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水井邊的生死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台兒莊的第三天,是從渴醒開始的。

  空氣中,除了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煙味,還多了一股塵土乾燥嗆人的味道。

  陳墨舔了舔自己乾裂起皮的嘴唇,那感覺,就像是在舔一塊粗糙的砂紙。

  他從昏沉的睡眠中醒來,第一感覺不是飢餓,也不是傷痛,而是喉嚨里那如同烈火灼燒般的乾渴。

  地窖里,周大山躺在簡易的擔架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嘴唇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經過陳墨那番「拔火罐」式的急救,他的內出血雖然暫時被控制住了,但嚴重的脫水和持續的低燒,正在迅速地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水……水……」

  他無意識地呢喃著,這是所有傷員共同的、最卑微的渴望。

  但水,已經成了這座被圍困的孤城裡,最奢侈的東西。

  城內的幾口主要水井,在頭兩天的炮擊中,要麼被直接炸毀,要麼被倒塌的房屋和數不清的屍體所填滿、污染。

  現在,整個北城區的數千名守軍,唯一還能指望的,就是位於城中心區域的一口老井。

  但要去那裡打水,需要穿過至少兩條布滿了敵人狙擊手的街道,和一片被雙方反覆爭奪、被稱為「屠夫巷」的廢墟。

  去打水,就意味著要用命去換。

  「我去。」

  林晚的聲音,從地窖的另一角傳來。

  她正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把從石田一郎屍體上繳獲來的,精緻的匕首。

  她的動作,專注而又機械,仿佛那冰冷的鋼鐵,是她唯一能夠交流的朋友。

  「不行,太危險了。」

  陳墨立刻否決。

  「他快死了。」

  林晚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大山,語氣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

  「再沒有乾淨的水,他的傷口會爛得更快。所有人的水壺,都已經空了。再不喝水,不用等鬼子來打,我們自己就先渴死了。」

  這是最殘酷的事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墨沉默了!

  他知道,林晚說的是對的。

  在現代社會,成年人斷水超過72小時就會有生命危險。

  而在這種高溫、高消耗的戰場環境下,這個時間只會大大縮短。

  「我和你一起去。」

  陳墨站起身,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她知道,陳墨雖然近戰不行,但他的頭腦,在關鍵時刻,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地窖。

  外面的世界,宛如地獄繪卷。

  經過了兩天兩夜的反覆爭奪,整個台兒莊東北角,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分不清敵我的迷宮。

  殘垣斷壁犬牙交錯,燒焦的房梁和破碎的家具堆積如山,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天然的掩體。

  空氣中,蒼蠅的嗡嗡聲,甚至蓋過了遠處的槍聲。

  無數的屍體,就那麼隨意地暴露在陽光下,已經開始腫脹、發黑,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陳墨強忍著不適,緊緊地跟在林晚身後。

  林晚像一隻經驗豐富的山貓,身體壓得極低,在廢墟間,無聲地穿行。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對環境的精準判斷。

  她會利用每一片陰影,會繞開每一處可能暴露的開闊地,甚至能從風向中,判斷出遠處屍體腐爛的程度。

  這些都是用無數的死亡,換來的生存本能。

  他們穿過了一條被稱為「血肉胡同」的巷子。

  巷子的地面,已經被一層厚厚的、凝固的黑紅色血漿所覆蓋,踩上去,黏糊糊的。

  巷子兩邊的牆壁上,布滿了彈孔和刀痕,還有一些已經乾涸的、呈噴射狀的暗紅色痕跡。

  周大山說,頭天晚上,西北軍的大刀隊,就是在這裡,和一個小隊的櫻花兵,展開了最慘烈的白刃戰。

  雙方,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陳墨看到了一個西北軍士兵的屍體,他到死,都保持著衝鋒的姿態。

  他的胸口,被刺刀捅了個對穿,但他懷裡,也緊緊地抱著一個櫻花兵的腦袋。

  他的牙齒,深深地咬在那個櫻花兵的耳朵上,竟硬生生地,將其撕扯了下來。

  陳墨默默地,從他身邊走過,心中充滿了敬意,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巷子口時,林晚突然按住了他,將他拖到了一堵斷牆後面。

  「噓。」

  林晚指了指前方的一棟二層小樓的殘骸。

  陳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二樓的一個破洞窗口處,一截黑洞洞的槍管,正一動不動地,對著他們這邊。

  是狙擊手!

