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腸道的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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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里的回聲很怪。

  那是經過了無數個拐角、無數層土壁折射後沉澱下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腹腔深處發出的低鳴。

  陳墨提著那盞即將燃盡的馬燈,走在隊伍的最後。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個剛剛被封死的「灶底眼」。

  但他能感覺到,頭頂上那層厚實的黃土正在傳遞著某種細微的震顫。

  那是幾十雙皮靴在地面上慌亂跑動的動靜。

  巴豆粉這種東西,藥性猛烈,發作起來不講道理。

  它就像是一把看不見的鐵刷子,能把人的腸胃壁刮下一層油來。

  對於那些長期食用精細軍糧、腸胃嬌貴的日本兵來說,這種源自中國草本植物的暴烈藥性,無異於一場生理上的海嘯。

  「先生。」

  二妮走在前面,肩膀上扛著那個空了的瓦罐。

  她刻意壓低了嗓門,聲音里卻透著股子掩飾不住的快意。

  「俺聽見動靜了。像是殺豬一樣。」

  「別出聲。」

  陳墨伸手在嘴邊比了個手勢。

  「聲波在固體裡的傳播速度比在空氣里快。我們在聽他們,他們也能聽我們。」

  他指了指側前方的一段土壁。

  那裡,嵌著一口倒扣的大水缸。

  缸口蒙著一層薄薄的羊皮,缸底則深深地埋入土中。

  這是「聽瓮」。

  中國古代守城術里的老法子,盲人偵聽兵的耳朵。

  在這地道戰里,它被改良成了預警雷達。

  只要把耳朵貼在缸壁上,方圓幾百米內的人馬走動,都能聽出個大概。

  張金鳳正趴在那個聽瓮上,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擠成了一團。

  「咋樣?」陳墨問。

  「亂了。」

  張金鳳直起腰,揉了揉被缸沿硌紅的耳朵,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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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那個據點,徹底亂了。腳步聲全是碎的,沒個章法。聽著動靜,像是有人把廁所給炸了。」


  這只是開始。

  生理上的崩潰,往往是心理防線坍塌的前奏。

  當一個士兵連褲子都提不住的時候,他手裡的槍也就握不穩了。

  「走。」

  陳墨沒有停留。

  「去王家大院。」

  ……

  王家大院是這一帶最大的地主宅邸,現在被日軍徵用為了地區守備中隊的隊部。

  那裡不僅駐紮著五十多個鬼子,還有兩門迫擊炮和一部大功率電台。

  是高橋由美子釘在這片平原上的一顆毒牙。

  通往王家大院的地道,比之前的更加狹窄,也更加潮濕。

  因為這裡已經接近了地下水層。

  陳墨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來,用手裡的小鐵錘輕輕敲擊兩側的支撐木。

  「這段土質松。」

  他指著頭頂一塊顏色發黑的泥土。

  「這是『淤積層』。幾百年前這裡可能是河道。這種土含水量大,承重差,如果不小心,就會塌方。」

  他從懷裡掏出幾根備用的短木樁,熟練地打入土層,做了一個臨時的「三角支撐」。

  這是一種力學結構,利用三角形的穩定性,將頂部的壓力分攤到兩側堅硬的土壁上。

  二妮在後面看得認真。她不懂力學,但她知道,這幾根木頭就是命。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前面的通道突然變得寬敞了一些,出現了一個只有半人高的、呈「U」字形的積水坑。

  坑裡的水很渾,散發著一股子石灰味。

  「翻過去。」

  陳墨率先下了水。

  水沒過膝蓋,冰涼刺骨。

  這就是「翻口」,也叫防水牆。

  它的原理和家裡下水道的存水彎一樣。

  一旦敵人往洞裡灌水或者放毒氣,這個低洼的積水段就能起到阻隔作用。

  而在平時,它也是一道天然的哨卡,任何試圖潛入的敵人,都必須先蹚過這灘渾水,發出無法掩蓋的水聲。

  陳墨蹚過積水,爬上對面的干坡。

  頭頂上,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板。

  石板的縫隙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還夾雜著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像是電流般的「滴答」聲。

