我再看他的臉，嘴唇發紫但沒有歪斜，兩隻手都能動，不是中風。
「大爺，你是不是覺得胸口悶，喘不上來氣，但不是疼？」
老頭拼命點頭。
「之前有沒有過這種情況？」
小伙子在旁邊說：「有有有，去年犯過一次，去醫院檢查說是什麼……什麼……」
「心臟神經官能症？」
「對對對就是這個！」
我心裡有數了。
這個東西說白了就是心臟本身沒毛病，但植物神經功能紊亂了，會突然覺得胸悶氣短心慌，嚴重的時候就跟現在這樣，喘不上氣來，感覺自己快死了。
去醫院查心電圖，查啥都正常，但人就是難受得要命。
這個病西醫沒什麼特別好的辦法，一般就給開點調節神經的藥。但中醫有路子，而且急救的時候有一個穴位特別管用。
我跟你們說這個穴位，回去記住，關鍵時刻真能救命。
內關穴。
位置太好找了。你把手心朝上，手腕上有兩條橫紋，從靠近手掌那條橫紋往胳膊方向量三個手指的寬度，兩根筋的中間，按下去酸脹的那個點，就是內關穴。
內關穴管什麼？心慌、胸悶、噁心、嘔吐、暈車，全管。
你記住六個字：內關心胸胃。只要是心口窩這一片的毛病，想到內關穴准沒錯。
暈車的人坐車之前按一按內關穴，比暈車藥好使。這個是真的，不信你試。
我兩隻手同時按住老頭兩邊手腕的內關穴，拇指用力往下壓，能感覺到兩根筋之間那個縫隙。老頭先是哼了一聲，我開始揉，不是亂揉，是往手肘方向推著揉，一下一下的。
大概過了不到一分鐘，老頭的呼吸開始慢下來了。
圍觀的人安靜了。
我繼續按，另一隻手騰出來，掐了一下老頭的人中。不用太重，就是給他一個刺激，讓他的神回來。
又過了一分鐘，老頭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正常的蠟黃，嘴唇的紫色也退了。
「好點了沒？」
老頭長長吐了一口氣，說話了：「好……好多了。」
小伙子眼眶一下就紅了，蹲下來抓著老頭的手。
「爺爺你嚇死我了。」
我鬆開手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
「你爺爺沒大事，不是心臟的問題。但他這個毛病容易反覆發作，回去找個正經中醫看看，調理一下植物神經。平時你教他自己按內關穴，位置我剛才按的地方你看到了，每天按個三五分鐘，能減少發作次數。」
小伙子站起來沖我鞠了一個躬。
「謝謝，真的謝謝。你是哪個醫院的？」
「我不是醫院的。」
「那你……」
周圍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小伙子倒是不在乎，從口袋裡掏出錢包。
「你等等，我給你……」
「不用。」
我轉身走了。
不是我清高。是師父教過我，頭三個病人不能收錢。他說這叫開路，先讓天看見你的心，後面的路才走得順。
我信。
走出人群的時候，感覺有人在看我。
那種感覺很明確，不是圍觀那種隨便瞟一眼的感覺，是盯著你看的那種。
我抬頭。
街對面，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開了一半。
昨天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后座，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正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大概兩三秒。
然後他旁邊的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朝我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