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干王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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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館舍的院門剛開,干王府的人便到了。

  來人帶著帖子,只道干王今日上午得空,請西北使臣過府相見。

  羅硯秋接過帖子看了一遍,點點頭:「有勞。先請裡面喝口茶,我們收拾一下就來。」

  把人安頓到前廳以後,他夾著帖子上了樓。

  昨晚整理出來的東西還鋪在桌上。唐瑜貞已經坐在那裡了,正拿鉛筆在幾頁紙上改字;副手杜維安手邊則是一摞貿易資料,連昨天臨時抄下來的天京物價也夾在裡面。

  羅硯秋坐下,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上午去干王府。咱們時間不多,再過一遍。」

  唐瑜貞抬頭:「還是照昨天定的?」

  「差不多。軍火貿易肯定要做,他需要多少我們就賣多少,別顯得我們千里迢迢過來就賣幾十支破槍。」羅硯秋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但是後面的軍工合作,誰都別替上面先答應。人家要是問機器設備之類的,一律往後放拖。」

  這時門響了兩下。

  「進。」

  戚文靜推門進來。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深色長褲,淺色襯衣,外面套了一件裁剪利落的薄外套,頭髮束在腦後。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注意,她連平時常戴的耳釘都摘了。

  羅硯秋一看便知道她什麼意思

  戚文靜拉開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把桌邊那份提綱拿過去看,見眾人不說話,她環顧一周,

  「怎麼,有問題嗎?」

  「問題倒談不上。」羅硯秋斟酌了一下用詞,「昨天倒還好說,今天畢竟去干王府的。那邊什麼規矩,我們現在掌握得不全。」

  「你怕他們不讓我上桌吃飯?」

  「差不多。」

  「那不是正好嗎?」

  羅硯秋看著她。

  戚文靜把材料放下:「洪仁玕這人,我們這幾天不是一直在研究嗎?早年的男女分館、女官、女科舉,他都知道。不過後來天京搞成什麼樣,那是另一回事。再說他在香港待了這麼多年,跟傳教士還有洋人都打過交道。」

  「太平天國最開明的人要是連一個以學務、制度研究身份參與會談的女人都接受不了,後面我們洽談的很多東西就得重新評估了。」

  唐瑜貞笑道:「拿自己當試紙?」

  「差不多。」

  羅硯秋聽完也笑了一下:「萬一試出個陽性呢?」

  「總歸是個結果。」

  羅硯秋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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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就一起去。不過事先說好,真碰上禮制上的麻煩,讓我來開口。」

  戚文靜同意:「放心,我又不是去砸場子的。」

  四個人把東西重新理好,沒過多久,便跟著干王府的人出了館舍。

  天京的街面比昨天熱鬧一些。馬車走得不快,沿街各種聲音不斷鑽進來,賣東西的、趕牲口的,還有遠處操練時隱約傳來的號令聲。戚文靜一直坐在窗邊看,偶爾碰見什麼地方,還會多看一會兒。

  羅硯秋見她半天不說話,忽然問:「現在緊張沒有?」

  戚文靜想了想:「有一點吧。」

  「我還以為你這種搞歷史的,看見真人只會興奮。」

  「那是你自己的。」。她眼神有些飄忽不定,「以前關於洪仁玕,最多就是看他寫過什麼東西還有別人怎麼評價他。現在可不一樣,活的,還會跟你交流。」

  車沒多久便到了干王府,這裡的警戒明顯比館舍附近嚴得多。門口有持械軍士,進門以後又查了一道,使團隨身只留下文書和禮單,其他東西一概沒往裡面帶。

  真正過了門廳以後,牌匾還有牆上的題字,隨處都能看見「天父」「天朝」之類的字眼。

  唐瑜貞經過一塊匾時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幾人最後被引進一間會客廳。

  洪仁玕已經在那裡了。

  戚文靜幾乎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洪仁玕人比畫像顯得瘦一些,四十來歲,留著鬍鬚,穿戴自然比普通官員華貴。真正見到本人以後,那種感覺還是有點奇怪——過去隔著一百多年,隔著一張紙,如今這個人正站在幾步之外打量他們。

