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沈硯舟走進封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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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推開門時,門鎖卡了一下,右邊的鉸鏈鬆了,發出一聲悶響,像誰在喉嚨里憋了半句沒說出口的話。

  外頭的夜雨還沒停,細密的雨絲拍打著走廊玻璃窗,暈開一片模糊的水跡,晚風裹挾著濕冷的氣息鑽進門縫,拂在他微涼的指尖。攝影棚里徹底熄了燈,密閉的空間隔絕了街道的燈火,只剩碎紙機頂端一盞猩紅指示燈,在沉沉暗處兀自亮著,幽暗狹長,像一隻不肯閉上、執拗凝望著他的眼睛。

  他抬手抵著門板,緩緩將門徹底推合,隔絕了外界所有細碎的雨聲與喧囂。全程沒有去觸碰牆邊的開關,刻意讓自己沉陷在這片濃稠的黑暗裡。黑色皮鞋鞋底沾著外頭的雨泥,混著細碎的落葉碎屑,踩在光潔冰涼的地板上,留下兩道深淺交錯的濕印,蜿蜒曲折,一路從門口拖到冰冷的機器前,像他一路走來,留在歲月里無法抹去的痕跡。

  周遭靜得駭人,唯有他沉穩卻沉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棚內輕輕迴蕩。

  沈硯舟垂著眼,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探入西裝內袋,掏出了那張被他珍藏許久的照片。紙張被體溫熨得溫熱,邊角早已被反覆摩挲得微微發軟,承載著他藏了數年的隱秘溫柔與執念。

  這是他和林知遙唯一一張合影。

  結婚第三個月的盛夏,片場悶熱嘈雜,所有人都在忙碌趕工,唯有她躲在無人的角落沉沉睡去。陽光透過攝影棚的天窗,落在她柔軟的發頂,碎成斑駁的光影。他彼時就站在不遠處,靜靜看了她許久,沒有出聲叫醒,只是抬手隨手拍下了這一幕。

  照片裡的她穿著寬鬆的淺灰毛衣,烏黑的髮絲亂糟糟貼在臉頰,眉眼鬆弛,睡得安穩又軟糯,嘴角還沾著半粒細碎的薯片,帶著不加修飾的天真稚氣。而他立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身姿挺拔挺拔,面容清冷,眉眼間沒有半分笑意,疏離又淡漠,甚至不曾抬手觸碰她分毫,仿佛只是偶然入鏡的陌生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鏡頭落下的瞬間,他所有的目光,滿心的溫柔,全都落在了那個熟睡的女孩身上。

  沈硯舟指尖摩挲著照片上她的眉眼,指尖微涼,心底卻翻湧著密密麻麻的沉鬱。片刻後,他抬手,將這張唯一的合影,緩緩送入冰冷的碎紙機入口。

  機器驟然嗡鳴啟動,低沉的聲響在寂靜的棚內格外清晰。鋒利的鋼鐵刀片狠狠咬住紙角,咔噠一聲脆響,撕開了照片的第一道口子,也撕開了他小心翼翼維繫多年的過往。

  細碎的紙屑紛紛揚揚往下墜落。

  可它們沒有如常落入下方的收集箱。

  無數細碎的白紙屑盡數懸在半空,像是被無形的絲線輕輕吊住,一片一片,一寸一寸,緩慢又輕柔地飄散、翻轉、聚攏、重組。昏沉的黑暗裡,細碎紙屑泛著微弱的白光,飄飄蕩蕩,勾勒出朦朧又詭異的畫面。

  沈硯舟身形未動,靜靜佇立在原地,深邃的黑眸死死盯著眼前這一幕,眸光沉靜無波,沒有詫異,沒有慌亂,像早已預知一切,靜靜旁觀一場早已排練無數次的默劇落幕。


  七歲的林知遙,穿著一身乾淨蓬鬆的白色小紗裙,小小的身子站在冰冷的玻璃艙外,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眸緊緊盯著艙內,稚嫩的小手輕輕貼在冰涼透明的面板上,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密閉的玻璃艙內,同樣是七歲的少年,被一身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小心翼翼抱著。他單薄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插著纖細的輸液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雙眼緊緊閉著,纖長的睫毛微微急促地顫動,像振翅欲飛卻無力掙脫的蝶,脆弱得一碰就碎。

  那男孩的臉,是年少青澀、尚未長開的沈硯舟。

  隔著一層冰冷厚重的玻璃,兩個孩童遙遙相望。彼時的他被困在滿是儀器與藥液的方寸之地,承受著無人知曉的病痛與孤寂,而門外的小女孩,是他灰暗絕望的童年裡,唯一闖進來的光。

  風從門縫裡再次溜進來,吹得懸浮的紙屑輕輕晃動,舊時的畫面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模糊又清晰。沈硯舟喉結緩緩滾動一下,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原來他這一生所有的執念、偏愛與放不下,從七歲那年的玻璃艙前,就早已註定,生根發芽,歲歲年年,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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