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腰上那個點疼了三年不是椎間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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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把銅鏡釘在那棵柳樹上。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腦子裡反覆過那棵樹的樣子。樹幹歪著往西南傾,樹皮粗糙,鐵釘能釘進去。鏡面沖西南,石頭貼著樹幹,等於把坤位的地氣直接接到鏡子裡。

  想到這兒我坐起來了。

  但他還沒動。十九天。我有時間。

  躺回去閉了眼,硬把這事壓下去,睡了。

  早上王勝利從街上端回來兩碗糊辣湯。稠乎乎的,飄著豆腐絲和木耳碎,上面澆了一圈辣子油。配了四個鍋盔,烤得干硬,掰開泡在湯裡頭吸飽了湯汁才好吃。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腕酸的小伙子,玩手機玩的,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五十三四歲,個頭不高,臉曬得黑紅,兩隻手掌粗得像鐵鍬板子。穿一件洗褪色的軍綠上衣,腰上勒著一條舊皮帶,皮帶扣歪著,像是腰上某個位置不敢碰。

  走進來的時候身子往左歪了一點,右邊腰那兒繃著,每走一步右手不自覺地去護那個位置。

  坐下來他先把右手撐在腰後面,歪著身子找了個不那麼疼的角度。

  「大夫,我右邊腰上一個點,疼了三年。」

  「幹什麼活的。」

  「種地的。彎腰割麥子,彎腰鋤草,彎腰收苞谷。一年到頭彎不完。」

  檢查單掏出來了。腰椎核磁一份,X片一份,肌電圖一份。

  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膨出」。X片寫「腰椎輕度退變」。肌電圖寫「雙下肢神經傳導大致正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腰椎間盤突出,做了二十次牽引。第二家也說突出,讓他吃了半年的藥。第三家說腰肌勞損,做了三個月理療加烤燈。

  「三年花了多少。」

  「一萬出頭。」

  「疼在哪,指給我看。」

  他站起來,右手食指戳在右邊腰上一個位置。不是脊椎正中間,是往右偏開大概一拳的距離,正好在腰帶上面那塊骨頭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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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一個點。疼的時候像有人拿錐子戳著。彎腰幹活還好,直起腰來或者往左歪身子的時候最疼。」

  「腿上有沒有。」

  「沒有。膝蓋以下從來沒事。」

  這句話是關鍵。

  「屁股上呢。」

  「有。從那個點往下,右邊屁股上面那一塊有時候發木發脹。但不往腿上走。」

  「腳趾頭麻不麻。」

  「不麻。」

  「腿上力氣有沒有變化。走路打軟沒有。」

  「沒有。力氣好好的。就那一個點疼。」

  我心裡有數了。

  腰椎間盤突出壓的是神經根,從腰上一路走到腿到腳,範圍大。直腿抬高的時候會往腿上竄,彎腰的時候加重,直腰的時候反而好一點。他的正好反過來。彎腰不疼直腰疼,疼在一個固定的點上,不往腿上走。不是椎間盤的事。

  腰肌勞損呢?勞損疼的是一大片肌肉,酸沉沉的,沒有那種錐子戳的感覺,按著疼鬆手就好。他說的是一個釘死的點,像有東西卡在那兒。

  他疼的那個位置有意思。在髂嵴上緣,就是腰帶勒著的那塊骨頭最高點偏內側。這個位置有一組神經叫臀上皮神經。

  這組神經從腰椎後支發出來,從腰上往下走,走到髂嵴那塊骨頭的上緣要穿過一層很厚的筋膜才能翻過骨頭到臀部皮膚底下去。穿過去以後沿著臀部上半部分往下散開,管的是腰骶部和臀部上方那一大片皮膚的感覺。

  關鍵就在穿過髂嵴那個口子上。那個位置有骨頭有筋膜還有肌肉,通道很窄。種了三十年地,一年到頭彎腰直腰反覆折騰,那個穿出口的筋膜增厚變硬了,把神經死死卡在骨頭邊上。卡住了以後那個點就像被釘了顆釘子,直腰的時候筋膜繃緊卡得更死,往對側彎的時候拉扯那個口子也疼。

