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嘴裡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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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百九十一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百九十塊。

  九點開門。上午來了個扭了腰的中年男人,推拿正骨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多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出頭,國字臉,皮膚粗糙發暗,常年在地里曬出來的那種色。穿一件灰色舊夾克,拉鏈拉到一半。

  走進來坐下,沒急著開口,先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殼,看了看找不到地方放,又塞回去了。

  「大夫,我這個嘴出毛病了。」

  「什麼毛病。」

  「吃啥都沒味兒。」

  「多久了。」

  「一年半。」

  「一開始就沒味兒還是慢慢變的。」

  「慢慢變的。一年半前得了場重感冒,燒了四天,好了以後嘴裡就不對勁了。」

  「一開始是味道變淡,鹹的嘗不太出來,甜的也得很甜才有一點。後來越來越差,到現在幾乎啥都嘗不出。」

  「辣能嘗出來不。」

  他想了想。「辣能感覺到一點,不是味道,是嘴巴發麻發燙那種。」

  這條很關鍵。辣不是味覺,是痛覺。他能感覺到辣的刺激,說明三叉神經的痛覺傳導沒問題。出問題的是味覺神經本身。

  「聞東西呢。鼻子能聞到味道不。」

  「能聞到,鼻子沒毛病。」

  也很重要。吃東西的時候百分之七八十的「味道」其實是鼻子聞到的。他鼻子正常,純粹是舌頭上的味覺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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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舌頭麻不麻。」

  「不麻。」

  「舌頭上長過東西沒有。潰瘍、白斑、紅包。」

  「沒有。」

  後面跟著他老婆,四十多歲,瘦,眼窩深陷。

  「我們看了四家了。」老婆開口。

  她從包里翻出一摞單子。

  耳鼻喉科兩家。第一家做了鼻內窺鏡,鼻腔正常,開了維生素B族和鋅片,吃了三個月沒用。第二家檢查了舌頭,味蕾形態正常,說是病毒感染後遺症,開了甲鈷胺營養神經,吃了半年沒用。

