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風裡的銅鏽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官廟地下里的空氣,這幾日變得有些發苦。

  那不是心裡頭的苦,是實實在在的,順著鼻腔黏膜往腦子裡鑽的苦味。

  那是苦味酸,是三硝基苯酚特有的味道,還混雜著熬製硝土時產生的酸澀蒸汽。

  蘇青坐在角落裡,那一盞特意加了燈罩的煤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像是一個在黑暗裡,偷偷和火焰打交道的煉丹術士。

  她的雙手已經被染成了淡淡的焦黃色,那是長期接觸化學品的印記。

  面前的粗瓷大碗裡,盛著半碗白色的晶體。

  那不是糖,也不是鹽。

  那是從附近十幾個村子的老廁所牆根底下刮下來的「地霜」,經過大鍋熬煮、草木灰過濾、再結晶出來的土硝。

  在1942年的冀中,這是製造黑色火藥和土製炸藥最核心的原料。

  沒有工業合成氨,沒有標準化的化工廠,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只能向大地索取,這種帶著騷臭味的能量。

  「還要加糖嗎?」

  二妮蹲在一旁,看著那一小罐珍貴的紅糖,眼神里全是捨不得。

  這年頭,紅糖是給坐月子的女人和重傷員吊命用的。

  「加。」

  蘇青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糖不是拿來吃的,是拿來燒的。它是最好的還原劑。」

  她用小銅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紅糖,撒進那個陶土罐子裡。

  罐子裡已經裝滿了硝酸鉀粉末和研磨得很細的木炭粉。

  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發煙劑配方——「硝糖煙霧」。

  在這個缺乏白磷和四氯化錫等專業發煙材料的年代。

  這是陳墨能想到的、唯一能製造出大規模、高濃度、且具有一定附著力煙霧的辦法。

  「這一罐子下去,能燒多久?」

  張金鳳湊過來,扇了扇鼻前的苦味。

  「三分鐘。」

  蘇青一邊攪拌,一邊低聲說道。

  「但這三分鐘裡吐出來的煙,能把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地方,遮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這煙沉,貼著地皮走,風吹不散。」

  她把混合好的粉末裝進一個個用竹筒做成的外殼裡,封口處插上了導火索。

  這些竹筒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是鄉下孩子過年放的「二踢腳」。

  但它們即將扮演的角色,卻是現代戰爭中至關重要的煙霧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地道的另一頭,則叮噹聲不絕於耳。

  那聲音聽著脆,那是銅的聲音。

  陳墨站在一堆銅器中間。

  那是戰士們冒著風雪,從各個村子裡收上來的。

  有銅臉盆,有銅水壺,有銅鎖,還有幾根從老鄉家裡拆下來的銅門檻。

  在這個鋼鐵極度匱乏的年代,銅是硬通貨,也是製造「聚能裝藥」藥罩的唯一替代品。

  銅的延展性好,密度大,在爆炸的高溫高壓下,它不會像鐵那樣碎裂,而是會融化成一股高溫的金屬射流。

  也就是俗稱的「金屬風暴」。

  王老蔫手裡拿著把鐵錘,正對著一個銅臉盆敲敲打打。

  那臉盆底兒已經磨得很薄了,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那是老物件,上面還鏨刻著「富貴牡丹」的花紋,那是幾十年前保定府的老匠人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現在,這朵牡丹花正在王老蔫的錘下變形,慢慢凹陷下去,變成一個標準的六十度圓錐體。

  「可惜了。」

  王老蔫停下手,摸了摸那個還沒完全成型的錐體,嘆了口氣。

  「這是李大娘當年的嫁妝,俺去收的時候,老太太抱著盆哭了一鼻子。但這盆還是給俺了。」

  陳墨蹲下身,撿起一塊敲下來的銅皮。

  邊緣鋒利,割手。

  「不可惜。」

  陳墨看著那塊銅皮,眼神沉靜。

  「這盆以前是裝水的,洗臉用的。以後……」

  他把銅皮扔回堆里,發出「噹啷」一聲。

  「它以後是用來給鬼子放血的。」

  「只要這仗打贏了,咱們給李大娘打個金的。」

  「行!」

  王老蔫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重新掄起了錘子。

  叮噹聲再次響起。

  在這地下三米的深處,這些原本屬於生活充滿了煙火氣的物件,正在被重塑成殺人的利器。

  ……

  夜深了。

  三官廟地面的廢墟上,寒風凜冽。

  陳墨帶著幾個人,正在那道乾涸的河溝邊上忙碌。

  他們並沒有埋地雷,而是在挖坑。

  坑不大,但是很深,還是斜著挖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指向了龍首原的方向。

  坑裡埋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個個從日軍卡車上卸下來的、空了的汽油桶。

  汽油桶的底部被加固了,周圍填上了厚厚的凍土,只露出一個圓圓的桶口,像是一門門在黑夜裡,憋著氣的迫擊炮。

  正是「沒良心炮」。

  只不過,這一次它發射的不是炸藥包。

  陳墨將一個綑紮得結結實實的、足有磨盤那麼大的草捆子,塞進了汽油桶里。

  草捆子裡面,包裹著的正是蘇青剛剛做好的那些「硝糖煙霧罐」,還有大量的濕麥秸和辣椒麵。

  「角度校準了嗎?」

  陳墨問趴在地上的馬馳。

  馬馳手裡拿著個簡易的象限儀,那是用木板和鉛墜做的。

  「校準了,距離八百米。這玩意兒推力大,也就是聽個響,準頭全靠天意。」

  「不需要準頭。」

  陳墨拍了拍那個冰冷的鐵桶。

  「只要能落到鬼子的陣地上,哪怕是偏出一百米,這煙也能把他們熏成瞎子。」

  他站起身,感受著臉頰上刮過的風。

  風向很穩。

  西北風,三到四級。

  這風是從蒙古高原吹來的,穿過了太行山的山口,順著冀中平原的走勢,一路向東南猛灌。

  而龍首原,正好就在三官廟的東南方向。

  這是天時。

  「如果我是諸葛亮,我現在應該借東風。」

  陳墨拉緊了衣領,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惜我不是。我只能借這西北風,給高橋由美子送去一場沙塵暴。」

  林晚站在他身後,手裡依然抱著那支槍。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黑洞洞的汽油桶,投向了遠處那片燈火通明的日軍基地。

  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錯,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但在林晚的眼裡,那張網已經破了。

  「先生。」她輕聲說道。

  「銅盆做成了雷,汽油桶做成了炮,化肥做成了炸藥,紅糖做成了煙。」

  「我們把能用的東西,都用上了。」

  陳墨回過頭,看著她,月光下,林晚的臉龐顯得格外堅毅。

  「是啊。」陳墨感嘆道。

  「這就是我們的戰爭。」

  「沒有飛機大炮,沒有坦克裝甲。我們只有這些破銅爛鐵,還有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東西。」

  「但是……」

  他伸出手,在寒風中握成了一個拳頭。

  「這就夠了。」

  「因為這片土地,它不認那些洋玩意兒。它只認,肯為它流血的人。」

  遠處,傳來了一聲啼叫,不知道是什麼生物。

  那聲音雖然悽厲,但帶著一種穿透黑暗的生命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