  雙方剛剛走近,一旁隨員已經揚聲道:「見干王,行禮——」

  另一個人也往前走了一步,看架勢明顯是要教他們怎麼跪。

  羅硯秋腳下停住,他早就做好了應對這種場面的準備。一句「不行」當然簡單。可第一句話便把氣氛弄僵,也沒什麼意義。

  他剛準備按照預案開口,洪仁玕已經抬起手。

  「不必多禮。」

  那人立即退到一旁。

  洪仁玕看著四人。

  「遠來使臣,各奉其主,既以賓客相見,不必拘此禮數。」

  羅硯秋心裡頓時輕鬆不少,「使臣羅硯秋,見過干王。」

  他拱手見禮,唐瑜貞、杜維安和戚文靜也依次照做。

  洪仁玕一路看過來,到戚文靜這裡時,果然停頓了一下,「這位...也是貴處來的使臣?」

  「對。」羅硯秋道,「這是我方隨團學務顧問,戚文靜先生。她熟悉歷史、制度及各國政情,此行負責相關事務諮詢。」

  洪仁玕明顯有些意外,他看向戚文靜:「女子也學這些?」

  戚文靜道:「干王有所不知,在西北,男女皆可入校求學。學成之後,各憑所長任事。」

  洪仁玕輕輕「哦」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那倒很好。」

  就這麼一句,也沒再追問。

  羅硯秋坐下時跟戚文靜對了一下眼神。

  寒暄沒持續多久,洪仁玕很快便問到了正題。

  「貴處之事,近些日子本王聽了不少。」他笑了笑,「一個人一個說法。有人說你們平地忽現,有人說西安府一夜之間換了天地。還有人說城中鐵車不用牛馬,自己便能走」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有些好笑,「傳到後來,我也不知該信哪一句。」

  羅硯秋笑道:「傳言總會誇大。」

  「所以才請羅先生詳解。」

  羅硯秋並沒有告訴他習安穿越之事,只道:「別的以後有機會再說。有一點倒可以先與干王明白,清廷對我方沒有行政約束,過去一個多月,我們與清廷已經交手多次。」

  洪仁玕問道:「那諸位到天京來,是想與天國結盟?可願同天國一道伐清?」

  羅硯秋笑了一下。

  「我等雙方需要先建立聯繫,這大概是最要緊的。兩邊隔著這麼遠,總靠商人捎話,也不是個辦法。眼下確實有共同的敵人,這話沒錯。」

  他思索了一下,

  「互通消息、開放貿易還有軍需合作,這些都可以先進行。更高層次的軍事同盟,這還需要雙方建立足夠信任以後才能再談。」

  洪仁玕盯了他兩秒,忽然笑了,「羅先生很謹慎啊。」

  「跑這麼遠來談事,不謹慎一點,回去也不好交代啊。」

  洪仁玕想了想,沒有繼續逼他,「也好。」

  隨即他不再提及軍事同盟的事情,主動把話題轉向西洋。

  洪仁玕提起英法如今正在北邊跟清妖打仗,又說到洋槍、輪船和工業發展,言語之間並沒有太平天國其他人那種把西洋一概混成一個東西的感覺。

  「西洋人的槍炮確實厲害。」他說,「若能與西洋通商,購其槍炮,學其工商之法,對天國將大有裨益。」

  羅硯秋聽到這裡才問:「干王在香港這麼多年,覺得他們好打交道嗎?」

  洪仁玕看了他一眼,「此話怎講?」

  「沒什麼。」羅硯秋端起茶,「就是覺得做些買賣可以,指望他們幫忙就算了。」

  「先生似乎並不信任西人。」

  「談不上信任不信任。」

  羅硯秋笑道:「做生意嘛,大家都有自己的算盤。今天英法打清廷,你們也打清廷,看著像一路人。不過洋人來中國,也有他們自己的目的。明天要是在上海碰上,說不定馬上就能吵起來。」

