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江南大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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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國梁繼續往前。到了營壘邊,他才發現情況比傳報寫得更糟糕。

  幾十個守兵縮在胸牆後面。前面槍聲不斷,竟無一人敢露頭。

  營官滿臉菸灰,刀都拔出來了,還在罵。


  一顆鉛彈從土牆上方飛過,啪的一聲打在後面的木柱上。幾個兵剛起身又往下縮了縮。

  張國梁翻身下馬,親兵很快跟上來。

  他推開營官,走到土壘下,抬頭看了一眼。

  「這誰帶的兵?」

  營官臉色發白:「卑職。」

  「還剩多少人?」

  「能動的……五十來個。」

  張國梁回頭看著那些兵,他們低著腦袋,沒有人敢跟他對視。

  「大營還在,老子也在!一個個都亂什麼?」

  幾個兵慢慢站起來。

  張國梁把刀往土壘上一拍,「回去!」

  張國梁在幾個最吃緊的營盤之間來回奔走,途中碰上三名往後跑的兵。

  親兵把人攔住,張國梁問:「去哪?」

  一個兵嚇得說不出話,另一個壯著膽子答:「軍門,我等去後營取水。」

  張國梁看了一眼親兵,一名親兵心神領會,立刻上前揮刀砍死了帶頭逃跑的人。

  剩下兩個人魂飛魄散,嚇得跪在地上磕頭。

  「滾回去!」

  張國梁望著他們跑回煙里的背影,臉色越來越陰沉,

  江南大營看著大。真正靠得住的卻是各營之間那幾條路。路如果被切斷了,百餘個營壘便只剩下各自為戰的土房子。

  此刻中軍的情況同樣越來越糟糕,和春面前的軍報已經疊起來一摞。

  「高橋門壕外聚兵數千。」

  「南路火藥告急。」

  和春把紙扔回桌上。

  再電何桂清部,要他必須於5月1日拂曉前,以軍團主力,向大營敵背後發起總攻,軍令如山,軍法無情,如不從命,貽誤戰機,當以抗命之罪,嚴懲不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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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發何桂清。」

  幕僚站在一旁,小心提醒:「大帥,昨日已經連發三封。」

  和春盯著他。

  幕僚立刻低頭,「小人明白。」

  外頭又跑進一個傳令兵。「報!高橋門再告急!」

  和春皺起眉,「張軍門呢?」

  「提台親自過去了。」

  「調兩營過去,讓他守住!告訴各營,沒有軍令,一步也不准後退。」

  傳令兵領命出去。

  預備隊的兩個營接到軍令,火速馳援高橋門。可誰都知道,這已經是拆東牆補西牆。問題在於東牆跟西牆這會兒都有人在撞。

  接近中午,太平軍的攻勢逐漸擴大,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天京城內也有軍隊向外出擊,大營承受的壓力繼續倍增。

  有人站在營牆上大喊:「城裡也出來了!」

  一名軍官罵道:「看見了!鬼叫什麼!」

  話還沒說完,一排鉛彈便從煙里打過來。他低頭躲過,再抬頭時,壕溝外已經全是人。

  太平軍的鳥槍和抬槍在前沿輪番射擊,炮彈不斷往土壘缺口裡砸。土牆一塊塊崩下來,守兵剛拿筐把土填回去,第二發又到了。

  「堵住!」

  「左邊有人下來了!」

  喊聲到處都是,煙霧越來越濃,幾十步外已經看不清臉。

  有人只看見一面旗從煙里晃過,便朝那邊開槍。槍剛打完,正低頭裝藥,一個人影忽然從胸牆缺口翻進來。

  清兵來不及取刀,掄起鳥槍便砸了過去。槍托砸中對方,對面的太平軍一刀劈過來。兩個人一塊滾下土坡。

  旁邊的人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只能退開半步,舉矛猛刺。

  壕溝里很快打成一團。近代火器到了這個距離,打一槍以後便再也來不及裝第二槍。

  長矛往前捅,腰刀往下劈。鳥槍翻過來當棍子使。有人抱住對手滾進溝底。還有人兩手空空,抓起地上的石頭便砸。

  喊殺聲擠在一處,炮聲反而聽不清了。

  高橋門附近一處清軍營盤裡,幾名兵丁正在搬火藥。一顆炮彈砸進後方,一堆草料燒了起來。

  「水!」

  「快拿水!」

  幾個兵提著木桶衝過去,火勢卻順著帳篷往旁邊竄。

  有人已經看見離火不遠的藥包。

  「搬藥!快搬藥!」

  十幾個人撲上去,第一包剛抬走,旁邊突然響了一聲爆鳴。

  火星迸開。

  有人抬頭大叫:「快跑!」

  晚了。

  轟——

  整座營盤像被人從地下頂了一下。半截胸牆向外塌去。木樁、碎土和破碎的人體同時飛了起來。最近的十幾個人連聲音都沒來得及出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爆炸過後,營門附近一片空白,附近軍卒的耳朵里只剩尖銳的嗡鳴,相鄰營盤看見濃煙滾滾而起。

