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小腿外面麻了一年不是骨頭的事
黑石碎片對著銅鏡比了一下。
這個動作我越想越不對味。他要是單純養石頭，擱窗台曬就完了，沒必要對鏡子。鏡子認氣，石頭引脈。他把兩樣東西對到一塊，是在試路子。
想不出更深的就不想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菜餅回來，餅皮烙得焦脆，裡面裹了韭菜雞蛋粉條，咬一口掉渣。配一碗小米粥，稠的，筷子插進去能立住。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僵的大姐，落枕，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三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皮膚曬得黑紅，穿一雙高筒膠靴，靴子上沾著幹掉的泥點子。走進來的時候左腿邁步稍微慢一點，不是瘸，是小腿外側那一片像不敢使勁蹬地。
坐下來以後他先彎腰把左邊褲腿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腿外面一片皮膚。用手掌來回搓了兩下，像在搓一塊不屬於自己的肉。
「大夫，我左腿小腿外面這一片麻。麻了一年多了。」
「幹什麼活的。」
「養魚塘的。每天穿膠靴在塘埂上走，撈魚餵飼料，一站就是大半天。」
檢查單掏出來了。腰椎核磁一份，小腿X片一份，下肢血管彩超一份。
腰椎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輕度膨出」。小腿X片寫「左脛腓骨未見骨折及骨質破壞」。血管彩超寫「雙下肢動靜脈血流未見明顯異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腰椎間盤膨出壓神經了，麻到小腿是腰上傳下來的，做了十五次牽引加理療。第二家看了片子說骨頭沒事，可能是腰上的事沒治好，又開了營養神經的藥吃了兩個月。第三家查了血管說血管沒問題，讓他穿彈力襪試試，說也許是血液循環不好。
「一年多花了多少。」
「五千出頭。」
「什麼時候最難受。」
他拍了一下小腿外面。「穿膠靴的時候。膠靴筒子硬，勒在小腿上面。穿上三四個小時以後這一片就開始木，木得像不是自己的腿了。手摸上去知道在碰，但那個感覺很遠，像隔了層厚布。」
「脫了靴子呢。」
「好一點。但也不是全好。走路的時候腳面外側那一片也有點木。」
「腰上疼不疼。」
「不疼。從頭到尾腰上沒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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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有數了。腰椎間盤突出壓腰五神經根，竄到小腿的話，不光外面麻，小腿前面也可能有感覺，而且通常連著腰上一起不舒服，直腿抬高能查出來。他腰不疼，只有小腿外側一片麻，還跟穿膠靴有關係。
不是腰上的事。
「脫鞋上床。平躺。」
先排除腰上的問題。直腿抬高試驗。握住左腳踝伸直了往上抬。抬到八十度，沒有任何往小腿竄的過電感或者加重。
腰上排掉了。
再查感覺。用牙籤鈍頭在他右小腿外面中下段碰了一下。
「尖的。感覺到了。」
換左腿同樣的位置。
「知道你碰了。但不疼。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範圍試一下。從小腿外面往前面走，碰到脛骨嵴那條棱的時候他說感覺正常了。往後面走，碰到小腿肚子的時候也正常了。往下走，腳背外面那一小片也木。往上走，到小腿中段偏上的位置恢復正常。
就是小腿外側中下段到腳背外側這一條區域。範圍很明確。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放到他左小腿外面中下段偏上一點的位置。這個地方在外踝上面大概十二三公分，腓骨前緣。
解剖上，這裡有一條神經叫淺腓神經。這條神經原來在小腿深層的肌肉之間走，走到小腿中下段的時候要從深層穿出一層筋膜到淺層來。穿出來以後分成兩股往下走，一股管小腿外側下半截的皮膚感覺，一股管腳背外側的皮膚感覺。
