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吞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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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來王勝利還沒來。

  我坐在桌前翻師父的筆記。那半頁撕掉的地方邊緣毛糙得很。師父當年到底看見了什麼才要撕掉。

  樓下傳來腳步聲。王勝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餛飩。

  「今天街上就剩這個了。」

  我接過來吃了幾口。熱湯下肚暖和。

  「勝利哥,咱還剩多少錢。」

  王勝利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數了數。

  「加上昨天那二十,還有二十八塊。」

  夠了。這兩天看病的人不多,但也餓不著。

  吃完收拾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街上安靜。快十點的時候進來一個。

  男的,四十來歲,瘦。臉色發黃,兩隻眼睛深深陷在眼窩裡。走進來的時候一隻手按在胸口上。

  坐下來他開口,聲音很輕。

  「大夫,我吃不下東西。」

  「怎麼個吃不下。」

  「咽不下去。吃一口飯卡在胸口這個位置,堵得慌。」他指了指胸骨後面。

  「多久了。」

  「四個多月。」

  「一開始就這樣還是慢慢嚴重的。」

  「一開始偶爾卡一下,後來越來越頻繁。現在每頓飯都卡。」

  「卡住了怎麼辦。」

  「喝口水能衝下去。有時候沖不下去就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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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不疼。」

