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土地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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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仍在繼續,最初的、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轟炸和掃射,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十分鐘,對於歷史長河來說不過是短短的一瞬。

  但對於千頃窪營地里的每一個人來說,這十分鐘,無疑是一場地獄般的無盡凌遲。

  當陳墨從被爆炸氣浪掀翻的泥土堆里,掙扎著爬起來的時候,他眼前的世界,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曾經充滿了生機和希望的蘆葦盪,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航空炸彈將大片大片的蘆葦,連同下面的土地都炸成了焦黑的、翻起的爛肉。

  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將整個天空都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紅色。

  地面上到處都是戰士和群眾的屍體。

  他們中的很多人直到死,臉上都還帶著那種不可思議的、驚愕的表情。

  倖存的人已經所剩無幾。

  他們依託著殘存的窩棚、土堆、甚至是戰友的屍體,作為最後的掩體。

  正在與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穿著中國百姓服裝的日本兵,進行著絕望的最後抵抗。

  槍聲響成了一片。

  但八路軍的火力,稀疏而又微弱。

  而敵人的火力,卻密集而又精準。

  日軍顯然對這裡的地形,做過精心的研究。

  他們的機槍手總能找到最佳的射擊位置,擲彈筒也總能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地落在那些倖存者最密集的藏身之處。

  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屠殺。

  「陳墨!快!進地道!!」

  趙長風的吼聲像一道炸雷,在陳墨耳邊響起。

  他回過神來,只見趙長風渾身是血,正端著一支湯姆遜衝鋒鎗,像一頭憤怒的熊,死死地,擋在他的身前,將兩個試圖衝過來的日本兵,掃倒在地。

  王老蔫也從旁邊一個被炸塌了一半的土高爐後,鑽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沾滿了泥土的鐵鍬。

  「這邊!跟我來!這裡的地道,還沒被炸塌!」

  他嘶吼著,一把抓住了陳墨的胳膊,用力地拖向了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僥倖在第一輪轟炸中,躲進了地道的人們。

  此刻,也同樣面臨著死亡的威脅。

  好幾段主通道,因為頂部的劇烈爆炸,已經徹底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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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量的泥沙和石塊,堵塞了通道。

  幾十個來不及撤離的戰士和群眾,被活生生地,埋在了下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塵土味和硝煙味。

  更可怕的是缺氧。

  大部分的通風口,都在第一輪轟炸中,被精準地摧毀了。

  僅存的幾個出氣孔,也無法為這數百米長,擠滿了上百人的地下空間,提供足夠的氧氣。

  人們像被困在罐頭裡的沙丁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恐慌和窒息感像兩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扼住了每一個人的喉嚨。

  「都別慌!把嘴閉上!用鼻子喘氣!節省氧氣!」

  王成政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醫療隊!照顧好傷員和孩子!警衛排!跟我來!去挖開被堵住的通道!」

  在最危急的時刻,這個根據地的「主心骨」,依舊在頑強地維持著最後的秩序。

  而此時,陳墨、趙長風和王老蔫,也從軍械所下方的秘密入口,進入了地道網絡。

  他們所在的是一條獨立的、尚未被敵人發現的支線通道。

  「不行!不能再這麼躲下去了!」

  陳墨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的大腦,在經歷最初的空白和震驚之後,開始以一種瘋狂的速度,重新運轉起來。

  「敵人,算準了我們會躲進地道。他們下一步,一定是……灌水!或者,放毒氣!」

  陳墨看著一臉凝重的趙長風和王老蔫,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現在就像一群被堵在洞裡的兔子。再不衝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條!」

  「沖?」

  王老蔫苦笑了一聲,他指了指頭頂。

  「怎麼沖?地面上全是鬼子。我們現在連他們在哪裡,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

  「不。」

  陳墨的眼中,閃過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光芒。

  「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把抓過身旁一個戰士背著的步槍,走到了一個預留的、偽裝成土炕灶底的射擊孔前。

  「我們就在他們的腳下。」

  陳墨猛地捅開了那個偽裝起來的射擊孔!

