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白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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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麗西亞抬頭,愣住。

  這裡是一家茶館。

  在這片歪七扭八的窩棚與板房之間,它顯得太……正經了。

  兩層,冰岩壘的牆,外牆刷著暗青色的灰漿,窗框是鐵木的。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刻著兩個字:

  雪廬。

  沒有招牌燈,沒有吆喝的夥計,甚至連個標識都沒有。

  如果不是坐標精確指向這裡,她會以為是某個落魄小族的私宅。

  艾麗西亞站在三步外,反覆比對牛皮紙上的坐標,又抬頭看那木匾。

  「是、是這裡……」她聲音壓得很低,怕被蘇銘覺得她帶錯了路,「可這也太……」

  她沒說完。

  蘇銘已經推門進去了。

  茶館裡的嘈雜聲頓了一瞬。

  蘇銘站在門口,沒有刻意收斂,也沒有張揚。

  他只是站在那兒,讓門外的風雪從他身側灌進去。

  茶館裡幾乎坐滿了。

  靠窗那桌是三個古妖,暗青色的鱗片覆滿半張臉,正用骨簽剔牙,眼皮都不抬。

  中央長桌圍坐著七八個雪妖,齊刷刷轉過來,又轉回去。

  角落裡有血族,裹著暗紅斗篷,面前擺著一杯暗色的液體大快朵頤。

  還有幾張桌上坐的是些蘇銘叫不出名字的異族。

  鼠族,狐族,還有幾個渾身覆蓋著角質硬皮的類人生物。

  唯一一張空桌在最裡面,緊挨著後廚門帘。

  沒有人族坐的桌子。

  這裡的人族只有三種,端著托盤的侍者,跪在異族腳邊擦鞋的僕從,還有幾個縮在門邊矮凳上、等待被領走的戰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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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低著頭,儘量不發出任何可能招惹注意的聲音。

  那張空桌在茶館最深處,緊挨著後廚門帘。

  艾麗西亞搶先一步拉開椅子。

  動作太急,椅腳刮過地板。

  幾道目光掃過來。

  艾麗西亞僵了一下,硬著頭皮坐下。

  她穿著那件灰撲撲的舊斗篷,臉被蘇銘捏得寡淡,坐在這張油膩膩的木椅上,倒真有幾分落魄的樣子。

  蘇銘沒有坐。

  他站在艾麗西亞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任何一個得體的護衛。

  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低斂,落在艾麗西亞肩頭三寸的虛空中。

  茶館裡的目光陸續收回。

  一個冰妖族,帶著個人族護衛。

  在北極城,這配置不稀奇。

  有些小族沒落之後,家底撐不起純血侍衛,只能從流亡者里挑些便宜貨充場面。

  後廚門帘一動。

  一個端著托盤的人族侍者側身出來,繞過蘇銘,把兩杯東西放到桌上。

  是粗陶杯,杯沿有磕缺。

  杯里液體渾濁泛灰,飄著幾點可疑的油花。

  「本店招牌熱飲。」侍者低聲道,沒有看任何人。

  他轉身就走。

  蘇銘看著那杯液體。

  沒有碰。

  艾麗西亞更不敢碰。

  她僵坐了一會兒,見蘇銘沒有別的指示,只好硬著頭皮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假裝抿了一口。

  茶水溫熱,入口是一股詭異的腥甜,混著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

  她強忍著沒吐出來,輕輕把杯子放回桌面。

  茶館裡重新響起低沉的交談聲。

  異族們壓低嗓音,用各自的語言交換著情報。

  蘇銘神魂悄然漫開。

  「北邊那批貨被劫了,聽說是自由軍乾的……」

  「冰無涯大人封鎖了內城,誰知道要找什麼人……」

  「折了好多虛境,在生死妄海那邊,聽說是被一個人類殺的……」

  「胡說,人類哪有這本事,分明是北極城那位出的手……」

  蘇銘聽著。

  沒有表情。

  後廚門帘又動了一下。

  這次出來的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族婦人,灰白頭髮,圍裙油膩,手裡拎著一把黑鐵茶壺。

