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帶著血的債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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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年七月。

  冀中平原進入了一年中最悶熱的季節。

  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仿佛要喊破這令人窒息的暑氣。

  高粱和玉米已經長得有一人多高,青紗帳鋪天蓋地,將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

  太行山深處,涉縣。

  這裡是八路軍一二九師師部所在地,也是冀中軍區臨時指揮機關的落腳點。

  自「五一大掃蕩」以來,冀中軍區的主力部隊被迫跳出內線,轉移至外線山區休整。

  但指揮員們的目光從未離開過那片平原。

  一間由山神廟改建的作戰室里,空氣渾濁而凝重。

  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華北軍用地圖。

  地圖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藍兩色的箭頭和圓圈。

  冀中軍區司令員呂正操站在地圖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

  手裡夾著半截香菸,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但他似乎忘記了彈落。

  他的目光越過了冀中平原的腹地,落在了地圖的東北角。

  那是冀東。

  那是唐山、遷安、豐潤一帶。

  那裡背靠燕山,南臨渤海,是偽滿洲國通往華北的咽喉要道,也是日軍「治安強化」的重災區。

  「老呂。」

  軍區政委程子華,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譯好的電報,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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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東李運昌那邊發來的急電。」

  程子華將電報遞給呂正操。

  「你看看。」

  呂正操接過電報。

  紙張很粗糙,上面的字跡卻力透紙背。

  電文的內容並不長,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濃烈的、幾乎能聞得到的血腥氣。

  「據偵察,製造『潘家峪慘案』之元兇,日軍第二十七師團聯隊長佐佐木二郎,將於近期率部巡視遷安。其行蹤已暴露。我冀東軍分區第十二團,擬聯合『潘家峪復仇團』,於遷安縣干河草地區,設伏殲之。請總部批准。」

  呂正操的手抖了一下。

  那截長長的菸灰終於掉落下來,落在他的布鞋面上。

  「佐佐木。」

  他輕輕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很低,很冷。

  這個名字在華北的抗日軍民心中,不亞於惡鬼。

  一九四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也是這個佐佐木,率領日偽軍包圍了豐潤縣潘家峪村。

  那一天是大年三十。

  全村一千五百多名老百姓,被趕到了村西的大坑裡。

  佐佐木下令周圍的日軍開槍射擊,並投擲手榴彈,最後放火焚燒。

  那一戰,潘家峪死難一千二百三十人。

  這是華北抗戰史上最慘烈的一頁。

  「這筆債,欠了一年半了。」

  呂正操轉過身,看著程子華。

  「李運昌選在這個時候動手,不僅是為了復仇。」

  程子華點了點頭。

  他走到桌邊,倒了兩碗涼白開。

  「現在整個華北的局勢都很緊。岡村寧次在冀中搞『鐵壁合圍』,雖然被陳墨那小子在安平鬧了一場,打亂了部署,但鬼子的封鎖並沒有解除。他們在冀東、冀南同時動手,想把我們就地困死。」

  他喝了一口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冀東那邊地形複雜,山地和平原交錯。第十二團是主力,戰鬥力強。最關鍵的是那個『復仇團』。」

  提到「復仇團」,作戰室里的幾個參謀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那是一支特殊的隊伍。

  沒有番號。

  沒有軍餉。

  所有的戰士都是潘家峪慘案的倖存者。

  他們有的是失去了父母的孤兒,有的是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有的是失去了全家老小的漢子。

  他們參軍只有一個目的。

  殺佐佐木。

  報仇。

  「批准。」

  呂正操將電報拍在桌子上。

  「告訴李運昌,這一仗必須打,而且要打狠,打痛。不僅要殺佐佐木,還要把日軍第二十七師團的囂張氣焰給我打下去。」

  「可是,」旁邊一名參謀有些擔憂地開口,「干河草那個地方地形比較開闊,適合日軍機械化部隊展開。如果我們不能速戰速決,一旦敵人從遷安或者唐山增援,十二團會有危險。」

  呂正操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干河草」的位置點了點。

  「干河草,地如其名。那是沙河的一條支流,夏天水也不大。但是……」

  他的手指劃向了周圍。

  「那裡有青紗帳。」

  「七月中旬,高粱正好長成了。那就是最好的掩護。」

  他轉過頭,看著程子華。

  「這一仗,不僅僅是冀東的事,也是我們冀中的事。陳墨的那個『化整為零』,現在已經初見成效。鬼子在冀中腹地找不到主力,正憋著一肚子火,如果我們能在冀東搞出大動靜,就能把岡村寧次的目光吸引過去,減輕冀中老百姓的壓力。」

