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受不住也得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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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首長,當時三號公路被敵方提前炸毀,後勤車隊被迫繞行北線,加上通訊中斷……」

  「通訊中斷。」陸將軍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從文件下面抽出一張紙,推到方泓面前。

  「這是當時通訊連的值班記錄。上面顯示,增援部隊出發後兩小時四十分鐘,通訊鏈路一切正常。」

  「三號公路被炸毀的時間,是增援部隊出發後三小時五十分鐘。」

  「在公路被炸毀之前,你有一個小時零十分鐘的時間窗口。在這段時間裡,你下的命令是什麼?」

  方泓看著那張紙,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回了句:「我按既定預案調配。」

  「既定預案是什麼?」

  「確保主力部隊側翼安全,分批增援。」

  陸將軍把手從紙上移開,靠回椅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和剛才在直播鏡頭裡敲膝蓋的節奏一模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收到前線請求增援的命令之後,沒有第一時間派全部兵力,而是分了批次。第一撥增援是多少人?」

  方泓沉默了片刻:「一個連。」

  「一個連,」陸將軍重複了一遍,「寒戈的特戰隊在前線打到只剩兩個人,你只派了一個連。」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跳,跳了七下。

  陸將軍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把那張值班記錄收回來,折好,放回文件下面。

  「方泓,我今天不問你為什麼。」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軍委已經啟動了內部審查程序。北境戰役的所有調令、通訊記錄、後勤日誌,從今天起全部封存……審查組三天後到。」

  方泓的表情終於有了絲變化,眼角跳了一下,很細微。

  「在這三天裡,」陸將軍站起來走到方泓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可以來找我。如果你不說,審查組來了,你跟他們說。」

  方泓站起來,敬了一個軍禮:「明白。」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將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方泓。」

  方泓停住。

  「當年,是老將軍讓你親自把她從監獄裡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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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泓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門口站了大概三秒鐘,之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尉官跟在他後面,拿著文件夾的手還在發抖。

  門關上。

  陸將軍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個相框。

  合影里,一群年輕人站在北境的雪地里,笑得齜牙咧嘴。

  最中間的那個女人,臉上塗著迷彩,但那雙眼睛和視頻里一模一樣。

  他把相框放下來,面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北城的夜色很沉。

  與此同時,另一處燈光也亮著。

  北城某高層公寓,二十一樓。

  落地窗外是北城的天際線,萬家燈火鋪成一地碎金。

  一個男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三台顯示器。

  左邊那台在循環播放婚禮直播的錄屏,中間那台是軍方官網的公告頁面。

  右邊那台是一個加密通訊界面,光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

  他把安羨的錄像看了無數遍。

  從第一段看到第二段,從紀尋啃能量棒看到她叼著草葉站在上千武裝軍閥面前,每一個畫面他都記得。

  她額角的疤,小臂上的槍繭,她說「反正認識我的都以為我蹲大牢了」時的語氣,提到「雲歸哥」時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點了暫停,畫面定格在紀尋側臉的最後那個鏡頭,她正看著遠方,眼神堅定。

  男人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很久,最後他打開加密通訊界面,敲了一行字:

  「第三段已準備好,到點就放。」

  對面回復得很快:「確定要這麼做?第三段放出去,她的家人可能受不住……您確定要放?」

  男人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萬家燈火倒映在屏幕上,他的臉在那些光點裡顯得明明暗暗。

  他又打了一行字:「受不住也得受著。」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男人關掉通訊界面,把三台顯示器依次熄滅。

  房間陷入黑暗,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冷光。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阿尋……他們欠你的,我傅雲歸一筆一筆幫你討。」

  「……」

  第二天上午十點,北城東城區,一壺春茶館。

  這家茶館開在一條老巷子裡,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枝葉掩著半扇木門。

  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釘了一塊巴掌大的銅牌,刻著「一壺春」三個字,字體是館閣體。

  巷子很窄,車開不進來,來喝茶的人只能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進來。

  這條巷子裡住的大多是退了休的老幹部,平時安靜得能聽見石榴落地的聲音。

  但今天巷口多了幾輛車,黑色,車牌是白底黑字,停在路邊不打雙閃,也不熄火。

  茶館裡只有一桌客人。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桌面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兩隻茶杯,一碟桂花糕。

  茶是剛泡的,壺嘴冒著熱氣,桂花糕沒動過。

  紀鎮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窗戶。

  他穿一件灰色對襟褂子,手腕上繞著那串紫檀佛珠,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沒喝。

  紀凜站在他身後,深灰色西裝,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對面坐著楚家老爺子楚岳川。

  他和紀鎮山差不多的年紀,頭髮也白了,但臉上的皺紋比紀鎮山少,保養得更好些。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領口別著一枚玉扣,手裡也端著一杯茶。

  他的姿勢很放鬆,但端著茶杯的那隻手,尾指在杯沿上反覆地摩挲,從坐下來到現在就沒停過。

  楚辰彥站在楚岳川身後,沒有坐。

  他的西裝還是前天婚禮上那一套,襯衫領口有些皺了,頭髮也沒打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的眼睛下方有很重的青色,手裡還攥著那枚鉑金婚戒。

  戒指已經變了形,鉑金環被他攥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

  茶冒著熱氣,沒人喝。

  「這茶不錯。」紀鎮山先開了口,語氣很隨意,「明前龍井,我存了三年的。平常捨不得拿出來。」

  楚岳川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好茶得配好時辰,」紀鎮山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茶壺旁邊,「今天這個時辰,不算好。」

  楚岳川放下茶杯,沒有接這句話。

  「老楚,」紀鎮山靠進椅背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楚岳川回。

  「四十年,」紀鎮山重複了一遍這三字,「當年我在總參的時候,你在隔壁部門。咱們一起開過會,一起吃過食堂,一起熬過大夜。」

  「你孫子出生的時候,我還去醫院看過。那時候辰彥才這麼點大……」

  他用手比了個嬰兒的大小,「現在長這麼高……會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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