拇指在腓骨前緣那個位置往深處頂。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疼！這個點疼！以前沒人按過這裡！」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一條細細的東西卡在那兒，繃得緊緊的。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是軟彈的，他的像按到一根埋在肉里的電線。
用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了兩下。
「過電了！往腳面外面那邊竄了一下！」
提內爾征陽性。
「把左腳往裡翻，同時腳尖往下勾。使勁。」
這個動作會把小腿外側的筋膜繃緊。神經從筋膜洞裡穿出來的那個位置就被擠了。
他一做，臉上閃了一下。
「又木了。那一片又開始發麻。」
全對上了。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腰的問題。」
他一臉不解。
「你小腿外面有一條神經叫淺腓神經。這條神經在小腿深處走，走到中下段要從裡面鑽出來。鑽出來的地方有一個筋膜上的小洞。正常這個洞不緊不松，神經在裡面滑來滑去沒事。」
「但你每天穿高筒膠靴，靴筒又硬又緊，正好勒在這個位置。等於從外面加了一道箍，天天壓著那個洞口。壓了一年多，洞口的筋膜變厚變硬了，把神經夾住了。」
「你覺得小腿外面和腳背外面發木，就是因為這條神經管的就是那一片皮膚。它被卡住了，信號傳不過去，那片皮膚就沒感覺了。」
他一拍大腿。
「五千塊。」
「三家醫院沒查出來，是因為你一說腿麻，片子上腰椎又有點膨出，大夫就往腰上想了。沒人在你小腿外面這個位置叩過。」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小腿外側腓骨前緣筋膜穿出點。一寸半的針直刺八分。進針他說酸脹感沿著小腿外面散開了。
第二針，陽陵泉。膝蓋外側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筋會之穴，從上游把整個小腿外側的氣血通道打開。直刺一寸。
第三針，懸鐘。外踝上三寸。髓會之穴，管骨關節和神經修復。直刺一寸。
第四針，丘墟。外踝前下方凹陷。從遠端疏通小腿到腳背的經氣循環。直刺六分。
第五針，足臨泣。第四五跖骨交界凹陷。配合丘墟從腳面上接應。直刺五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拇指頂在阿是穴那個位置做橫向推撥。那條繃緊的筋膜每撥一下他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手底下那根硬筋鬆了一些，彈性開始回來了。
起針。
「用牙籤碰一下。」
他自己拿牙籤在左小腿外面扎了一下。
愣了兩秒。
「有感覺了。比剛進來的時候清楚多了。沒那麼隔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膠靴換掉。換那種靴筒軟一點的，或者在靴筒裡面墊一層軟海綿。這個位置不能再硬壓了。壓一天傷一天。」
「第二，每天收工以後拇指按在今天我按的那個位置，小腿外面那個最疼的點，輕輕按揉兩分鐘。把那個洞口的筋膜揉松。力氣不要大，酸脹就行。」
「第三，勾腳尖練習。坐著的時候把腳尖往上勾、往外翻，慢慢來，勾到頭保持五秒再放。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練的是這條神經周圍小肌肉的力量，肌肉有勁了筋膜就不那麼擠。」
他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小腿外面麻怎麼分是腰上壓的還是小腿上卡的。」
「記一條。腰上壓神經，小腿前面外面一起麻，範圍大，腰上也不舒服，直腿抬高能查出來。小腿外面神經卡的，範圍就一條，小腿外側中下段到腳背外面那一條，腰上沒事。在小腿外面那個位置叩一下，過電往腳背竄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把那塊碎黑石頭拿出來了。用一根鐵釘在上面刻東西。我沒湊太近，但看見他刻了大概有一刻鐘。刻完吹掉粉末，對著窗戶照了一下。就又鎖回柜子里了。」