  「宗教相近,也不能代替國家利益。」

  洪仁玕沉默下來,這句話似乎碰到了他早就想過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洋人講利,確實甚於講義。只是天國若要長久,終究不能只靠刀矛鳥槍。」

  「要有堅炮利械,要有火輪船,也要有工商之法。」

  羅硯秋聽到這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說到槍,我們這次倒帶了幾支——1853式恩菲爾德線膛槍的仿製品。」

  洪仁玕顯然沒聽懂這個叫法。

  羅硯秋換了句:「英吉利來福槍,英吉利士兵的制式裝備。」

  這回洪仁玕懂了,「貴處有這種槍?莫非是從洋商手裡買的?」

  「我們自己造的。」

  洪仁玕原本還端著茶,聽到這句話,茶杯懸在半空中。

  國內勢力花銀子從洋商那裡買幾百杆、幾千桿槍,並不稀奇。可「自己能造」完全是另一回事。

  「貴方若賣的話,一次可以提供多少支?數百杆?」

  羅硯秋搖了搖頭,「要只做幾百支的生意,我們也不會大老遠專門來跑一趟了。」

  洪仁玕臉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他轉頭叫來身邊的人。

  「下午把羅先生帶來的槍取來,我要看看。」

  隨員馬上應聲,「是。」

  洪仁玕重新坐好:「若真如羅先生所言,這件事咱們確實需要細談。」

  原先只打算談一個時辰,最後一直拖到了快中午。

  有人在門外輕聲提醒,洪仁玕才抬頭看了眼外面正午的太陽。

  「諸位遠道而來,今日便留在府中用飯吧。」

  羅硯秋道:「那就叨擾干王了。」

  「談了半日,算不得外客了。」

  洪仁玕擺擺手,站起來。

  「正式宴飲規矩太多,今日只設便席,我等邊吃邊談,諸位莫要嫌便飯簡陋。」

  羅硯秋也樂得如此。

  飯桌擺在另一處小廳,菜色比館舍里自然好得多,卻沒有誇張到滿桌珍饈。幾樣肉菜、河鮮、時蔬,還有酒。

  安排座位的人原本一直在忙碌,輪到戚文靜時卻有些猶豫。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邊位置,明顯有些犯難,「這位戚先生……」