  刺眼的陽光和濃烈的硝煙味,瞬間涌了進來!

  外面,就是一片被炸得狼藉的戰場。

  三個穿著中國老百姓衣服的日本兵,正端著槍,背對著他們這個方向,小心翼翼地,朝著一個還在冒煙的窩棚,搜索過去。

  他們的後背空門大開,沒有任何的防備。

  陳墨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將槍口穩穩地,從那個黑洞洞的射擊孔里,伸了出去。

  瞄準。

  擊發。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從地下發出。

  那個走在最後的日本兵,後心上猛地爆開了一團血霧,甚至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一頭栽倒在地。

  另外兩個日本兵,被這突如其來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槍聲,驚得魂飛魄散!

  他們慌亂地調轉槍口,朝著四周胡亂地掃射著。

  但,根本找不到敵人。

  「砰!」

  又是一聲槍響。

  另一個日本兵應聲倒地。

  地道戰,這個被陳墨寄予了厚望的、全新的戰爭體系,就在這一刻以一種最悲壯,也最慘烈的方式,被迫地運轉了起來!

  「通知所有還能動的單位!」

  陳墨的吼聲在狹窄的地道里,迴蕩著。

  「不要再躲了!把我們所有的射擊孔,都給我打開!給我……打!」

  命令,通過敲擊管道、通過殘存的電話線、通過交通員在迷宮般的地道里奔走,迅速地,傳達到了每一個尚在堅持的角落。

  沉寂的土地,在這一刻仿佛活了過來!

  一個正在給機槍更換彈匣的日本兵,腳邊的磨盤下,突然,伸出了一支黑洞洞的駁殼槍。

  「噠噠噠!」

  一個正準備往地道入口裡扔手榴彈的日本軍曹,身後那堵被燒得焦黑的殘牆上,一個不起眼的磚孔里,猛地,捅出了一把雪亮的刺刀。

  「噗嗤!」

  一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池塘里,一個偽裝成浮萍的草垛,突然,動了。

  荷花那張沾滿了泥污的、冰冷的臉,從水下露了出來。

  她的手裡舉著一支上了膛的土製手槍。

  「砰!」

  整個千頃窪變成了一座,會咬人、會吞噬生命的巨大陷阱!

  地面上的日本兵,徹底陷入了混亂和恐懼之中。

  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他們感覺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身邊的每一堵殘牆。

  甚至,是每一根還在燃燒的蘆葦,都可能在下一秒,變成致命的槍口和刀鋒!

  而天空中那幾架盤旋的轟炸機,面對著這種犬牙交錯、敵我難分的局面,也無法再進行有效的轟炸。

  戰場的局勢陷入了

  一種詭異的、血腥的膠著狀態。

  地面上的日軍,在付出了一定的傷亡後,開始學得聰明了。

  不再分散搜索,而是集結在一起,組成一個個的火力小組。

  他們用機槍和擲彈筒,對每一個可疑的洞口、每一堵可疑的牆壁,進行摧毀性的、反覆的射擊。

  而地道里的戰士們,則依託著複雜的工事,進行著頑強的、卻也同樣代價慘重的抵抗。

  不斷地有射擊孔被敵人的手榴彈和炸藥包,摧毀。

  不斷地有戰士,在狹窄的、無法躲避的通道里,被震死,或者被倒塌的土方活活壓死。

  這是一場意志與鋼鐵的較量。

  更是一場用生命來換取空間的、慘烈的消耗戰。

  陳墨早已扔掉了手裡的步槍,重新回到了那張地圖前。

  臉上沾著硝煙和塵土,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的冷靜。

  他知道光靠這種原始的、一換一的打法,他們撐不了多久。

  必須在所有人都被耗死在這片地下墳墓里之前,找到一條,能讓大家,都活下去的生路。

  陳墨的目光,在地圖上飛快地移動著。

  最後,定格在了,那條連接著蘆葦盪與外界的危險河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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