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倒掉的女兒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43年2月5日,黃昏。

  保定城東,慈雲寺。

  這兩天,都沒有下。

  但夕陽像是被凍傷了,掛在西邊的城牆垛口上,流淌出暗紅色光澤。

  慈雲寺的山門緊閉,門口架著兩挺捷克式輕機槍。

  那是龐學禮的衛隊剛剛布置好的哨位。

  寺廟的後廂房裡,氣氛卻與外面的肅殺截然不同。

  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鋪上了大紅色的緞面桌布。

  桌上擺滿了從城裡最好的「聚豐園」叫來的席面:

  紅燒肘子、糟溜魚片、溜肉段,還有幾罈子封泥剛開的紹興女兒紅。

  熱氣騰騰的菜餚,在冰冷的空氣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龐學禮穿著一身簇新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死死的,勒得他那肥碩的脖子有些發紅。

  他手裡攥著一塊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都準備好了?」

  龐學禮壓低聲音,問站在陰影里的那個「副官」。

  陳墨站在那裡,身體挺得筆直,臉上戴著一副平光眼鏡,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看起來就像是個唯唯諾諾的文書。

  但他垂在褲縫邊的手指,卻在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大腿外側。

  「酒里下了東西,無色無味,喝下去半小時後才會發作,症狀像是醉酒。」

  陳墨的聲音很輕,只有龐學禮能聽見。

  「只要那個負責守衛的中隊長——叫井上的那個鬼子,喝上一杯,我們就有了半小時的時間差。」

  「半小時……」

  龐學禮吞了口唾沫。

  「陳先生,這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那井上要是不喝咋辦?」

  「他是人,不是機器。」

  陳墨透過窗欞的縫隙,看著遠處那根冒著黃煙的煙囪。

  「這幾天保定戒嚴,鬼子的神經都崩到了極限。」

  「對於下級軍官來說,沒有什麼比在長官看不見的地方喝頓好酒更能緩解壓力的了。而且,你手裡有高橋由美子給的『協防』手令,名正言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希望吧……」

  龐學禮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絲諂媚的笑。

  「來了!聽腳步聲!」

  院子裡傳來了沉重的皮靴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隊人。

  腳步聲整齊劃一,踩在凍土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咔嚓」聲。

  陳墨迅速退到屏風後面,透過鏤空的木雕向外觀察。

  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一股寒風卷著幾片枯葉,衝進了溫暖的廂房。

  進來的並不是陳墨預想中那種松松垮垮、準備來「打牙祭」的守備隊軍官。

  當先一人,穿著日軍少佐的軍服,但外面卻罩著一件白色的橡膠防護服。

  他沒戴面具,露出了一張顴骨高聳、眼神陰鷙的臉。

  腰間別著的不是指揮刀,而是一把手槍和一個掛著骷髏標誌的皮包。

  在他身後,跟著四個同樣穿著防護服的士兵,手裡端著的也不是三八大蓋。

  而是美制的湯姆遜衝鋒鎗。

  這些人的眼神,冷得像冰,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波動。

  龐學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拜碼頭」的說辭。

  在這個少佐冰冷的注視下,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井……井上太君?」龐學禮結結巴巴地問道。

  「井上隊長正在執行警戒任務,沒空來陪你這種支那軍閥喝酒。」

  那個少佐開口了,一口流利的漢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他並沒有坐下。

  而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桌上那盤紅燒肘子上輕輕抹了一下。

  然後嫌惡地甩了甩手。

  「我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駐保定特別行動隊的副隊長,遠藤。」

  少佐冷冷地看著龐學禮。

  「龐桑,高橋機關長讓我來問問你,你的部隊進駐慈雲寺已經三個小時了,為什麼還沒有完成外圍的戰壕挖掘工作?反而在這裡……」

  遠藤指了指滿桌的酒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在這裡搞這種低級的社交?」

  龐學禮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他沒想到來的不是管治安的憲兵,而是直接管「那個東西」的防疫部隊軍官。

  這些人是瘋子,是連普通日軍都害怕的瘋子。

  「遠藤太君!誤會,誤會啊!」

  龐學禮趕緊點頭哈腰。

  「卑職這不是初來乍到,怕不懂規矩衝撞了各位太君嘛。這點酒菜,就是一點小心意,想請弟兄們暖暖身子……」

  「暖身子?」

  遠藤走到龐學禮面前,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龐桑,你是不是覺得,皇軍打了敗仗,紀律就鬆懈了?還是說……」

  遠藤突然拔出手槍,槍口頂在了龐學禮的腦門上。

  「你想把我們的士兵灌醉,好方便某些人渾水摸魚?」

  屏風後面,陳墨的手猛地握緊了白朗寧的槍柄。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了遠藤身後的那四個士兵,槍口並沒有指著龐學禮。

  而是有意無意地鎖定了屋內的所有死角,包括這扇屏風。

  這是受過特種訓練的反應。

  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查崗」,這是試探。

  高橋由美子根本就沒有信任過龐學禮,她派這隻惡犬來,就是為了聞出這屋子裡的異味。

  「太君饒命!太君饒命啊!」

  龐學禮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卑職對皇軍忠心耿耿啊!卑職就是個粗人,想著禮多人不怪……絕沒有別的意思啊!」

  遠藤盯著龐學禮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看了足足半分鐘。

  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讓屋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突然,遠藤笑了。

  他收起手槍,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那罈子剛開封的女兒紅。

  「好酒。」遠藤聞了聞。

  龐學禮以為過關了,剛想賠笑。

  「嘩啦——」

  遠藤手腕一翻,將整壇酒倒在了地上。

  暗紅色的酒液在地板上流淌,像是一灘尚未凝固的血。

  緊接著,他一腳踹翻了桌子。

  盤子碟子碎了一地,紅燒肘子滾到了龐學禮的膝蓋邊,沾滿了灰塵。

  「這裡是戰區!是高度機密的防疫區!」

  遠藤的聲音突然拔高,變得歇斯底里。

  「這裡不需要酒!不需要女人!只需要服從!」

  「龐桑,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果你再敢搞這種小動作,我就把你塞進那個冷庫里,讓你變成永遠不會說話的冰塊!」

  說完,遠藤轉身就走。

  但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屏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