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渾身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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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王勝利開口。

  「粥是自己熬的,米缸見底了。」

  我接過來沒吱聲。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百三十七塊五減去一塊五,還剩一百三十六塊。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一個扭到手腕的小伙子,推拿正骨收了十塊錢。

  ……

  下午兩點剛過,診所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出頭,中等個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

  走路的姿勢很怪,不是瘸,而是每走兩步就換一個地方疼似的。

  一會兒甩右胳膊,一會兒活動左腿,一會兒又扭脖子。

  後面跟著他老婆,三十七八歲,眼底一圈烏青,滿臉沒睡好的樣子。

  坐下來他沒急著開口,先把右肩膀轉了兩圈,又甩了甩左手腕。

  「大夫,我這個病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你說。」

  「我渾身疼,今天這兒疼明天那兒疼,沒個准地方。」

  「多久了?」

  「三年。」

  「一開始是哪兒疼?」

  「右膝蓋。三年前有一天突然右膝蓋腫了,又紅又燙,疼得不能走。」

  「去醫院查了血說是尿酸高,診斷為痛風。」

  「吃了秋水仙鹼,三天就好了。」

  「然後呢?」

  「好了沒兩個月,左腳踝又腫了。」

  「又紅又燙,跟上回一模一樣。」

  「去醫院還是說痛風,又吃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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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過兩個月,右手腕又腫了。」

