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接管煤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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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三日清晨,天剛剛亮,賀明遠已經聽到有人交談的聲音。

  賀明遠醒的時候,脖子僵得像被人擰過。他昨夜沒有進縣衙休息,嫌後宅里那張雕花床太罪惡,躺上去像舊社會的地主老財,最後他鑽回越野車裡,把座椅往後一放,抱著外套眯了幾個小時。

  睡眠質量很差。

  他夢見自己回到辦公室,領導讓他寫一份《穿越背景下煤炭資源快速接管與安全生產專項方案》,要求100頁,下午下班前交,然後給他嚇醒了。

  醒來後,車窗外一片灰藍。

  遠處的耀州城還沒完全睡醒,前進站里卻已經忙開了。通信車旁有人調試設備,有人在燒水,工程隊的司機蹲在車輪邊啃饅頭。一輛輪式步兵戰車旁邊站著兩名哨兵,槍口朝下,目光掃著通往城門的道路。

  賀明遠推開車門,冷氣一下鑽進領口裡。

  「賀工,醒了?」

  周成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已經收拾妥當,體能服外套著防彈背心,頭盔夾在胳膊下,臉上看不出絲毫熬夜後的疲態。

  賀明遠揉了揉後頸:「周連長,你們軍人都不用睡覺?」

  「小眯了一會。」

  周成岳笑了一下,抬手指向身邊。

  他旁邊站著一個清代差役打扮的人,三十來歲,後腦留著長辮子瘦臉,眼神十分機靈,頭上戴著瓜皮帽,衣裳皺巴巴的。人站得很規矩,兩隻手垂在身前,見賀明遠看過來,趕緊彎腰。

  「小的馬順,見過……見過諸位老爺。」

  他這一句「老爺」叫得很順,帶著多年在縣衙里混出來的圓滑。

  周成岳說:「同官縣衙的差役,他知道附近幾處煤窯的位置,可以給我們帶路。」

  賀明遠上下打量馬順。

  馬順立刻補了一句:「小的只帶路,絕不亂說話。諸位要問的,小的知道便說;諸位不問的,小的連氣都少喘兩口。」

  賀明遠笑了出來。

  馬順陪著笑,眼睛卻不敢亂看。他昨夜被帶到前進站,整整半晚沒睡,就在這半個晚上的時間裡,他見識了過去一輩子沒見過的古怪事,不用馬拉的鐵車,能嗡嗡叫在天上飛的鐵鳥,還有那些能把人聲音關在裡面的小盒子。

  他用他前半生的見識去賭,跟著這幫異人,絕對能發達。

  幾分鐘後,車隊出發。

  這次只有小股車隊前進。兩輛猛士,一輛ZBL-09式輪式步兵戰車,一輛皮卡,還有一輛空載的貨車。大部分車隊留在前進站待命。

  馬順被安排在賀明遠所在的越野車後排。

  他一路上都很識趣。

  看見車前方那塊會發光的小屏幕,他沒有問;看見周成岳用對講機說話,遠處有人回應,他沒有問;看見無人機從車頂附近升空,在晨霧裡一轉就飛遠,他眼皮跳了好幾下,還是沒有問。

  賀明遠覺得這人能在縣衙混飯吃,確實有點本事。

  道路越來越窄。

  兩邊是坡地和溝坎,遠處能看見零散窯洞和幾縷炊煙。晨霧刻在溝里,煤煙味時有時無。馬順見到熟悉的地方,膽子稍稍回來了些,伸手往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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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那棵歪脖子樹,再往東繞半里,便是東溝煤場。柴把頭在那兒看場子。」

  周成岳問:「有多少人?」

  「平日裡有三四十個下苦力的,另有十來個護場的打手。真趕上出煤忙時,能有六七十人。」

  周成岳點頭,對無線電下令:「前方接近煤場。全體警戒,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開槍。」

