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小李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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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火,在他們身後燒了很久。

  即便已經跑出了十幾里地,回頭依舊能看到南邊天際那片直衝雲霄的黑色煙柱。

  隊伍一口氣跑出了近三十里地。

  直到所有的人都累得像一條條被扔上岸的魚,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時,才在一片乾枯、蕭瑟的小樹林裡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陣如同破風箱般的劇烈喘息聲。

  他們逃出來了。

  從那個無論是真是假都足以將人逼瘋的鬼地方逃了出來。

  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

  只有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抽走了魂兒一樣的巨大的空洞和麻木。

  陳墨靠在一棵光禿禿的白楊樹上。

  他也同樣在喘息,也在復盤。

  在重新梳理那座「棺材鎮」里所有的詭異的細節。

  那口被屍體填滿的井。

  那雙一塵不染的紅繡鞋。

  那本寫滿了絕望的日記。

  和那個牆洞後面充滿了邪教儀式感的懸棺血池。

  他越來越肯定自己的那個推論。

  這就是一場由日軍的細菌部隊主導的慘無人道的活體實驗。

  而那個所謂的「招手的老婆婆」和「孩子的笑聲」。

  很可能是某種作用於神經系統的殘留毒素所引發的集體性的幻覺。

  但是……

  為什麼?

  為什麼日本人要費這麼大的勁去搞一個如此複雜、充滿了封建迷信色彩的「養屍」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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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到底想從那些腐爛的屍體裡得到什麼?

  而那本日記里提到的「失控」又到底是指什麼?

  最後那支全副武裝的日軍為什麼慌亂逃離,難道他們也中毒了?

  一個個無解的謎團,像一團團同樣是揮之不去的濃霧,籠罩在陳墨的心頭,讓他感到一陣陣的不寒而慄。

  他知道,自己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一件比普通的細菌戰,還要恐怖百倍的東西。

  一件足以顛覆他對這場戰爭所有認知的巨大的陰謀。

  但他也知道。

  現在不是去追尋這些虛無縹緲的「真相」的時候。

  他現在唯一的任務。

  就是帶著身邊這群是早已成了驚弓之鳥的弟兄們。

  安全地活著走出這片是危機四伏的絕地。

  去找到安全據點。

  然後去找到林晚。

  ……

  隊伍在小樹林裡短暫地休息了不到兩個小時。

  陳墨就毫不留情地將所有人都叫了起來。

  「走!」

  他的命令依舊簡單而又不容置疑。

  「這裡不安全。」

  士兵們雖然一個個都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但他們還是掙扎著從冰冷的地上爬了起來,默默地背起了各自的行囊和武器。

  他們也知道這個道理。

  在這片鬼子橫行的平原上。

  白天是屬於死神的。

  只有黑夜和黎明前那短暫的混沌才是屬於他們這些「活鬼」的。

  大丫那個一臉憔悴的小女孩,再次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她像一隻最可靠的小小的領頭雁。

  憑著她那與生俱來的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為這支迷途的隊伍指引著方向。

  他們穿過一片蘆葦盪。

  又繞過一個被燒成白地的廢棄的村莊。

  終於抵達了地圖上那個新的臨時的目的地——小李莊。

  那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普通的華北村落。

  也是大丫記憶里離他們最近的一個還有活人的地方。

  然而。

  當他們小心翼翼地摸到村口,那片同樣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林裡時。

  所有人的心都再次沉了下去。

  村子裡沒有一絲炊煙,也沒有一聲雞鳴狗吠。

  只有幾面嶄新的太陽旗插在村子中央的地主大院的炮樓之上。

  村子已經被鬼子占了。

  而且看樣子是剛剛才占領不久。

  甚至在村口用沙袋和拒馬設立了簡易的崗哨。

  「媽的,真是才出狼窩又入虎口。」

  趙長風啐了一口唾沫,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隊伍立刻就地隱蔽。

  所有的人都像石頭一樣趴在了那冰冷、堅硬的還帶著一層薄霜的土地里。

  陳墨舉起瞭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村子裡的動靜。

  然後他的眉頭又一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發現。

  這個村子雖然被占領了。

  但卻沒有像他們沿途看到的那些村莊一樣被燒被搶。

  村子裡的房屋都基本完好。

  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穿著黑棉襖的村民在日本兵的刺刀的下,從各自的家裡走了出來。