  神經內科一家。做了頭部核磁,沒發現異常。面神經和舌咽神經的傳導檢測基本正常。說查不出來,建議觀察。

  中醫院一家。說脾虛,開了參苓白朮散,吃了兩個月稍微好了一丁點,後來又退回去了。


  「六千多。」

  他老婆聲音發緊。「鋅片吃了三瓶,甲鈷胺吃了六盒,中藥吃了四十多副。一分錢效果看不到。」

  我把單子翻了一遍。

  鋅不缺。查過血清鋅,正常範圍。頭部核磁正常,排除腦部占位和中樞的問題。味蕾形態正常,舌頭表面那些感受味道的結構沒被破壞。

  那問題出在哪。

  味蕾是完好的,但嘗不出味道。就像燈泡是好的但不亮。燈泡沒壞,那就是電路出了問題,或者發電站供不上電。

  「張嘴,伸舌頭。」

  他張嘴伸出來。

  舌體淡白,胖大,邊緣有明顯的齒痕,舌面上鋪著一層白膩的苔,又厚又滑。

  這舌頭說明了一切。

  「把手伸出來。」

  左手搭脈。沉細,重按才摸得到,跳得沒力氣。右手同樣沉細無力。

  「平時怕冷不怕冷。」

  「怕。別人穿一件我穿兩件。」

  「肚子容易脹不。」

  「容易。吃一點就脹。有時候不吃也脹。」

  「大便什麼樣。」

  「稀的,不成形,一天兩三回。」

  「人容易犯困不。」

  「整天沒精神,吃完飯就想睡。」

  心裡徹底有數了。

  中醫院那個大夫說得沒錯,是脾虛。但只說對了一半。不光是脾虛,是脾陽虛加中氣下陷。

  中醫講「脾開竅於口」,味覺歸脾管。脾氣旺盛,清陽上升,把氣血送到舌面,味蕾才能幹活。

  他一年半前那場重感冒,燒了四天,把脾氣給耗傷了。感冒好了,脾氣沒跟著恢復。

  脾氣一虛,運化失常,吃下去的東西化不動,所以肚子脹大便稀。

  更關鍵的是清陽不升。脾氣虛了升不動,該往上送到頭面五官的清陽之氣送不上去。清陽到不了舌面,味蕾斷了電,結構完好但點不亮。

  白膩苔是濕氣的標誌。脾虛運化不了水濕,濕氣停在中焦,往上蒙蔽舌竅,味蕾被濕氣裹著,更嘗不出味道了。

  之前參苓白朮散方向對了,但力量不夠。那方子偏平補,對他脾陽虛加濕氣重的情況,補不動也化不開。

  「你這個嘴裡沒味,根子不在舌頭上。」

  兩口子看著我。

  「你脾太虛了。脾管味覺。脾虛了氣血送不上去,味蕾雖然沒壞,但沒氣血養著,它罷工了。再加上一肚子濕氣往上蒙到嘴裡,把味蕾捂住了。」

  「去床上躺著。」

  他依言躺下。

  第一針,廉泉穴,喉結上方舌骨體上緣中點凹陷處,向舌根方向斜刺八分。廉泉是任脈穴,直通舌根,這一針是開舌竅的鑰匙。

  進針後他咽了下口水。「嗓子那邊熱了一下。」

  第二針,中脘穴,肚臍上四寸,直刺一寸。胃的募穴,補脾先調胃。

  第三針,雙側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脛骨前嵴外一橫指,直刺一寸二。補脾健胃第一大穴。中脘和足三里一上一下,把中焦脾胃的氣機整個托起來。

  第四針,雙側陰陵泉穴,小腿內側脛骨內側髁後下方凹陷,直刺一寸。脾經合穴,專門化濕。濕蒙舌竅,必須化掉味蕾才能透出來。

  第五針,雙側合谷穴,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間,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頭面五官的問題都從合谷調,把清陽之氣往上引送到舌面。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做了一件事。讓他張嘴伸舌頭,棉簽蘸碘伏消毒舌下兩條靜脈旁的兩個穴位。金津和玉液。

  取三棱針,對準金津穴快速點刺,擠出三四滴暗紅色的血。又刺玉液穴,同樣擠出幾滴。

  「嘴裡什麼感覺。」

  他咂了咂嘴。

  「苦的。有個苦味。」

  他老婆猛地站起來。「他說有味了!」

  他自己也愣住。「真有味。苦的。好久沒嘗到過味道了。」

  金津玉液是經外奇穴,在舌下系帶兩側。點刺放血能直接把舌下瘀滯的氣血打通,等於給味蕾的供血管道做了一次疏通。苦味最先恢復,因為苦味感受器在舌根,離金津玉液最近。

  起針。

  「回去記住四件事。第一,每天早上喝一碗生薑大棗粥,鮮姜三片紅棗五顆掰開跟小米一起煮。脾陽虛最怕寒涼,冷的東西從今天起一口別碰。」

  「第二,每天飯後按揉足三里兩分鐘,再按中脘兩分鐘,幫脾胃運化,濕氣不容易生出來。」

  「第三,每天用舌頭在嘴裡攪三十六圈,先順時針十八圈再逆時針十八圈,攪出來的口水分三口慢慢咽下去。這叫赤龍攪海,能刺激味蕾恢復。」

  「第四,隔一周來扎一次。味覺會慢慢回來,先是苦味,然後酸味,最後甜味和鹹味。」

  「多少錢。」

  「二十。」

  走到門口他又咂了咂嘴。他老婆拉著他胳膊,嘴裡念叨著回去弄碗醋試試。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嘴裡沒味怎麼分是脾虛還是別的原因。」

  「看三條。第一看起因,感冒之後大病之後味覺變差的先考慮脾胃被傷了,突然全部喪失的要查腦袋。第二看舌頭,舌淡胖齒痕苔白膩的十有八九脾虛夾濕,舌紅少苔的可能陰虛。第三看伴隨症狀,脾虛的人一定有肚子脹大便稀容易困。」

  王勝利點頭記下。

  傍晚六點關門。手裡的錢算了算,一百九十一塊五減一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二百二十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打來的。

  「陳寶山今天帶著矮個子去了趟鎮北荒地。蹲在地上看了大半個下午。走之前矮個子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拍的什麼。」

  「地面。就是你上回挖過的那幾個位置。」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馬鈞壓低了聲音。「陳寶山臨走時跟矮個子說了句話,我沒全聽清,但有三個字聽清了。」

  「哪三個字。」

  「他說——挖過的。」

  電話掛斷。

  他看出來了。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樓下藥店的鐵門被風吹得哐當響了一聲。

  合上筆記躺下。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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