  而且,從槍管的長度和樣式來看,是一支加裝了九七式狙擊鏡的三八大蓋。

  這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正像蜘蛛一樣,耐心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怎麼辦?」

  陳墨壓低聲音問道。

  「等。」

  林晚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兩人趴在斷牆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越升越高。

  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陳墨感覺到,自己嘴裡的唾液,已經完全乾涸了,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一把沙子。

  突然,一陣「咕嚕嚕」的聲音,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來。

  是一個推著獨輪車的民夫。

  顯然是城中來不及撤離的平民。

  他車上,是幾個空空如也的木桶。

  看來,也是去城中心打水的。

  他似乎並不知道這裡有狙擊手,一邊推著車,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

  「別出去!」

  陳墨想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民夫,推著車,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巷子口那片開闊地。

  「砰!」

  槍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那個民夫的腦袋,像是被一個無形的鐵錘狠狠地砸中,猛地向後一仰。

  一朵血花,在他的額頭上,絢爛地綻放。

  身體,像一截木樁,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輛獨輪車,也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幾個木桶,滾得到處都是。

  殘忍。

  高效。

  不帶任何一絲猶豫。

  陳墨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才沒有讓自己發出聲音。

  嘴裡,嘗到了一股鐵鏽般的鹹味。

  那個狙擊手,在打完這一槍後,並沒有移動。

  他依舊像一塊石頭一樣,潛伏在那裡。

  他在等,等下一個目標。

  或許,是去救援那個民夫的同伴。

  「他在……玩弄我們。」

  陳墨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知道。」

  林晚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從背上,解下了那支繳獲來的三八大蓋。

  這支槍的精度,比她的漢陽造,要好得多。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面小小的、邊緣已經破碎的化妝鏡。

  這是她從一個犧牲的女學生兵身上,撿來的。

  她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然後,將小鏡子,小心翼翼地,從斷牆的邊緣,伸了出去。

  她調整著角度,讓鏡子反射的陽光,剛好,照向了對面二樓那個黑洞洞的窗口。

  一道刺眼的、晃動的光斑,瞬間,出現在了那個狙擊手的潛伏點。

  「砰!」

  對面的狙擊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那道晃眼的光斑,開了一槍。

  子彈,打在了陳墨他們身前的斷牆上,碎石四濺。

  就是現在!

  在對方開槍暴露了精確位置,並且因為強光刺激而出現短暫視覺盲區的,那千鈞一髮的瞬間!

  林晚動了!

  她猛地從斷牆後閃出身,手中的三八大蓋,早已舉起。

  甚至沒有進行標準的「三點一線」瞄準,完全憑著肌肉記憶和戰鬥本能,她扣動了扳機。

  「砰!」

  兩聲槍響,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林晚在開槍的瞬間,就地一滾,又躲回了牆後。

  而對面二樓的那個窗口,那截黑洞洞的槍管,晃了晃,然後,無力地,滑了下去。

  死了。


  他知道林晚槍法好,但他沒想到,竟然好到了這種地步。

  這種神乎其神的瞬狙能力,簡直就是一個天生的,殺手。

  林晚沒有絲毫的得意。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平靜地說道:「走吧。」

  他們走過那個倒斃的民夫身邊。

  陳墨彎下腰,將他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輕輕地合上。

  然後,他撿起了一個還算完整的木桶。

  他們,背負著死者的期望,繼續向著水源前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