  「上床趴著。」

  他趴好了。

  先排腰椎的問題。翻過來平躺,直腿抬高試驗。握住右腳踝伸直了往上抬。抬到八十度,沒有任何往腿上竄的過電感。換左腿,也沒有。

  腰椎排掉了。

  再查一下骶髂關節。右腿屈髖屈膝往對側壓,骶髂關節加壓試驗。他說有一丁點酸,但不是他說的那種錐子疼。排掉了。

  關鍵步驟來了。

  讓他重新趴著。我把拇指放到他右邊髂嵴最高點往內側移大概兩指寬的位置。就是他自己指的那個點。

  這個位置底下,臀上皮神經正好從深層筋膜穿出來翻過骨頭。

  拇指往下頂。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兩隻手一把抓住床單。

  「就是這兒!三年了就是這個點!」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

  手底下摸到了。一條細細的東西嵌在筋膜和骨頭緣之間,硬邦邦的,一撥就像撥到一根繃緊的琴弦。

  用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了兩下。

  「過電了!往屁股上面竄了!右邊屁股上半塊木了!」

  提內爾征陽性。

  「趴著別動。把腰往左邊彎一下,像側身彎腰撿東西。」

  這個動作把右側髂嵴上那層筋膜拉緊了,穿出口被繃窄。

  他一做臉就變了。


  全對上了。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腰椎間盤突出,也不是腰肌勞損。」

  他看著我。

  「你腰上有一組神經叫臀上皮神經。這組神經從腰椎後面出來以後要翻過你腰上那塊骨頭到臀部去。翻的時候要穿過一層筋膜,通道很窄。」

  「你種了幾十年地,彎腰直腰重複了幾百萬次,那個口子的筋膜磨厚了磨硬了,把神經卡死在骨頭邊上。你覺得那個點像釘了顆釘子,就是神經被卡住了,它在喊疼。」

  他拍了一下大腿。

  「一萬塊。」

  「三家醫院看到片子上腰椎有膨出,你又說腰疼,就對上了。但你的疼在一個點上,不往腿上走,彎腰不疼直腰疼,這些全不是椎間盤的表現。沒人在你髂嵴這個位置叩過這條神經。」

  「趴回去。」

  第一針,阿是穴。右側髂嵴上緣神經穿出點。一寸半針斜著貼骨面進一寸。這個位置底下就是骨頭,針往深處走要順著骨面滑,不能直戳。進針他說酸脹感沿著右邊臀部上半部分散開了。

  第二針,大腸俞。第四腰椎棘突旁開一寸半。從近端把腰骶部的氣血打通。直刺一寸二。

  第三針,關元俞。第五腰椎棘突旁開一寸半。從下游接應。直刺一寸。

  第四針,環跳穴。臀部深處。從遠端往回拉,把整個臀區的通路拉開。直刺兩寸。

  第五針,陽陵泉。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從下面疏通整條足少陽膽經的氣機。直刺一寸二。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拇指頂在阿是穴那個位置做橫向推撥。手底下那條嵌在骨縫裡的硬筋每撥一下他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那個硬結鬆了一截,原來像鐵絲的手感慢慢變軟了。

  起針。

  「站起來。把腰直起來。」

  他站直了。愣了兩秒。

  「那個釘子拔了。三年了頭一回直腰不疼。」

  「往左彎一下。」

  他試著往左側彎了彎身子。

  「不疼了。剛才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疼得我齜牙,現在就有點緊,不鑽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幹活彎腰每隔半小時直起來活動一下,雙手叉腰往後仰五秒再往兩邊轉五秒。那個口子不能一直被擠著。第二,每天晚上拇指按在今天我按的那個最疼的點上,順著骨頭邊緣來回揉兩分鐘,酸脹就行不要死命頂。天天揉把那個筋膜慢慢揉松。第三,平板支撐。趴著用兩隻胳膊肘和腳尖撐地,身子繃直,一次撐二十秒,一天三次。練的是腰後面整片筋膜的彈性,筋膜松活了那個口子就寬了。」

  他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腰上一個點疼怎麼分是椎間盤還是神經卡的。」

  「記一條。椎間盤突出壓的是神經根,疼往腿上走,到小腿到腳,彎腰加重直腰好一點,直腿抬高能查出來。臀上皮神經卡的,就腰上一個固定的點,往臀部上半塊走但不過膝蓋。直腰疼彎腰反而好一點。在髂嵴上緣那個位置叩一下,過電往屁股上面竄了但不下腿,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

  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下午讓矮個子去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轉了一圈。回來以後兩個人量了量鐵釘的長度,說釘子夠用。」

  「還說什麼了。」

  「陳寶山讓矮個子明天白天再去一趟,看看那棵樹有沒有人管,周圍有沒有住戶。」

  他在踩點了。確認柳樹沒人看著,沒人管,他就能趁夜裡把銅鏡釘上去。

  「盯著。他什麼時候出門帶那個紅布包,你立刻告訴我。」

  掛了電話上樓。

  十九天變成十八天了。他在一步步靠近那棵樹。

  我翻開師父筆記,翻到被撕掉的那半頁。手指摸著撕口的毛邊發了一會兒呆。

  鏡子釘到樹上以後怎麼破,師父沒寫。或者寫了,被人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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