  她徑直走向蘇銘和艾麗西亞這張桌,動作自然給那兩杯沒怎麼動的「招牌熱飲」續水。

  「客官頭回來?」婦人聲音沙啞,眼睛看著茶壺嘴,沒看任何人。

  艾麗西亞正要開口,蘇銘先動了。

  他從袖口摸出那捲牛皮紙,展開一角,露出葉晴寫下的那串坐標。

  婦人的手頓住。

  壺嘴懸在杯沿上方,熱氣裊裊。

  她收壺,轉身:「後院有間雅座,清靜。」

  說完,她頭也不回掀簾進去。

  艾麗西亞扭頭看蘇銘,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怎麼辦」。

  蘇銘已邁步。

  他繞過她,掀開那道油膩的門帘。

  簾後是條逼仄走廊,牆皮剝落,隱約可見舊年的水漬。

  婦人站在走廊盡頭,推開一扇側門,側身讓開。

  蘇銘走進去。

  艾麗西亞快步跟上。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這是間不到十平米的暗室。

  沒有窗,只有一盞昏黃的晶燈懸在樑上。

  燈下坐著一個女人。

  只一件灰布襖,頭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凍出皴痕的額頭和顴骨。

  她低著頭,在磨一把大刀。

  刀身已經磨得很亮了,她還在慢慢推著磨石,霍霍聲均勻綿長。

  聽見門響,她沒抬頭。

  「坐標哪來的。」

  「葉晴。」


  女人抬起臉。

  那是一張被北地風雪磋磨透的臉,皮肉緊貼著顴骨,眼窩深陷,瞳孔是一種久居冰原者才有的、淬過寒的鐵灰色。

  「葉晴叛出自由軍。」

  「人人得而誅之。」

  話音落。

  她的手搭在刀柄上。

  艾麗西亞站在原地,沒動。

  但她感覺到這間暗室的空間,變了。

  她的喉嚨發緊,想咽口水,卻發現口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幹了。

  她想退後半步,可完全動不了。

  而那個女人。

  從始至終沒有看她。

  那鐵灰色的瞳孔,只看著蘇銘。

  「你敢動手。」

  「你就死。」

  女人沒有動。

  那柄磨到半途的刀,刀鋒上還凝著最後一滴水珠,將落未落。

  她的手指搭在刀柄上。

  指節泛白。

  又鬆開。

  水珠墜下,在磨石上洇開一小片暗漬。

  她沒有拔刀。

  蘇銘這才抬眼看她。

  「我與她,只是一場交易。」

  女人沒有說話。

  「我來這裡,要一樣東西。」

  蘇銘頓了頓。「全面的地圖。」

  女人垂下眼。

  她看著磨石上那片洇開的濕痕,沉默了很久。

  然後女人開口:「我可以給你。」

  「需要時間。」她頓了頓。「三天。」

  「三天後,這個時辰,你來。」

  蘇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

  她低著頭,手指還搭在刀柄上,沒有看他。

  暗室里很靜,半響後蘇銘唇角微微揚起。

  「好。」

  「我等著。」

  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轉身,推門,走進那條逼仄的走廊。

  艾麗西亞愣了一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上去。

  她太想離開這間暗室了。

  太想離開那個女人鐵灰色的眼睛。

  ——

  暗室里。

  磨刀聲沒有再響起。

  女人靜靜坐著,手指還搭在刀柄上,保持著那個既未拔出、也未收起的姿態。

  她看著那扇合攏的門。

  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繞過那張磨刀的長凳,走到暗室最深處那堵剝落的牆壁前。

  牆面裂開一道縫隙。

  她側身,垂首。

  「大人。」女人低聲道。「他走了。」

  縫隙之後,是一間與暗室截然不同的空間。

  沒有冰,沒有石。

  只有雪。

  純白的、沒有邊際的雪。

  雪地上立著一株枯樹。

  枯樹下站著一個女人。

  白髮。

  極長的白髮,從肩頭垂落,幾乎要拖曳到雪面上。

  她穿著最素淨的白衣,衣擺在雪中紋絲不動。

  沒有風。

  但她身後的枯枝,微微顫了一下。

  白髮女人沒有回頭。

  她只是看著那株枯樹,看著枝頭唯一一片未曾凋零的、已呈半透明的枯葉。

  「他察覺了。」

  女人跪在雪地邊緣,額頭觸地,沒有抬頭。

  「屬下無能。」

  「與你無關。」

  白髮女人終於動了。

  她抬起手,輕觸那片枯葉。

  葉片微微一顫,沒有墜落。

  「他的神魂很強。」她頓了頓。「魂煉境級別,不錯,不錯。」

  白髮女人收回手,將那片枯葉輕輕別在鬢邊。

  「他要地圖。」

  「給他。」

  跪地的女人低聲應道:「是。」

  暗室里靜了幾息。

  然後跪地的女人抬起頭。

  「大人。」

  她欲言又止,鐵灰色的眼瞳里掠過一絲極罕見的遲疑。

  「您方才……為何不見他?」

  白髮女人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北極城最強大的權柄,曾經撕裂過虛境巔峰的國度,曾經觸及過至境的門檻。

  如今只是蒼白、纖細、近乎透明。

  連一片枯葉都握不住。

  「見他?」

  她輕輕搖頭。「這副模樣,有什麼可見的。」

  跪地的女人低下頭。

  她沒有再問。

  白髮女人靜靜站著,目光越過枯樹,望向那片沒有邊際的雪原。

  「葉晴回來了嗎。」

  「已在外面候著。」

  「讓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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