在石頭上刻符。
「他刻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
「很認真。手很穩。跟那天拆紙包的時候不一樣。」
拆紙包手抖，刻符手穩。
他怕的是那塊石頭來的地方，不怕石頭本身。
「盯著。他下次拿出來的時候注意看刻的是什麼形狀。」
掛了電話上樓。
在石頭上刻符，是給石頭開路。
師父筆記上寫的「黑石為引，不可輕動」。不可輕動四個字，指的是不刻不動還只是石頭，一旦刻了符，石頭就活了。
陳寶山在給那塊碎石頭開路。
我翻到筆記被撕掉的那一頁。裂口參差不齊，紙邊發黃髮脆。
師父在世的時候，我從來沒問過他這一頁寫的是什麼。
現在想問，已經沒人答了。
這個動作我越想越不對味。他要是單純養石頭，擱窗台曬就完了，沒必要對鏡子。鏡子認氣，石頭引脈。他把兩樣東西對到一塊，是在試路子。
想不出更深的就不想了。
早上王勝利買了兩個菜餅回來，餅皮烙得焦脆，裡面裹了韭菜雞蛋粉條，咬一口掉渣。配一碗小米粥，稠的，筷子插進去能立住。
吃完收拾了桌子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僵的大姐，落枕，幾針走人。
快十一點進來一個人。
男的，三十七八歲，中等身材，皮膚曬得黑紅，穿一雙高筒膠靴，靴子上沾著幹掉的泥點子。走進來的時候左腿邁步稍微慢一點，不是瘸，是小腿外側那一片像不敢使勁蹬地。
坐下來以後他先彎腰把左邊褲腿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腿外面一片皮膚。用手掌來回搓了兩下，像在搓一塊不屬於自己的肉。
「大夫，我左腿小腿外面這一片麻。麻了一年多了。」
「幹什麼活的。」
「養魚塘的。每天穿膠靴在塘埂上走，撈魚餵飼料，一站就是大半天。」
檢查單掏出來了。腰椎核磁一份，小腿X片一份，下肢血管彩超一份。
腰椎核磁寫「腰四五椎間盤輕度膨出」。小腿X片寫「左脛腓骨未見骨折及骨質破壞」。血管彩超寫「雙下肢動靜脈血流未見明顯異常」。
三家醫院跑過。第一家說腰椎間盤膨出壓神經了，麻到小腿是腰上傳下來的，做了十五次牽引加理療。第二家看了片子說骨頭沒事，可能是腰上的事沒治好，又開了營養神經的藥吃了兩個月。第三家查了血管說血管沒問題，讓他穿彈力襪試試，說也許是血液循環不好。
「一年多花了多少。」
「五千出頭。」
「什麼時候最難受。」
他拍了一下小腿外面。「穿膠靴的時候。膠靴筒子硬，勒在小腿上面。穿上三四個小時以後這一片就開始木，木得像不是自己的腿了。手摸上去知道在碰，但那個感覺很遠，像隔了層厚布。」
「脫了靴子呢。」
「好一點。但也不是全好。走路的時候腳面外側那一片也有點木。」
「腰上疼不疼。」
「不疼。從頭到尾腰上沒疼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心裡有數了。腰椎間盤突出壓腰五神經根，竄到小腿的話，不光外面麻，小腿前面也可能有感覺，而且通常連著腰上一起不舒服，直腿抬高能查出來。他腰不疼，只有小腿外側一片麻，還跟穿膠靴有關係。
不是腰上的事。
「脫鞋上床。平躺。」
先排除腰上的問題。直腿抬高試驗。握住左腳踝伸直了往上抬。抬到八十度，沒有任何往小腿竄的過電感或者加重。
腰上排掉了。
再查感覺。用牙籤鈍頭在他右小腿外面中下段碰了一下。
「尖的。感覺到了。」
換左腿同樣的位置。
「知道你碰了。但不疼。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範圍試一下。從小腿外面往前面走，碰到脛骨嵴那條棱的時候他說感覺正常了。往後面走，碰到小腿肚子的時候也正常了。往下走，腳背外面那一小片也木。往上走，到小腿中段偏上的位置恢復正常。
就是小腿外側中下段到腳背外側這一條區域。範圍很明確。
關鍵步驟來了。
我把拇指放到他左小腿外面中下段偏上一點的位置。這個地方在外踝上面大概十二三公分，腓骨前緣。
解剖上，這裡有一條神經叫淺腓神經。這條神經原來在小腿深層的肌肉之間走，走到小腿中下段的時候要從深層穿出一層筋膜到淺層來。穿出來以後分成兩股往下走，一股管小腿外側下半截的皮膚感覺，一股管腳背外側的皮膚感覺。
拇指在腓骨前緣那個位置往深處頂。