  車隊轉過一道土坡,煤場忽然出現在眼前。

  一面被挖開的黑色坡壁裸露在晨光里,煤層夾在土石之間,像一頭野獸死去後露出的暗色骨頭。幾十個礦工正忙著幹活,有人揮舞鐵鎬,有人用鐵鍬裝筐,有人背著煤塊往外走。幾頭騾子拴在棚邊,地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煤堆。空氣里全是煤塵和汗味。

  露天煤場邊搭了幾間簡棚,棚下坐著幾個護場的漢子。有人腰裡別刀,有人懷裡抱著鳥槍,原本正在喝熱湯,聽見車聲,全都驚疑地站了起來。

  貨車龐大的車頭從坡後露出來時,整個煤場都停頓了一下,騾子被被發動機聲驚得亂叫。

  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從棚下走出來。他臉膛黑紅,身上披著羊皮襖,腰間掛著一把短刀,一開始還想沖馬順打招呼。

  「馬爺,今日來得早啊,昨兒那……」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馬順身旁的周成岳和賀明遠,還有身後那些奇怪的大傢伙,臉色猛地一變。

  「你帶的什麼人?」

  馬順立刻上前半步,堆起笑:「柴把頭,別急,這幾位是城裡來的貴人,來看看煤場。沒有惡意,只要些煤——」

  柴把頭一把推開他伸過來的手,

  「你瞎了狗眼?看不見他們頭上沒辮子?」

  他後退一步,朝棚邊吼:「抄傢伙!」

  兩桿鳥槍被舉起來,幾把大刀、木矛也跟著亮出。煤場上的礦工嚇得紛紛往後躲,有人還背著煤筐,蹲到半路才想起來把筐扔掉。

  周成岳身後的士兵幾乎同時抬槍。

  十幾支現代步槍指向前方,黑色的槍口排成一線,空氣驟然繃緊。

  馬順臉都白了。

  「兩邊都慢些!慢些!柴把頭,你別尋死!諸位老爺,他粗人一個——」

  柴把頭額頭冒汗,仍舊咬著牙:「馬順,你想死別拉我下水!這年頭,沒辮子的能是什麼好路數?想想你一家老小的腦袋!」

  周成岳抬起左手。

  身後士兵保持瞄準,沒人開火。

  他往前走了兩步,

  「你們只有兩桿火器。我們這裡有十幾支。真打起來,你們占不到便宜。」

  柴把頭握刀的手緊了緊。

  周成岳繼續道:「更何況,我們沒有打算殺人。」

  他轉身,從一名士兵手裡接過一支95式突擊步槍。動作很慢,故意讓對面看清。他沒有對準人,背過身,朝煤場外一片空地抬槍。

  「看著。」

  下一瞬,槍聲撕開清晨。

  短點射連續響起,子彈打在空地土坡上,濺起一串碎土。聲音又急又密,像一條鐵鞭抽過山溝。兩桿鳥槍旁邊的護場漢子嚇得手一軟,其中一個差點把槍掉在地上。

  槍聲停下後,煤場裡一片死寂。

  柴把頭嘴唇發白,臉上的凶氣轉化為恐懼和畏懼。

  他見過鳥槍,就連洋人的火器他也見識過。但就算是西洋貨裝填也慢得要命,響聲大,煙多,打完一發還得忙活半天。眼前這支短短的怪槍,眨眼間吐出一串火,連喘氣的工夫都沒給人留。