  「就這麼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輪著來?」

  「對!從來不在一個地方待著。」

  「右膝蓋、左腳踝、右手腕、左肘、右肩膀,輪著來。」

  「每次都是突然腫了,又紅又燙碰都不敢碰,吃上藥三四天就消。」

  「但過一陣子別的地方又來了。」

  「現在哪兒疼?」

  「左手腕,昨天剛開始的。」

  他把左手伸了出來。

  我看了一眼。

  左腕關節確實有點腫,但不是痛風那種又紅又亮的腫法。

  顏色偏暗,腫得也不算厲害,更像是一層淡淡的浮腫。

  「按一下。」

  我用拇指按在他腕關節內側。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疼!」

  「燙不燙?」

  我手背貼上去感受了一下。

  溫度比對側稍高,但沒到痛風發作時那種燙手的程度。

  「除了關節疼,身上還有什麼不舒服?」

  「累,特別累。」

  「干一會兒活就沒勁了,以前能扛一百斤的麻袋,現在五十斤都費勁。」

  「人瘦了沒有?」

  「瘦了十來斤。」

  「發燒不發燒?」

  他老婆在旁邊插話。

  「量過好多回了。」

  「體溫不高,老是三十七度二三。」

  「去醫院說不算發燒,但他自己總覺得身上燥得慌。」

  低熱,遊走性關節腫痛,乏力,消瘦。

  我心裡開始排查。

  「嘴巴干不干?」

  「干,老想喝水。」

  「眼睛干不干?」

  「也干,風一吹就流淚。」

  「皮膚上有沒有長過什麼東西?紅疙瘩、紅斑、硬包,什麼都算。」

  他想了想。

  「去年胳膊上長過幾個硬包,不疼不癢,過了一個多月自己消了。」

  「在哪個位置?」

  他指了指右前臂伸側靠近肘關節的地方。

  「就在這一片。」

  我看了看。

  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但他指的位置很有講究,正是肘關節伸側鷹嘴附近。

  「平時幹什麼活的?」

  「瓦工,砌牆貼磚幹了二十年。」

  檢查單掏了出來,他老婆從包里翻出厚厚一摞。

  血尿酸六份,前兩次偏高,分別是420和450,後面四次全部正常,最高的一次也才370。

  血沉四份,每次都偏高,最高38,最低也有22,正常值上限是15。

  C反應蛋白三份,都偏高。

  類風濕因子三份,全部陰性。

  抗核抗體一份,陰性。

  關節X光片五份,膝蓋、腳踝、手腕、肘關節,沒有明顯的骨質破壞。

  「去幾家醫院看過了?」

  他老婆聲音發緊。

  「看了五家!」

  「第一家說痛風,吃了半年降尿酸的藥,尿酸降到正常了,關節還是輪流疼。」

  「第二家也說痛風,換了藥還是不行。」

  「第三家說類風濕,但類風濕因子是陰性的,開了甲氨蝶呤,吃了三個月噁心得吃不下飯,關節照樣疼。」

  「第四家說可能是反應性關節炎,查了衣原體支原體全是陰性。」

  「第五家說查不出來,建議再觀察。」

  「三年總共花了多少?」

  「花了一萬九!」

  我把所有檢查單又仔細看了一遍。

  尿酸前兩次高,後面全正常,說明痛風可能有過,但現在絕不是痛風在作怪。

  痛風發作有個特點,喜歡待在一個地方反覆折騰,尤其是大腳趾和腳踝。

  像他這樣每次換一個關節、從不在同一個地方重複的,完全不符合痛風的規律。

  類風濕因子陰性,雖然有百分之二十的類風濕病人因子確實為陰性,但類風濕通常表現為對稱性腫痛,左右兩側一起來,而他這個是非對稱發作。

  反應性關節炎的感染源全為陰性,也可以排除。

  但有幾樣線索十分關鍵:

  血沉持續偏高,C反應蛋白持續偏高,伴隨低熱、消瘦、乏力、口乾、眼乾,以及肘關節伸側曾經出現又自行消退的皮下硬結。

  我接著問了一句。

  「家裡人有沒有得過風濕類的病?」

  「我媽有,她手指頭都變形了,彎得跟雞爪似的,村里都說是老寒腿。」

  「你母親那個就是類風濕。」

  他愣住了。

  「啊?」

  「最後問你一件事,你每次發作之前有沒有什麼誘因,比如受涼或者累著了?」

  他思索了半天。

  「好像每次幹了重活之後容易犯。」

  「上個月連著砌了三天牆,歇下來第二天左手腕就腫了。」

  勞累後誘發。

  我心裡徹底有了譜。

  他這個病既不是單純的痛風,也不是典型的類風濕,更不是反應性關節炎。

  這叫回紋型風濕症。

  很多人沒聽過這個名字,大部分醫生也不熟悉。

  這個病最大的特點就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關節突然紅腫劇痛,過幾天又自行緩解,好了以後不留痕跡,宛如常人。

  過一陣子再換個地方捲土重來,如同回紋線條一般周而復始。

  它的每一次發作都像痛風、類風濕或感染,但常規檢查往往抓不到確切指標。

  唯獨血沉和C反應蛋白持續偏高,代表體內一直存在隱匿的炎症反應。

  這個病本身不算致命,卻存在巨大隱患:

  大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回紋型風濕症,最終會進展為真正的類風濕關節炎。

  患者有家族史,加上持續偏高的炎症指標、口乾眼乾及皮下結節,說明免疫系統已經在向類風濕轉變。

  如果不及時干預,等到關節發生不可逆的畸形破壞,就徹底晚了。

  我看著他們兩口子。

  「你這個病是有確切名字的。」

  兩口子齊齊盯著我。

  「叫回紋型風濕症,不是痛風,也不是類風濕,但跟類風濕是近親。」

  他有些茫然。

  「大夫,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理解為,你的免疫系統現在處於臨界狀態。」

  「它已經開始紊亂,但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每次發作就是它在鬧騰,鬧完又縮了回去。」

