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坐下,喝茶,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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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洛在當天傍晚就出發了。他沒有帶衛隊和武器,只開了一輛老舊的越野車,車身上連卡倫王室的徽記都沒噴。

  紀尋在他臨走前只說了一句話:「不用勸,不用求。就一句話,說完就走。」

  阿洛記住了。

  他跑的第一站是哈桑的臨時營地。說是營地,不過是十幾頂破帳篷搭在一片乾涸的河床邊上。

  倖存的自由傭兵三三兩兩蹲在沙地上擦槍,看到他下車,上百條槍同時舉起來。

  阿洛站在車門前,雙手垂在身側,用本地土語說了那句話:「老師在卡倫等你們。」

  哈桑靠在一塊被炸彎的裝甲車殘骸上,左肩纏著繃帶,眼神陰鷙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沒問「老師是誰」,也沒問「去幹什麼」,只問了一句:「她還願意幫我們?」

  阿洛點頭。

  哈桑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沙地里,他又看了一眼阿洛,之後回頭對他身後那些還舉著槍的兄弟說:

  「把槍放下,她要是想害我們,不用等到今天。」

  第二站是阿卜杜勒的藏身處。

  那是一個廢棄的地下水泵站,鐵門鏽得能透光,門口堆著幾箱還沒來得及轉移的彈藥。

  阿卜杜勒吊著左臂坐在彈藥箱上,臉色灰白,燒傷的半邊臉上新換了藥。

  聽了阿洛的話,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問:「她還記得我軍火庫被炸的帳嗎?」

  阿洛說:「老師沒提。」

  阿卜杜勒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煙從嘴裡夾出來,看了看菸頭上明滅的火光說:

  「她沒提,那就是還記得。」

  他把煙叼回去,站起來,朝身後的幾個手下擺了擺手。

  接下來,阿洛去了洛塔的軍閥自由邦殘部,駐紮在一處廢棄的邊防哨所里。

  哨所的屋頂被無人機炸塌了半邊,他用剩下的半邊架了個簡易指揮台,牆上掛著一張被煙燻得發黃的三不管地帶地形圖。

  收到傳話之後,他沒問任何問題,只是伸手把歪斜的肩章重新別正,然後對自己的副官說:「準備車。」

  緊接著是第三站第四站……

  第二天傍晚,七個人全部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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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倫那間舊藏書室還是老樣子。

  四面牆上的舊書架堆著積灰的書,老舊的木桌上擺著那台軍用平板,旁邊擱著一把紫砂壺和幾隻粗瓷茶杯。

  茶是新泡的,壺嘴冒著熱氣。

  夕陽從窗外斜照進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里拉出一道金黃色的光柱。

  紀尋坐在桌前,背對著門口,正在平板上標註最後一處地形數據。

  她那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擱在桌沿,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節奏不急不緩。

  門被推開。

  哈桑第一個走進來,他看了紀尋一眼,什麼也沒說,走到牆邊靠著一個舊書架站定。

  阿卜杜勒跟在後面,吊著左臂的破布換成了新的醫用三角巾,他進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這不是猶豫,他是太久沒進過有屋頂的房間,本能產生警惕。

  洛塔再次把肩章別正了,才大步走進來。

  薩米爾跟在他後面,光頭在黃昏的光線里發亮,眼鏡腿上的膠布還沒拆。

  娜塔莉亞的右手還按在左肩的傷處,走進來時,看到紀尋時她眼睛紅了,但沒吭聲。

  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糙漢子武裝軍團頭子直接走進來,用口音很重的華國語慢慢說了三個字:

  「我,伯蘭。」

  其他幾人愣了下,這傢伙平時不愛說話,人長得牛高馬大,那張臉也是混血帥氣的很,但就是悶葫蘆一個。

  法哈德是最後一個進來的,獵槍還扛在肩上,站在門口,等其他人全部走進去,他才跨過門檻。

  七個人,和之前在密室圓桌上坐成一排時一樣的身影,但這一次沒有AI同傳,每個人臉上的每一道傷痕、每一縷疲憊都清清楚楚。

  他們沒有坐在圓桌旁,而是三三兩兩地站在藏書室里。

  哈桑靠牆,阿卜杜勒站在窗邊,洛塔和薩米爾並肩站在書架的陰影下。

  娜塔莉亞斜靠著門框,法哈德站在門邊,獵槍已經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

  伯蘭直接盤腿坐在地上,一身黑色破舊作戰服上有著幾個破洞。

  紀尋沒有回頭,手指還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這個空間完全安靜下來,敲擊聲才戛然而止。

  她把平板關掉,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七雙盯著她的眼睛。

  有的陰鷙,有的冷硬,有的還在猶豫,有的已經紅了眼眶。

  她端起桌上的紫砂壺,逐一倒進那幾隻粗瓷茶杯里,茶香在滿是灰塵的舊書味兒里擴散開來。

  倒完最後一杯,她把壺放下,抬起頭,目光從七張狼狽的臉上一一掃過。

  什麼客套話都沒說,開場白也沒有,她就說了七個字。

  「坐下,喝茶,告訴我。」

  七個人沉默了下,阿洛剛上前半步想用本地土語翻譯,哈桑已經伸手制止了他。

  「我不用翻譯。」他的華國文生硬,但意思很明白。

  在場這些人,除了伯蘭和法哈德,幾乎都和北境軍火線打過多年交道,華國文聽個七七八八不成問題。

  阿洛退回原位,安靜站在紀尋身側,幫老師添茶,順便翻譯其他人的話。

  哈桑先從牆邊走過來,拖開一把椅子坐下。

  他盯著紀尋,繃帶還在肩頭滲著血絲,嗓子卻比在直播里更啞了:

  「我營地沒了,幾百個兄弟,只剩不到一半。傷員沒藥,槍沒子彈。你是來給我們倒茶,還是準備給我們收屍?」

  阿卜杜勒沒坐,他站在窗邊,燒傷的半邊臉被紗布遮了大半,露出來的那隻眼裡沒有怒意:

  「三個月前,你讓我們簽和平協議,我們簽了,你說的,這片土地以後不打仗。」

  「現在北歐人來了,第一個被炸的也是我們!我有三個倉庫,現在只剩一個,那一個還不敢去取。」

  「你現在讓我們喝茶,喝完呢?誰去打?」

  他語調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帳本翻頁的斤兩。

  當年他能在北域軍火線吃下最大一塊蛋糕,靠的就是這股沉得住氣的老辣,不輕易翻臉,但也絕不讓帳算錯一筆。

  法哈德坐在門邊,獵槍橫在膝頭,粗糲的手指撫過槍管上被彈片劃出的凹痕。

  他的華國文不太流利,但能聽懂大半,開口時用的是本地土語,語氣不像哈桑那樣咄咄逼人,卻沉穩。

  阿洛趕緊翻譯:「他說,部落的防線還能撐,但撐不了太久。」

  「長老們已經下了動員令,部落聯盟各分支加起來能打的近萬人,已經集結完畢,彈藥不夠,槍也不夠……但人可以上。」

  萬人?這個數字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

  「我就說嘛,你有人你怎麼不上?!近萬人對九百,這是穩贏啊!」

  阿卜杜勒氣得站起身,冷笑了聲。

  「也對,那些北歐人還沒去打你們部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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