  「圍魏救趙。」程子華補充道,「而且是真打。」

  「對。」

  呂正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命令。」

  他開始下達作戰指令。

  「第一,給冀東軍分區回電,軍區全力支持干河草伏擊計劃。要告訴復仇團的同志們,全華北的眼睛都在看著他們,但這不僅僅是私仇,更是國恨。要沉住氣,要像獵人一樣耐心。」

  「第二,命令冀中各軍分區,尤其是陳墨他們那個活動區域。從明天開始,全線出擊。不要打大仗,就打冷槍,埋地雷,扒鐵路。要在平漢路、津浦路上搞破壞。讓鬼子覺得我們要在冀中搞大反攻。」

  「我們要給佐佐木,送一份大禮。」

  「也要給岡村寧次,製造一個大大的迷魂陣。」

  ……

  冀東,遷安縣。

  夜色籠罩著這片起伏的丘陵。

  干河草村位於遷安縣城東北方向。

  這裡有一條乾涸的河床,兩岸是大片大片的坡地。

  坡地上種滿了高粱。

  此時正是盛夏,高粱葉子寬大厚實,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連風都吹不透。

  在一片高粱地的深處,潛伏著一群人。

  他們沒有穿正規的軍裝,大多是一身破舊的短打,腰裡扎著麻繩。

  有的手裡拿著三八大蓋,有的拿著漢陽造,還有的拿著大刀和紅纓槍。

  這就是「潘家峪復仇團」。

  團長叫蘭瑞庭,是潘家峪村的倖存者。

  慘案發生那天,他因為外出辦事躲過一劫,回來時只看到滿坑的屍體和焦黑的廢墟。

  全家十三口人,都死在了那個坑裡。

  此刻,他趴在潮濕的泥土上,手裡緊緊握著一支駁殼槍。

  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遠處的那條土路。

  那是通往遷安縣城的必經之路。

  情報員送來的消息千真萬確。

  佐佐木二郎,那個手上沾滿了潘家峪一千多條人命的劊子手,明天上午,將率領一支運輸隊和護衛中隊,從這裡經過。

  「團長,喝口水吧。」

  身邊的一個年輕戰士遞過來一個水壺。

  這個戰士叫小虎,只有十六歲。

  他的爹娘也被燒死在潘家峪的大坑裡。

  蘭瑞庭搖了搖頭。

  他感覺不到渴,也感覺不到餓。

  身體裡只有一團火在燒。

  這團火燒了一年半,燒乾了他的眼淚,燒硬了他的心腸。

  「小虎。」

  蘭瑞庭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怕嗎?」

  「不怕。」

  小虎搖了搖頭,稚嫩的臉上帶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相符的狠勁。

  「俺看見過佐佐木的照片,就是化成灰,俺也認得他。」

  「好。」

  蘭瑞庭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小虎的肩膀。

  「明天,不用省子彈。」

  「咱們復仇團,不留活口。」

  這是他們在潘家峪的廢墟前立下的誓言。

  血債,必須血償。

  同一時間。

  冀東軍分區第十二團的團部。

  團長曾克林正在和幾個營長做最後的戰術部署。

  十二團是主力部隊,裝備比復仇團要好得多。


  「這次伏擊,一定要快。」

  曾克林指著地圖上的干河草。

  「這裡距離遷安縣城只有十幾里地。鬼子的機械化部隊半個小時就能趕到。我們必須在半小時內,解決戰鬥。」

  「一營負責截頭,二營負責斷尾。復仇團的同志們負責中間開花。」

  「佐佐木的指揮車,肯定在中間。」

  「記住。」

  曾克林嚴肅地看著手下的指揮官們。

  「復仇團的同志們情緒可能會失控,我們要負責掩護他們。一旦得手,立刻撤退。絕對不能戀戰。」

  「是!」營長們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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