  「如果放任不管,將來極有可能轉變為真正的類風濕關節炎,到那時關節就會持續疼痛並且變形廢掉!」

  他老婆臉色煞白。

  「那該怎麼辦啊?」

  「現在還來得及,病情還在門外晃悠沒有真正進門,趁現在把它徹底擋在門外就行了。」

  「去床上躺下吧。」

  他依言躺下。

  從中醫辨證來看,此症屬於痹證中的「行痹」。

  行痹的特點是疼痛遊走不定,善行而數變,宛如風邪四處亂竄。

  但他同時伴有口乾、眼乾、低熱與消瘦,底子裡兼有陰虛。

  陰液虧虛無法濡養關節筋膜與滑膜,風邪乘虛而入。

  治療當以祛風通絡與滋陰養液標本兼顧,風邪平息則痛不亂竄,陰血充盈則根基穩固。

  第一針,取大椎穴,位於第七頸椎棘突下凹陷處,直刺五分。

  大椎為諸陽之會,祛風散邪首選此穴,自上而下驅散經絡中遊走的風邪。

  第二針,取雙側曲池穴,位於肘橫紋外側端凹陷,直刺一寸。

  曲池為手陽明大腸經合穴,清熱祛風,通暢上肢經絡。

  第三針,取雙側血海穴,位於髕骨內上緣上兩寸,直刺八分。

  所謂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養血活血則風邪無處容身。

  第四針,取雙側太溪穴,位於內踝與跟腱之間的凹陷處,直刺五分。

  太溪為腎經原穴,滋陰補腎,充養周身關節津液。

  第五針,取阿是穴,直刺左腕關節腫痛局部三分,淺刺以消炎鎮痛。

  五組十一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在他左腕關節周圍施以輕柔推揉手法。

  沿著腕關節間隙緩緩推按,促使皮下浮腫組織液順著淋巴途徑回流消散。

  推了五分鐘後。

  他輕呼一聲。

  「腕子明顯鬆快了!」

  起針之後。

  「坐起來,活動一下左手試試。」

  他試著轉了轉手腕。

  原本痛得不敢動彈的手腕,此刻已能順暢轉動,灼熱腫脹感消退大半。

  「回去後記住六件事。」

  「第一,儘快去大醫院風濕免疫科,查抗CCP抗體和抗角蛋白抗體,這兩項指標比類風濕因子更為靈敏,用於排查是否向類風濕轉化。」

  「第二,每天按揉曲池穴和血海穴各兩分鐘,一祛風一養血,長期堅持能有效減少發作。」

  「第三,嚴格戒酒,少吃海鮮及牛羊肉等發物,發作期間切勿進食。」

  「第四,注意防風保暖,出汗後切忌迎風吹冷氣,夜間蓋好關節部位。」

  「第五,避免過度勞累,幹活注意勞逸結合,勞累會導致免疫力下降誘發病情。」

  「第六,每周來針灸調理一次,疏通經絡驅散潛伏的風邪。」

  他老婆掏出小本子,逐字逐句仔細記下。

  「大夫,一共多少錢?」

  「二十塊。」

  他從褲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滿手粗繭與灰塵。

  他老婆聲音發顫。

  「三年了,花了一萬九,終於知道是什麼毛病了!」

  兩口子連聲道謝後離開,患者左手已經不需要另一隻手小心護著了。

  ……

  等病人走遠,王勝利湊過來詢問。

  「這種到處竄著疼的病,平時怎麼區分是痛風、類風濕還是回紋型?」

  「主要看三條。」

  「第一看緩解期的狀態,痛風和回紋型在發作過後關節活動完全如常,類風濕在緩解期依然會有僵硬感。」

  「第二看發病是否對稱,類風濕多為對稱發作,回紋型則是非對稱遊走。」

  「第三看間歇期的炎症指標,回紋型在不發作時血沉和C反應蛋白也可能偏高,而單純痛風在間歇期指標基本正常。」

  王勝利認真點頭記下。

  傍晚六點關門。

  算上手裡的錢,原本一百三十六塊,減去一塊五的早餐,加上推拿十塊和診費二十塊,一共剩下一百六十四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動起來,是馬鈞打來的。

  「陳寶山今天把柜子里鎖著的東西全搬出來了,信件和紙張鋪了一整桌。」

  「然後呢?」

  「他寫了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青龍山。」

  我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頓。

  「信寄出去了嗎?」

  「還沒有,寫完又重新鎖回了柜子里。」

  「但他跟身邊的矮個子交代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他說,該去見見那個小子了!」

  電話掛斷。

  該去見見那個小子了。

  他指的小子,顯然就是我。

  我翻開師父留下的筆記,目光停留在最後一頁的那行字上,久久凝視。

  莫下山來。

  我合上筆記,平靜躺下。

  明日天亮,照常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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