  那是電報機的聲音。

  他們到了。

  就在王家大院的正廳下面,也就是日軍的電訊室下方。

  「老張。」

  陳墨輕聲喚道。

  張金鳳湊了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

  那不是炸藥。

  那是幾塊黑乎乎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煙餅。

  是用硫磺、鋸末和辣椒麵混合壓制的。

  「這地方不能炸。」陳墨看著頭頂的青石板,「上面是電台,炸了就什麼情報都沒了。我們要的是……讓他們沒法工作。」

  他指了指石板邊緣的一個老鼠洞。

  那是個真正的老鼠洞,直通地面。

  「把煙餅點著,塞進去。然後用風箱往裡鼓風。」

  「得令。」

  張金鳳嘿嘿一笑,劃著名了火柴。

  ……

  地面。王家大院。

  電訊室里門窗緊閉,為了保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幾個日本報務員正戴著耳機,緊張地記錄著從各個據點發來的電文。

  「李家塢據點報告……全體腹瀉……疑似霍亂……請求戰術指導……」

  「趙莊據點報告……水源出現異味……士兵嘔吐不止……」

  一份份電報,像是一張張催命符,匯聚到這裡。

  那個負責通訊的日軍少尉,額頭上全是汗。

  他剛想拿起電話向饒陽縣城匯報,突然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嗆人。

  辛辣。

  就像是誰在屋裡炒了一把發霉的紅辣椒。

  「八嘎!誰在抽菸?!」

  少尉怒吼一聲,轉過頭。

  卻看見一股濃郁的黃煙,正從牆角的踢腳線縫隙里,像是高壓蒸汽一樣,滋滋地往外噴。

  僅僅幾秒鐘。

  那股煙霧就瀰漫了整個房間。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瞬間響成一片。

  那種辣味不僅僅是嗆嗓子,更是辣眼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視線瞬間模糊。

  「毒氣!防毒面具!」

  少尉慘叫著,試圖去抓掛在牆上的防毒面具。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腳下的椅子絆倒了。

  混亂。

  窒息。

  電鍵發出的「滴答」聲變成了長鳴,那是有人倒下時壓住了按鍵。

  ……

  地下。

  陳墨聽著頭頂傳來的咳嗽聲和桌椅翻倒的聲音,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就像是一個冷漠的判官,在執行著某種名為「騷擾」的刑罰。

  「夠了。」

  兩分鐘後,陳墨示意張金鳳停手。

  「再熏下去,人就死透了。我們要的是讓他們恐慌,讓他們覺得這地下……不乾淨。」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

  那是他早就寫好的,上面只有一行用日文寫的大字:

  「這一餐,只是開胃菜。」

  他把紙條捲成筒,順著那個老鼠洞塞了上去。

  「走。」

  陳墨轉身。

  「去下一個點。」

  這一天,對於饒陽周邊的日軍據點來說,是一場噩夢。

  並沒有激烈的槍炮聲,也沒有大規模的衝鋒。

  只有那一鍋鍋被下了藥的米粥,那一股股從地縫裡鑽出來的毒煙,還有那一個個在廁所里蹲到虛脫、連槍都拿不起來的士兵。

  這是一種軟刀子割肉的戰術。

  它不致命,但卻能把人的尊嚴和意志,一點一點地磨碎。

  傍晚時分。

  陳墨回到了三官廟。

  他坐在地道口的土堆上,看著遠處那一個個冒著黑煙、死氣沉沉的據點。

  夕陽照在他的臉上,給那層黑色的泥垢鍍上了一層金邊。

  「先生。」

  二妮坐在一旁,手裡拿著個干硬的饅頭,卻沒吃。

  「咋了?」

  「俺在想……」二妮看著遠處的炮樓,「那些鬼子,現在是不是也在想家?」

  陳墨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心地善良的姑娘。

  「也許吧。」

  陳墨從地上撿起一塊土坷垃,用力捏碎。

  「當他們感到痛,感到怕,感到絕望的時候,他們才會想起家。」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痛。」

  「痛到再也不敢踏進這片土地一步。」

  風吹過青紗帳殘留的麥茬地,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無數冤魂的哭訴,又像是衝鋒前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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