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疼！這個點疼！以前沒人按過這裡！」
拇指沒撤。橫向撥了一下。手底下摸到了。一條細細的東西卡在那兒，繃得緊緊的。正常這個位置按下去是軟彈的，他的像按到一根埋在肉里的電線。
用指甲側面在這個點上輕叩了兩下。
「過電了！往腳面外面那邊竄了一下！」
提內爾征陽性。
「把左腳往裡翻，同時腳尖往下勾。使勁。」
這個動作會把小腿外側的筋膜繃緊。神經從筋膜洞裡穿出來的那個位置就被擠了。
他一做，臉上閃了一下。
「又木了。那一片又開始發麻。」
全對上了。
「坐起來吧。你這個不是腰的問題。」
他一臉不解。
「你小腿外面有一條神經叫淺腓神經。這條神經在小腿深處走，走到中下段要從裡面鑽出來。鑽出來的地方有一個筋膜上的小洞。正常這個洞不緊不松，神經在裡面滑來滑去沒事。」
「但你每天穿高筒膠靴，靴筒又硬又緊，正好勒在這個位置。等於從外面加了一道箍，天天壓著那個洞口。壓了一年多，洞口的筋膜變厚變硬了，把神經夾住了。」
「你覺得小腿外面和腳背外面發木，就是因為這條神經管的就是那一片皮膚。它被卡住了，信號傳不過去，那片皮膚就沒感覺了。」
他一拍大腿。
「五千塊。」
「三家醫院沒查出來，是因為你一說腿麻，片子上腰椎又有點膨出，大夫就往腰上想了。沒人在你小腿外面這個位置叩過。」
「趴回床上。」
第一針，阿是穴。小腿外側腓骨前緣筋膜穿出點。一寸半的針直刺八分。進針他說酸脹感沿著小腿外面散開了。
第二針，陽陵泉。膝蓋外側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筋會之穴，從上游把整個小腿外側的氣血通道打開。直刺一寸。
第三針，懸鐘。外踝上三寸。髓會之穴，管骨關節和神經修復。直刺一寸。
第四針，丘墟。外踝前下方凹陷。從遠端疏通小腿到腳背的經氣循環。直刺六分。
第五針，足臨泣。第四五跖骨交界凹陷。配合丘墟從腳面上接應。直刺五分。
五針留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拇指頂在阿是穴那個位置做橫向推撥。那條繃緊的筋膜每撥一下他就悶哼一聲。撥了十來趟，手底下那根硬筋鬆了一些，彈性開始回來了。
起針。
「用牙籤碰一下。」
他自己拿牙籤在左小腿外面扎了一下。
愣了兩秒。
「有感覺了。比剛進來的時候清楚多了。沒那麼隔了。」
「回去三件事。第一，膠靴換掉。換那種靴筒軟一點的，或者在靴筒裡面墊一層軟海綿。這個位置不能再硬壓了。壓一天傷一天。」
「第二，每天收工以後拇指按在今天我按的那個位置，小腿外面那個最疼的點，輕輕按揉兩分鐘。把那個洞口的筋膜揉松。力氣不要大，酸脹就行。」
「第三，勾腳尖練習。坐著的時候把腳尖往上勾、往外翻，慢慢來，勾到頭保持五秒再放。一天三組每組十五個。練的是這條神經周圍小肌肉的力量，肌肉有勁了筋膜就不那麼擠。」
他記在手機里。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走遠了。
「小腿外面麻怎麼分是腰上壓的還是小腿上卡的。」
「記一條。腰上壓神經，小腿前面外面一起麻，範圍大，腰上也不舒服，直腿抬高能查出來。小腿外面神經卡的，範圍就一條，小腿外側中下段到腳背外面那一條，腰上沒事。在小腿外面那個位置叩一下，過電往腳背竄了，就是卡的。一叩就分出來了。」
他記下了。
六點關門。手機響了。馬鈞。
「陳寶山今天把那塊碎黑石頭拿出來了。用一根鐵釘在上面刻東西。我沒湊太近，但看見他刻了大概有一刻鐘。刻完吹掉粉末，對著窗戶照了一下。就又鎖回柜子里了。」
在石頭上刻符。
「他刻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
「很認真。手很穩。跟那天拆紙包的時候不一樣。」
拆紙包手抖，刻符手穩。
他怕的是那塊石頭來的地方，不怕石頭本身。
「盯著。他下次拿出來的時候注意看刻的是什麼形狀。」
掛了電話上樓。
在石頭上刻符，是給石頭開路。
師父筆記上寫的「黑石為引，不可輕動」。不可輕動四個字，指的是不刻不動還只是石頭，一旦刻了符，石頭就活了。
陳寶山在給那塊碎石頭開路。
我翻到筆記被撕掉的那一頁。裂口參差不齊，紙邊發黃髮脆。
師父在世的時候，我從來沒問過他這一頁寫的是什麼。
現在想問，已經沒人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