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她不是記仇,她是沒被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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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第二節課剛下,方既明在辦公室接到門衛老張頭的電話。

  「方老師,有位女士找你,說是林小溪家長。」

  方既明把手裡的紅筆擱下。

  「讓她去接待室等著,我馬上到。」

  他站起來的時候,溫如言從隔壁辦公桌抬起頭。

  「林小溪媽媽?」

  「嗯,昨晚發簡訊說今天來。」

  溫如言合上教案本。

  「我跟你一起去。」

  方既明看了她一眼,沒拒絕。

  接待室的門推開時,一個穿深灰色西裝裙的女人正坐在沙發上。

  腿並得很攏。

  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

  妝容精緻,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釘是小顆珍珠。

  周嵐抬起頭,嘴角掛著很標準的客氣笑。

  「你們好,我是林小溪的媽媽,周嵐。」

  「周女士,你好,我是方既明,林小溪的班主任。」

  「周女士,你好,我是林小溪的語文老師,溫如言。」

  「方老師,溫老師,打擾了。」

  方既明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周女士,請說。」

  周嵐把手機收進包里,拉鏈拉得很順。

  「我就開門見山了。」

  「高三了,我不希望小溪把心思放在畫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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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擺得穩。

  「文化課才是正事,還有半年多就高考了,雖然小溪學習不怎麼好,但是這個節骨眼上分心,我不太放心。」

  方既明沒接話。

  他從旁邊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嵐面前。

  「先看看這個。」

  周嵐看了他一眼。

  「這是什麼?」

  「林小溪的畫。」

  周嵐的手搭在檔案袋繩扣上,停了一秒,還是解開了。

  她把裡面的紙抽出來。

  第一張,是那幅教室全景。

  透視很穩,光影層次分明。

  三十多個學生的姿態各不相同。

  周嵐翻過去,沒什麼表情。

  第二張,是幾根練習線條。

  長短不一。

  第三張。

  周嵐的手指停住了。

  半張畫。

  左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廚房水池前,雙手浸在水裡。

  頭頂的燈很暗。

  光只籠住肩膀一小塊。

  右邊是後來補上去的教室。

  天花板上掛著一盞亮著的燈。

  光線越過撕裂的邊界,落在左邊那個女人的肩膀上。

  周嵐的拇指壓在紙邊,指甲蓋泛白。

  三秒後,她把畫放回去,手指理了理紙邊。

  「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聲音又穩了回去。

  「小孩子記這些幹什麼。」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聲音淡下來。

  「她不是記仇。」

  周嵐抬眼看他。

  「她是一直沒被哄好。」

  周嵐嘴唇抿了一下。

  「方老師,我理解你們做老師的關心學生,但每個家庭情況不一樣。」

  她把檔案袋合上,手掌壓在上面。

  「我和她爸工作忙,確實顧不上太多。」

  「但我們忙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給她更好的條件嗎?」

  「從小她學費沒少過一分錢,補習班該報的都報了。」

  方既明沒有反駁。

  溫如言從包里拿出一本作文本,翻到其中一頁,放在茶几上。

  「周女士,這是林小溪上個月交的作文。」

  周嵐低頭看了一眼。

  題目是《我的父母》。

  三百字。

  前兩百字,寫的是客廳窗台上一盆綠蘿。

  怎麼澆水。

  葉子什麼時候卷邊。

  什麼時候冒新芽。

  最後一百字里,關於父母的描述只有一句。

  他們很忙。

  溫如言聲音很輕。

  「周女士,她寫周末,沒有寫爸爸媽媽。」

  「寫家,寫的是一盆綠蘿。」

  周嵐盯著那頁紙,手指沒有動。

  「在她的作文里,你們只剩下四個字。」

  接待室里安靜了很久。

  走廊外面有學生跑過去,腳步聲一陣一陣。

  周嵐把作文本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指尖微微蜷起。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低了半個調。

  「覺得我們不管孩子。」

  方既明搖頭。

  「沒人說你不管。」

  「那你們什麼意思?」

  「你管的是她的成績,她的學費,她的補習班。」

  方既明看著她。

  「但你沒管過她畫畫的時候在想什麼。」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怕不怕黑。」

  「周末對著空房子的時候,跟誰說話。」

  周嵐喉嚨動了一下。

  「方老師,你不知道一邊上班一邊顧家有多難。」

  「我還沒有結婚,所以確實不是很理解。」

  方既明點頭。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小溪昨天跟我說,畫畫的時候鉛筆在紙上有聲音。」

  「那個聲音能證明她還存在。」

  周嵐的手從作文本上收回來,放到膝蓋上。

  她沒說話。

  方既明站起來。

  「周女士,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也不是來給你扣帽子的。」

  「我就想讓你知道,畫畫對林小溪來說,不是課外愛好那麼簡單。」

  「她不太會說話。」

  「也不太敢說。」

  「她現在能用畫說兩句,你要是把這條路也堵了,她以後可能真就不說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周嵐抬頭。

  「她手腕上有舊傷。」

  方既明聲音壓低。

  「我不確定來源,但這個信號不能再忽略。」

  周嵐坐在沙發上,臉色一下白了。

  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面。

  溫如言沒有跟著方既明出去。

  她把作文本收回來,輕聲說了一句。

  「周女士,林小溪畫那張廚房的時候,才初二。」

  周嵐抬頭看她。

  溫如言頓了頓。

  「她畫的是你。」

  周嵐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掉眼淚。

  她把包帶掛到肩上,又放下來。

  「叫她過來吧。」

  溫如言點頭,走出接待室。

  三分鐘後,門被輕輕推開。

  林小溪站在門口。

  帆布鞋的鞋尖對著門檻,沒有邁進來。

  她看見了周嵐。

  周嵐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攥著那個檔案袋的繩扣。

  母女倆隔著三米遠,誰都沒先開口。

  方既明靠在走廊牆上,能看見林小溪的側臉。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校服褲縫上輕輕刮著布料。

  周嵐先說話了。

  「小溪。」

  林小溪的肩膀縮了一下。

  周嵐把檔案袋放回茶几上,手指鬆開繩扣。

  「你真想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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