  周成岳把槍還給士兵,「現在可以談談了?」

  柴把頭咽了口唾沫,「你們……到底什麼來路?」

  周成岳沒有解釋太多:「我們要的東西,你做不了主。讓真正能管事的人過來。」

  柴把頭眼神閃了閃,「礦場主人不在。東家在耀州有宅子,昨日也許去了同官,也許……」

  周成岳打斷他:「你需要多久能把人找來?」

  柴把頭小心道:「半日。若路上順利,午後便能到。」

  「可以。」周成岳看向煤堆,「在此之前,這處煤場由我們臨時接管。你的人放下武器,配合我們工作,沒人會傷害你們。」

  柴把頭臉色難看,卻看了一眼那排槍口,只能護衛隊的人擺手。

  兩桿鳥槍被放到地上,大刀也丟成一堆。武警上前收繳,動作利索。礦工們縮在一旁,眼裡滿是恐懼和好奇。

  周成岳轉頭下令:「貨車進場。」

  那輛空載大貨車緩緩開進煤場。

  車頭高,輪胎大,柴油機低低轟鳴。它經過煤堆旁時,幾個礦工嚇得往後退,仿佛那不是車,而是會吃人的怪物。

  司機把車停穩,跳下來拍了拍車廂。

  「裝這裡。先裝滿一車。」

  柴把頭一愣:「現在?」

  「現在。」

  「這車……能裝多少?」

  司機看了一眼煤堆。

  「二十噸上下。你們先裝著,別往駕駛室里扔。」

  柴把頭沒聽懂「噸」是什麼意思,只聽懂這鐵車要吃掉一大堆煤。

  他遲疑片刻,朝礦工們吼:「都愣著幹什麼?裝貨!」

  礦工們這才動起來。

  他們用筐背,用鍬鏟,用木板推。有人不敢靠近車輪,繞了一個大圈才把煤倒進車廂。有人偷偷摸了一下車廂邊,又立刻縮手,像被燙到一樣。

  賀明遠看著那些礦工的動作,眉頭越皺越緊。

  沒有分區,沒有安全距離。煤堆邊上人擠人,坡壁下方還有人在揮鎬,頭頂碎石鬆動,隨時可能滾下來。幾個孩子模樣的少年也混在裡面背煤,背簍壓得他們腰都直不起來。

  賀明遠低聲問:「這裡一天能出多少煤?」

  馬順剛要回答,想了想,又看向柴把頭。

  柴把頭此時已經明白誰能說話算數,老實了許多。

  「順利的時候一日三四百擔,不順就百來擔。」

  「你們按擔算?」

  柴把頭點頭:「一擔百來斤,各處算法有差。賣給窯場和煤棧,還得看塊煤、末煤。」

  賀明遠拿出筆記本,蹲在煤層露頭前寫寫畫畫。

  柴把頭看他那支筆不用蘸墨,直接愣住了。

  貨車裝了很久。

  第一車煤終於堆滿時,太陽已經升過坡頭。車廂里黑煤堆得高高的,司機上去看了一圈,用鐵鍬把邊緣稍微整平,蓋上篷布,跳下來對賀明遠比了個手勢。

  「能走。」

  賀明遠點頭:「路上慢點開,先到前進站報備。到煤場後採樣,編號,灰分、揮發分、水分、熱值都做。告訴調度中心,這是第一車,不要亂混。」

  司機應聲上車。

  發動機再次轟響,貨車緩緩掉頭。礦工們全都停下手裡的活,看著那輛裝滿煤的鐵車自己動起來。沒有牛馬,沒有騾夫,車輪卻碾著土路往南走,越走越遠。

  一個年紀很輕的礦工忽然跪了下去。

  緊接著又跪了幾個。

  有人磕頭,有人嘴裡念念有詞。馬順臉上一陣尷尬,想攔又不敢。

  賀明遠背包,走向煤壁,「帶我看看礦場。」

  柴把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來。

  煤場裡露天的煤層被挖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直接掏出洞口,下面用幾根木柱支著,木柱歪斜,柱腳泡在黑色的水裡。有的地方沿坡亂挖,形成一個個凹坑,坑底積著污水。排水溝斷斷續續,雨水順坡流進坑洞,煤泥和碎石混成一片。人走在裡面,一腳深一腳淺。

  賀明遠越看越沉默。

  他彎腰捏起一塊煤,掰開看了看斷口,又拿地質錘敲了敲夾矸。年輕研究員在旁邊拍照、定位、取樣。

  柴把頭看他們這架勢,終於忍不住問:「大人,這煤……有什麼不對?」

  賀明遠抬頭看他,「煤沒大問題,有問題的是你們的挖法。」

  柴把頭臉上一僵,「祖上傳下來的法子,這麼多年都這麼挖。」

  「多少年都這麼挖,所以死了多少人?」

  柴把頭沒有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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