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太陽正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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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清水從地上撐起身體,她用手肘撐著往前爬。

  膝蓋磕碰到硬物。沒感覺到痛。往前爬了兩步。手指剛夠到擔架的金屬杆——

  被人拉住了。

  "清水!"

  周圍有太多手。太多聲音。

  她的身體已經在極限了。

  長時間沒有進食。肋骨處被踹的那一腳讓呼吸都帶著刺痛。全身的淤傷和擦傷。脖頸上還在滲血的那道割傷。

  但她還在往前爬。

  膝蓋磨過腐朽的地板。指甲摳進地板的縫隙里。

  "時輕年——!"

  擔架被抬出了木屋。

  探照燈的白光吞沒了他的輪廓。

  銀灰色的發。蒼白的臉。胸口那團觸目驚心的暗紅。

  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等等我——你等——"

  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她整個人趴在門檻上。

  手伸向前方。

  什麼都夠不到。

  尤卓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撈起來。他的手臂在發抖。袖口全沾了女兒身上蹭過來的血。

  "清水——他會沒事的——你聽爸爸說——"

  他自己都不信。

  尤卓看到了那把刀插入的位置。左肩胛骨內下方。偏上一寸是心臟。

  偏了一寸。

  只偏了一寸。

  但一寸之內有太多要命的血管和組織。

  尤清水被父親箍在懷裡,眼睛死死追著那副被抬出木屋大門的擔架。

  直到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她的瞳孔倏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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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點燃了一顆炸彈——所有器官在同一瞬間被衝擊波震碎——然後意識的畫面從中間裂開——

  黑了。

  徹底黑了。

  尤卓感覺到懷裡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全部重量。

  軟下去。

  像一根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

  "清水——?清水!!"

  頭歪向一側。嘴唇半張著。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頸側被蒲思博割開的那道傷口更加觸目驚心。

  眼睛閉上了。

  睫毛一動不動。

  "醫生——!這邊也需要醫生——!!"

  尤卓的吼聲穿透了全部的嘈雜。

  世界陷入無邊的黑暗後。

  尤清水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綁架,沒有血,沒有離別的陰影。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

  她還是穿著那條杏色的碎花吊帶裙,外面搭著一件白色的薄開衫。

  長發散著,一枚小小的珍珠髮夾別在耳側。

  腳上是一雙奶白色的淺口高跟鞋。

  站在接機口的護欄後面。

  她的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上是航班信息——CA1502,已到達。

  心跳快了半拍。

  到達口的玻璃自動門分開。

  旅客潮水般湧出來。行李箱的滾輪聲碾過地面。有人拿著花,有人舉著接機牌,有人踮著腳張望。

  然後人群分開了。

  像海被一把無形的刀劈成兩半。

  時輕年從人群中間走出來。

  國家隊的紅色運動外套拉鏈敞著。裡面是白色T恤。

  棒球帽壓著銀灰色的碎發,帽檐下露出半張線條凌厲的臉。拖著一隻黑色行李箱。

  他的目光在掃接機區域。

  三百六十度。

  然後鎖定了她。

  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見地翹起來。

  把行李箱往旁邊一撇——

  大步流星地衝過來。

  周圍的接機粉絲髮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手機鏡頭"咔咔"閃成一片。

  他沒理會任何人。

  兩步跨過護欄的缺口。雙臂張開。一把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我回來了。"

  胸腔共振把這四個字震進她的顱骨。

  松木和陽光的氣息包裹了她。

  尤清水的鼻尖埋在他鎖骨窩裡。聞到了飛機上殘留的乾燥空調味和他身上本來的味道。

  手環住他的腰。

  收緊。

  "嗯。"

  她只說了一個字。

  因為更多的字會讓眼眶泛酸。

  第二天,兩人按照早就定好的旅行計劃,飛去了三亞。

  沙灘上的細沙被傍晚的潮水沖洗過,濕潤得泛著緞面般的光澤。赤腳踩上去,溫熱的觸感從腳底板蔓延到腳踝。

  時輕年把兩人的鞋子拎在手裡,褲腳卷到小腿肚,另一隻手牽著她。

  海水淹上來,沒過兩個人的腳面。浪花退去時帶走腳趾間的沙粒,留下涼絲絲的癢。

  "你走慢點。"

  尤清水踩到一顆圓滑的貝殼,腳底一滑,身體歪了一下。他的手立刻收緊。

  "急什麼,沙灘又不會跑。"

  時輕年低頭看她。

  海風把那頭惹眼的短髮吹得亂七八糟。眉骨上那道淡疤在夕陽的側光里投下一小截影子。

  他沒回話。只是走慢了。

  兩個人沿著海岸線的弧度走了很遠。身後的腳印被浪一波一波地抹平。

  ——

  潛水船的甲板在浪涌中微微傾斜。教練遞過來兩副面鏡和呼吸管。

  海面下的世界安靜極了。

  陽光被水面折射成無數根金色的絲線,穿透藍綠色的海水射向珊瑚礁。

  一條手掌大的藍色鸚嘴魚從尤清水面前游過去。尾鰭扇出一小團水花。

  她伸手去碰。魚甩了一下尾巴,滑進了珊瑚的縫隙里。

  時輕年在她旁邊。

  面鏡後面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彎成了弧形。

  他在水下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

  然後指了指前方。

  更深的地方,一群銀色的沙丁魚組成的魚球正在緩慢地旋轉。

  陽光照上去,整團魚球像一顆活著的水銀球體,每一片鱗甲都在閃爍。

  他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兩個人懸浮在那顆發光的球體旁邊。

  海水托著他們。

  像一雙透明的手掌。

  晚上。海鮮排檔的塑料桌椅擺在馬路牙子上。頭頂是一串串黃色的小燈泡拉成的線,歪歪斜斜地系在椰子樹幹之間。

  桌上是一盆水煮後就拍了蒜蓉和辣椒的和樂蟹。一碟清蒸石斑魚。一盤炒冰。兩碗海南粉。

  時輕年一口氣掰了三隻蟹腿,把肉全剔到她碗裡。

  自己啃蟹殼。

  "你吃肉,我吃殼。分工合作,永遠甜蜜。"

  尤清水瞥了他一眼:"你從哪學的這種土味情話。"

  "唐叔教的。"

  "唐叔是哪個唐叔。"

  "工地上拌砂漿的唐叔。他說哄女人,嘴甜比臉好使。"

  尤清水用蟹鉗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少聽唐叔的。你臉本來就挺好使的。"

  時輕年咧嘴笑了。

  嘴角蹭上了一點蟹黃。

  她伸手拿紙巾幫他擦掉。

  ——

  遊艇的發動機熄了。船身在涌浪中輕輕搖晃。

  太陽正在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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