  「不疼。就是堵。」

  「喝水卡不卡。」

  「喝水好一些。熱水比涼水好。」

  這句話我記住了。

  「幹什麼活的。」

  「工地搬磚。幹了二十年。」

  檢查單掏出來了。

  胃鏡一份,寫「食管未見明顯占位,賁門未見異常」。

  食管鋇餐一份,寫「食管中下段可見鳥嘴樣改變」。

  胸部CT一份,未見腫塊。

  「看了幾家。」

  「三家。第一家說食管炎開了奧美拉唑吃了兩個月沒用。第二家做了鋇餐說食管痙攣讓吃硝苯地平。第三家查不出來讓看心理科。」

  「四個月花了多少。」

  「五千多。」

  我心裡有數了。

  胃鏡沒看見腫瘤潰瘍。CT沒看見占位。但鋇餐拍出來食管下端有鳥嘴樣改變。這是賁門失弛緩症的典型表現。

  但他這個不是。

  賁門失弛緩症是賁門那個括約肌打不開,食物下不去,時間長了食管擴張積食。他胃鏡看了食管沒擴張。

  他這個是食管瀰漫性痙攣。

  食管本來應該有節律地蠕動把食物往下送。他這個食管肌肉不聽話了,一吃東西就亂收縮,有時候上下兩段同時收縮中間那段食物過不去,就卡住了。

  西醫叫神經肌肉協調障礙。吃鈣通道阻滯劑能緩解,但治不了根。

  中醫怎麼看。

  食管屬於胃的延續。胃主降濁。食管不通就是胃氣不降,氣機逆亂。

  但他這個不是單純的胃氣上逆。胃氣上逆的人會打嗝反酸。他不打嗝不反酸,就是吞咽的時候卡。

  這是肝氣犯胃。

  肝主疏泄,調暢氣機。肝氣鬱結了,橫著去克脾胃,胃的通降功能就亂了。食管是個管道,肝氣一橫逆,食管的平滑肌就痙攣。

  為什麼熱水比涼水好咽。

  因為熱能通,涼能凝。熱水下去氣機稍微疏通了一點,痙攣能松一點。

  「你這四個月之前有沒有生過大氣,或者特別鬱悶的事。」

  他愣了一下。

  「有。四個月前我兒子出了事,被人打了住院。我那陣子天天跑醫院,又氣又急,一個禮拜沒睡好覺。」

  對上了。

  氣急攻心傷肝。肝氣一鬱結,橫逆犯胃,食管就痙攣了。

  「張嘴,舌頭伸出來。」

  舌質偏紅,舌苔薄黃。舌邊尖有紅點。

  脈象。弦。左手尤其弦。

  肝鬱化火的脈。

  「你這不是食管有病,是氣憋的。」

  他一愣。

  「氣憋的?」

  「你兒子那事把你氣壞了。氣憋在胸口出不去,肝氣橫著走克了胃,食管的肌肉就不聽話了。一吃東西肌肉亂收縮,食物就卡住了。」

  「那咋辦。」

  「躺下。」

  他躺下。右手還按在胸口上。

  第一針,膻中穴。

  兩乳頭連線正中。胸骨上。

  一寸半針平刺八分。

  膻中是氣會。一身之氣聚在這裡。這一針把胸中憋著的氣散開。

  進針他長出了一口氣。

  「胸口鬆了一點。」

  第二針,期門穴。雙側。

  乳頭直下第六肋間。

  斜刺五分。

  期門是肝的募穴。肝氣鬱結從這裡疏開。

  第三針,太沖穴。雙側。

  腳背第一二跖骨之間。

  直刺五分。

  太沖是肝經原穴。肝氣橫逆從太沖這裡平下去。

  第四針,內關穴。雙側。

  手腕橫紋上兩寸。

  直刺五分。

  內關通陰維脈,調氣機。食管痙攣就是氣機亂了。這一針把亂的氣機理順。

  第五針,足三里。雙側。

  膝眼下三寸。

  直刺一寸。

  足三里健脾胃。肝木克脾土,從足三里這裡把脾胃的氣提起來,不讓肝氣欺負它。

  五組九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

  雙手拇指按在他兩側期門穴上。

  輕輕揉按。

  按了三分鐘換到膻中。

  掌心貼在他胸口膻中的位置。不是使勁按,是輕輕覆著。

  掌心有溫熱感慢慢滲進去。

  這是導氣法。用自己的氣引著病人憋著的氣往外散。

  氣散開了,痙攣自然就鬆了。

  按了五分鐘他突然說了一句。

  「胸口那股堵著的勁兒沒了。」

  我沒說話,繼續按。

  又過了三分鐘。

  「感覺能咽東西了。」

  起針。

  「坐起來。」

  他坐起來。

  「回去倒杯溫水喝一口試試。」

  王勝利趕緊去倒了杯溫水。

  他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咽下去了。

  沒卡。

  「再喝一口。」

  又喝了一口。

  還是沒卡。

  他眼眶紅了。

  「四個月了。四個月沒這麼順過。」

  「回去四件事。」

  「第一,這兩天先吃軟的流食,粥麵條。別著急吃硬的。」

  「第二,每天早上按兩側期門穴和膻中穴各兩分鐘。把胸口那股氣揉開。」

  「第三,心情最要緊。別生氣別憋著。有事說出來。氣一憋食管又痙攣。」

  「第四,睡前用熱水泡腳二十分鐘。泡完了按腳背上的太沖穴,左右各按一百下。」

  他記完了。

  掏錢。

  「大夫多少錢。」

  我看了看他。工地搬磚的,為了看病花了五千多。

  「二十。」

  他愣了一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遞過來。

  「大夫,你這……」

  「拿著。回去好好養。」

  他千恩萬謝地走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胸口。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這種咽不下東西怎麼分是食管有病還是氣機的事。」

  「食管有病胃鏡能看出來。潰瘍腫瘤息肉都看得見。查不出來又吞咽困難的,十有八九是痙攣。痙攣就是氣機亂了。」

  「再問他有沒有生氣鬱悶的事。有的話就是肝氣犯胃。舌邊尖紅,脈弦,就更確定了。」

  「還有一個,熱水比涼水好咽的就是氣滯。熱能通嘛。」

  他記下了。

  下午來了個腰疼的老頭,幾針走人。

  四點多的時候王勝利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

  「馬鈞的。」

  接起來。

  那頭壓低了聲音。

  「陳寶山今天出門了。去了鎮東頭老郵局。」

  「拿了什麼。」

  「一個牛皮紙袋。挺厚的。回去以後就鎖在柜子里了。」

  「盯著。」

  掛了電話。

  我坐在桌前想了想。

  陳寶山銅鏡局被破,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老郵局那個地方上回馬鈞查過,陳維清當年給師父寄過錢。

  現在陳寶山又去那裡拿東西。

  這事沒完。

  六點關門。

  我上樓。

  桌上那封信還在抽屜里。

  青龍山見。

  拿出來看了看。

  去是肯定要去的。

  但不是現在。

  師父的事,陳維清的事,那半頁被撕掉的筆記。

  這些謎早晚要解開。

  但眼下手裡還有病人。

  醫者不能分心。

  把信收回抽屜。

  翻開師父的筆記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師父當年為什麼不下山。

  為什麼撕掉那半頁。

  為什麼跟陳維清有瓜葛。

  這些答案可能都在青龍山上。

  但我不急。

  合上筆記躺下。

  樓下王勝利在收拾東西。

  街上傳來遠遠的狗叫聲。

  夜風吹進來有些涼。

  明天繼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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