  有人大喊:「營破了!營破了!」

  這句話傳得極快。

  「前營被攻破了!」

  「長毛賊進來了!」

  「快跑啊!」

  最先跑的只有十幾個人,隨後變成幾十個,一百多個。

  一個軍官衝到路上拔刀攔人,「站住!」

  他一刀砍倒最前面逃跑的兵

  「回去!」

  他舉著帶血的刀,「都給我回——」

  太平軍的旗已經從炸開的煙里露出來。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下一刻,剛停住的人又繼續跑了起來。

  軍官攔不住,他的親兵甚至也開始逃跑。

  恐慌終於沿著各營壘蔓延開來。那些幾天沒睡好、肚子還餓著的人,原先還能靠軍官、旗號勉強維持士氣和意志。可一旦有人先往後退,所有人都開始想後面還有沒有路。

  逃跑的人已經越來越多,最開始還有人問是否有軍令,可再往後已經沒人問這個問題,都跟著大部隊跑。

  太平軍抓住了這個缺口,躍過壕溝。炸塌的胸牆已經無人能夠重新守住,附近薄弱處也開始有人突破。

  原本只是一道幾十步寬的裂口,很快向兩邊擴開,清軍前沿第一片營盤終於被撕開了。

  消息送到張國梁那裡時,他正在另一處陣地。

  報信的兵連滾帶爬衝過來,「提台!高橋門那邊被攻破了!」

  張國梁面色大變,「跟我走!」

  他帶著親兵去阻攔潰軍,見人便攔,「停下!」

  有人認出他,勉強停住。更多人裝作沒聽見。

  親兵騎馬砍倒跑的最快的一批潰卒,「提台在這裡!回去!都回去!」

  他們勉強收攏起百餘人,等他們趕到營門,太平軍已經衝進來了。

  兩邊隔著十幾步開槍,各式火器砰砰啪啪一陣亂響。

  張國梁身邊一個親兵當場栽下馬,清軍也打倒了對面一排人。雙方都沒時間再度裝填。

  清軍矛兵擠到營門,刀牌兵緊跟上去。

  兩邊很快撞在一起,像兩股對向的海浪,人擠著人,前面的倒下,後面的踩著同袍的屍體殺過去。一名太平軍士卒剛跨過屍體,清軍長矛已經迎面刺來。他側身躲過,伸手抓住矛杆,後面的人趁機一刀砍下。清軍矛手倒下,第二根矛又從後頭刺出來。

  張國梁站在後方,嗓子已經喊啞了,「堵住!別讓他們進來!」

  屍體很快堆到營門兩邊,泥地被踩爛,血沿著車轍慢慢往低處淌。

  這一處勉強頂住,另一處營頭又被攻破,太平軍踩著自己人的屍山血海殺了進去。

  傳令兵想從營後穿過去,路已經亂成一團。傷兵潰兵還有戰馬全部擠在一起。

  軍心渙散,基層軍官得不到號令,只能不斷後退。傳令兵找不到營頭,各營開始各自為戰。

  張國梁退到營門後的土坡上,看著遠處接連升起的煙火,終於明白最壞的局面已經來到了。

  江南大營像一塊蛋糕一樣已經被切成了一塊一塊,過去能夠互相支援的營盤,如今隔著幾百步便像隔著幾里路。

  太平軍已經開始真正湧入江南大營縱深,外圍的壕溝已經失去作用,戰鬥已經變成一座營盤接一座營盤的絞肉。

  清軍把糧車橫在路上,車後架著鳥槍。有人甚至將火炮掉過頭來,對著自己的營地裝霰子。

  炮手看著越來越近的人群,手都在發抖。

  炮長喝道:「放!」

  火繩落下。轟!

  霰彈掃過道路,前面的人整片倒下。硝煙還沒散去,後面的太平軍已經繼續往前沖。

  受驚的馬拖著斷韁到處亂撞。一匹馬衝進人群,把兩個人撞翻,隨後踩著倒地的人跑遠。

  一輛輜重大車翻在路中央,車軸底下壓著一個兵。那兵兩隻手死死抓住車輪。

  「幫我一把!」

  有人從旁邊跑過。

  他又喊,「兄弟!搭把手!」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太平軍已經衝過來。他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跑了。

  被壓住的兵罵了一聲,聲音很快淹沒在槍炮里。

  兩座營壘之間,一名清軍軍官帶著幾十個人守住了一條小路。

  太平軍的第一次衝鋒被他們打退,到第二次,鳥槍已經來不及重新裝填。

  軍官把槍扔下,「拔刀!」

  幾十個人迎上去。正面剛撞到一起,側後忽然也響起喊殺聲。

  太平軍已經從旁邊營牆繞進來了。清軍被夾在路中間,無路可退,一刻鐘後,那條路上再沒有站著的清軍。

  中軍大帳里,和春已經聽得見越來越近的炮聲。

  「高橋門數營告急。」

  「前營已破。」

  和春站在帳門前,看了很久。

  一個幕僚趕過來,手裡還捏著剛送到的急報。

  「又是哪兒?」

  「高橋門以南……又丟了兩營。」

  和春抬頭看向遠處,幾天以前,他還在催各路糧餉,催何桂清增援,想著只要把這一陣頂過去,江南大營仍能維持。

  上午,他還認為只要張國梁把缺口堵住,局面尚可收拾。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

  太平軍已經跨過壕溝,外圍各營正在一處接一處崩潰。這片苦心經營、耗費無數錢糧、圍住天京數年的大營,正在從內部逐漸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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