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天地為盤,眾生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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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中,三官廟地道。

  這裡的地道更加完善了,縱橫交錯,宛如那地底下的龍宮。

  一間最為寬敞的土室里,陳墨與沈清芷相對而坐。

  兩人中間,擺著一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白開水,權當是那上好的明前龍井了。

  陳墨端起碗,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熱氣,動作慢條斯理,透著一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他不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領,倒像是個在深山古寺里參禪的居士。

  「你這人,真是有些意思。」

  沈清芷托著香腮,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陳墨。

  「外面都打成了一鍋粥,鬼子的腦袋都快被咱們的冷槍手給打爛了。你倒好,躲在這地耗子洞裡,喝這沒滋沒味的白開水,還喝出了幾分品茶的意境。」

  「茶有茶味,水有水味。」

  陳墨放下碗,目光溫潤如玉。

  「這世間萬物,皆有其道。鬼子急,是因為他們求勝心切,那是霸道。我們穩,是因為我們根植於大地,那是王道。」

  「霸道雖猛,卻不可持久;王道雖緩,卻可長存。」

  「嘖嘖嘖。」

  沈清芷搖了搖頭,一臉的嫌棄。

  「陳大教員,您這股子酸腐氣,若是擱在民國初年,高低得是個北大教授。只可惜,如今這世道,書生不值錢,值錢的是手裡的槍。」

  「槍,也是人用的。」

  陳墨從懷裡摸出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用石頭磨成的黑色棋子,粗糙,卻沉重。

  他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陋的棋盤,將棋子輕輕落下。

  「高橋由美子是個高手。她不會被這點小傷小痛給激怒。相反,她會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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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是她,此刻絕不會派大部隊來送死。我會派刺客。」

  「刺客?」沈清芷眼神一凝。

  「荊軻刺秦,要的是一擊必殺。」陳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我們的冷槍組雖然厲害,但多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若是遇到了真正的行家……」

  他沒有說下去。

  但他眼中的那一抹憂色,卻如同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瞬間暈染開來。

  「你是說,林晚那丫頭……」沈清芷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戲謔之色盡去。

  「她是把好刀。」

  陳墨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那漆黑的洞頂,仿佛能透過這厚厚的黃土,看到地面上那片風起雲湧的青紗帳。

  「但這把刀,還未真正開鋒。她以前殺的,都是些待宰的豬羊。這一次,她要面對的,恐怕是真正的高手。」

  「那你還讓她去?」

  「唉,孩子長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可能去限制她。」

  陳墨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而且,戰爭終究是要死人的。有些路,只能她自己去走。有些坎,只能她自己去過。」

  「我能護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

  陳墨的手指微微一顫,那枚黑色的棋子,竟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幾道裂紋。

  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或者是消失。

  這幾日以來他心中總有感覺,就有好像一個人在無聲的告訴他——快離開了!

  陳墨倒是不怕死去,而是怕就像突然穿越過來一樣,突然穿越回去。

  ……

  與此同時,青紗帳里,風聲鶴唳。

  高粱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那聲音,像極了無數把刀劍在鞘中摩擦。

  林晚趴在一個土坡的背面。

  她身上的蓑衣已經有些破舊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軍裝。

  但她的人,卻比幾天前更加沉穩,更加內斂。

  那是殺過人之後,被鮮血浸潤出來,屬於強者的氣場。

  她手中的莫辛納甘步槍,槍口微微下垂,並沒有急著尋找目標。

  她的耳朵,在聽。

  聽風聲,聽蟲鳴,聽那風吹草動間,那一絲極其細微、卻又極不協調的……異響。

  不對勁。

  今天的風,不對勁。

  往日裡的風,是肆無忌憚的,是張揚的。

  可今天的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壓住了一樣,透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寒意。

  林晚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直覺。

  是她對危險的本能感知。

  有東西來了。

  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日本巡邏兵,也不是那些只會欺軟怕硬的偽軍。

  是一種更危險、更致命的東西。

  就像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正吐著信子,冷冷地盯著它的獵物。

  林晚慢慢地將身體向後縮了縮。

  她沒有動槍。

  在沒有發現目標之前,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成為對方眼中的破綻。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突然響起。

  那聲音小得幾乎被風聲掩蓋,但在林晚的耳中,卻無異於驚雷。

  她下意識地將頭猛地一偏。

  「噗!」

  一顆子彈,擦著她的耳畔飛過,狠狠地鑽進了她身後的泥土裡。

  沒有槍聲!

  消音器!

  林晚的瞳孔瞬間收縮如針芒。

  是個高手!

  而且,是個懂得利用風聲、懂得預判位置的絕頂高手!

  若不是她剛才那一縮,此刻她的腦袋,恐怕已經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了。

  林晚沒有絲毫的猶豫,身體借著那一偏之勢,順勢向旁邊一滾,瞬間滾入了旁邊的一條乾涸的水溝里。

  就在她滾落的瞬間,又是「噗噗」兩聲。

  兩顆子彈,精準地打在她剛剛停留的位置,濺起兩蓬土花。

  好快的槍!

  林晚趴在溝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她的脊背流了下來。

  她甚至連對方在哪裡都沒看見。

  這就是先生說的……真正的「狼」嗎?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來。

  但在這恐懼之下,一股更加強烈的、屬於獵人的戰意,卻在她的血管里沸騰起來。

  林晚握緊了手中的槍。

  那冰冷的木質槍托,給了她一種莫名的力量。

  來吧。

  既然你要玩,那咱們就好好玩玩。

  看看是你的毒牙利,還是我這把在太行山磨出來的刀更硬!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塊小鏡子。

  那是沈清芷送給她的,說是女人都要有一塊鏡子。

  哪怕是在戰場上,也要記得自己是個女人。

  此刻,這塊鏡子成了她的眼睛。

  林晚將鏡子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點點邊緣。

  鏡面反射出一片晃眼的陽光。

  還有那片隨風起伏充滿殺機的青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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