  洪仁玕正在坐下,抬頭問:「怎麼?」

  那人遲疑一下,「是否另設一席?」

  戚文靜沒有說話,羅硯秋也沒急著開口。

  洪仁玕倒只看了一眼便道:「她不是跟羅先生他們一道而來嗎?既同為使臣,坐在一起便是。」

  「是。」。那人趕緊去安排。

  眾人落座以後,心裡也算有了個底,至少在洪仁玕本人這裡,確實高於他們來之前最保守的估計。

  吃飯時,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

  洪仁玕大概還在想著剛才那些槍,吃了沒幾口,忽然問道:「貴處這樣的機器廠,到底有多少?」

  羅硯秋笑道:「干王這個問題還真不好一句話回答啊。工廠分很多種:鋼鐵、機械、化工、食品,各自不同。」

  洪仁玕皺著眉想了一會兒:「那用來造槍的呢?」

  「造槍也不一定全在一個地方幹完。比方說槍管在一個地方做,別的部件在另外的地方做,最後再把他們組裝起來。」

  洪仁玕有些動容,馬上追問:「各處所造,竟能合得上?」

  「這就是規格的問題。這麼說吧。」

  羅硯秋隨手指了指桌上的碗。

  「假如我今天讓人做一千杆一樣的槍。第一桿上拆下一個部件,拿去裝第八百杆、第九百杆,照樣能用。」

  洪仁玕明顯覺得這件事有點難以想像。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那鐵路也是這樣造?」

  羅硯秋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的思維一下跳這麼遠。

  「我聽人說,鐵車在鋼軌上自走,一車可以拖幾十車貨,可是真的?」

  「確實如此。」

  「若從天京修到蘇州,需要多久?」

  羅硯秋放下筷子,看了他幾秒。

  「干王這一步邁的有點大啊,若貴方想要修鐵路,這鋼軌從哪來?機車又從何處購買,車出了故障,總得先有人會修吧。」

  洪仁玕點點頭,「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先修短的?」

  「對,先把需要的人員訓練出來。以後再往長了鋪。」

  洪仁玕聽完倒沒失望,「由近及遠。」

  他夾了一筷子菜,忽然道:「我在《資政新篇》里,也寫過道路、新聞館、礦務這些。」

  洪仁玕苦笑著搖了搖頭。

  「寫在紙上容易。可真到天京以後,許多事根本找不到人辦。有人聽了覺得新鮮,有人覺得麻煩,還有人壓根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尤其是這個銀行」

  洪仁玕放下筷子,轉向杜維安,「貴處做買賣,莫非也要將幾十萬兩銀子一箱箱運來運去?」

  杜維安心說自己就安心吃個席,怎麼還有自己的事。

  他簡要的給洪仁玕介紹了現代銀行的種種。

  洪仁玕沉思片刻,「這與票號有相通之處,卻又遠過票號。若國中皆用此法,商貨往來豈不快許多?」

  一頓飯就這麼越吃越慢,話卻越來越多。

  洪仁玕問得很雜,從洋槍問到機器,從機器問到鐵路,從鐵路又轉到銀行、高等教育。很多時候他也不等羅硯秋他們把話講完,聽明白個大概,便會用自己熟悉的東西往上套。

  有時候套得對,有時候差一點。

  可這一點已經讓戚文靜很有感觸。她過去從材料里知道洪仁玕「比較開明」,知道他寫過《資政新篇》。真正坐在一張桌子上以後,才更容易理解所謂「開明」到底表現在哪裡。

  很多東西不需要從第一個字教起,他會用自己明白的去代指,方向未必每次都准,但他的反應真的很快。

  洪仁玕心裡的驚訝也越來越重。

  他原先以為這群來自西北的人能懂得洋務和機器,已經十分罕見。

  坐到一張桌上以後才發現,他們對商業軍事工業農業都有一定老道的見解。

  就連那個叫戚文靜的女子,一旦涉及制度和古今中外的一些歷史,往往三言兩語便能直擊要害。

  此等經世致用之才,若能為自己所用。洪仁玕看著幾人,忽然生出招攬之意。恐怕這等大才,在西北也是少有之士。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問:

  「羅先生,貴處若有許多懂機器工商之人,可否借幾個來天京?」

  羅硯秋也笑了,「干王這算盤打得很快啊,長駐顧問我們以後可以談。」

  洪仁玕明顯還想往下問,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干王府的人快步到了門邊,沒直接進席,只是在外面先行禮。

  「干王。」

  洪仁玕看過去,「何事?」

  「天王有口諭。」

  洪仁玕臉上的笑意消失,桌邊幾個人也自然安靜下來。

  「說。」

  來人這才上前兩步。

  「天王聽聞西北異人使臣已至天京,命即帶入天朝宮覲見。」

  筷子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一聲。

  洪仁玕沉默了下來,顯然,這道口諭同樣出乎他的預料。

  他放下筷子,「天王說召見何人?」

  來人答道:「只說西北異人使臣,命干王帶來相見。」

  洪仁玕微微皺眉。

  羅硯秋和戚文靜對視一眼,兩個人都聽出了麻煩。

  此行本意只是試探洪仁玕,沒想到釣到了一條大鯊魚。

  洪仁玕沉吟片刻,「口諭既如此,先準備車馬。」

  「是。」

  傳令人退了出去。

  洪仁玕看向他們,臉上已經恢復平靜,「天王既召,諸位隨我一同前去一趟便是。」

  說到這裡,他看向戚文靜,「戚先生今日先留在府中吧,天朝宮規矩多,今日又來得突然。我稍後讓人送你回館舍。」

  「有勞。」

  羅硯秋也沒有反對,這個安排已經是眼下最省事的辦法。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子。

  羅硯秋最後看了一眼桌上已經吃了一半的飯菜,忽然意識到他們馬上就要直面此行風險預估中排名第一的存在——洪秀全。

  隨後他站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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