  然後被驅趕著匯集到了村子中央,那個打穀場上。

  打穀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人。

  男女老幼至少有三四百口,他們都像一群等待被宰殺的羔羊,低著頭渾身瑟瑟發抖,連一聲哭泣都不敢發出。

  在他們的周圍是幾十個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的日本兵。

  他們像一群最高傲的狼,用一種戲謔和殘忍的眼神,看著眼前這群被剝奪了所有尊嚴的獵物。

  一個看起來像是軍官的日本少尉,正站在人群的前面。

  他的腳下還踩著一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

  從那身破爛的衣服,依稀可以辨認出那是這個村的村長。

  少尉正通過一個點頭哈腰的漢奸翻譯,對著下面的村民進行著訓話。

  他的聲音很尖利像一把生了鏽的錐子,刺得人耳膜生疼。

  「太君說了!」

  漢奸翻譯扯著他那公鴨般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喊道。

  「昨天晚上有幾個從縣城大牢里跑出來的土八路的要犯!」

  「就藏在你們這個村子裡!」

  「現在把他們交出來!」

  「皇軍可以既往不咎,保證你們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如果半個小時之內再沒人站出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比鬼還難看的獰笑。

  「那就別怪皇軍的刺刀不認人了!」

  「到時候這個村子雞犬不留!」

  人群發生了一陣騷動,隨即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所有的人都只是更深地低下了自己的頭。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站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催命的沙漏。

  少尉的臉上漸漸地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西洋表。

  然後對著身邊的士兵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個猥瑣的日本兵獰笑著從人群中拖出一個正在拼命掙扎的年輕的姑娘。

  那姑娘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雖然臉上也同樣塗滿了鍋底灰,但依舊掩蓋不住那青春的姣好的面容。

  「不要……放開我……放開我……」

  姑娘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也同樣哭喊著撲了上來。

  「太君!太君!求求你們!她還是個孩子啊!」

  回答他的是一個冰冷的槍托。

  「砰!」

  一聲悶響。

  老漢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被砸開了,軟軟地倒在了自己女兒的腳下。

  而那兩個日本兵則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撕扯小女孩的衣服。

  衣料破碎的聲音。

  姑娘絕望的尖叫聲和那群畜生的淫笑聲,交織在了一起。

  他們要用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

  來摧毀這個村子所有人的最後的心理防線。

  「隊長……」

  白楊樹林裡,一個年輕的八路軍戰士,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指甲早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流出了鮮血,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

  「俺……俺忍不住了……」

  他拉開了手中那挺捷格加廖夫輕機槍的保險。

  就要站起身。

  「趴下!」

  一隻冰冷的如同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趙長風。

  他那隻僅存的獨眼裡也同樣燃燒著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熊熊的怒火。

  但他的聲音卻依舊冷靜得可怕。

  「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只有十六個人,十幾杆破槍。」

  「對面是鬼子一個加強小隊,至少五十多個人,還有機槍和擲彈筒。」

  「硬拼我們連一分鐘都頂不住。」

  「那……那他娘的就眼睜睜地看著嗎?!」

  年輕的戰士嘶吼道,眼淚和著鼻涕流了滿臉。

  趙長風沒有回答,也同樣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人間最慘烈的一幕在自己面前上演。

  就在這時。

  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了起來。

  「打。」

  是陳墨。

  他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隊伍的最前面,手裡拿著那架的望遠鏡。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比趙長風的怒火更深沉更冰冷,也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絕對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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