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孤門鎖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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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曆又往後翻了幾頁。

  連綿的春雨徹底停了,但空氣里的濕冷卻並未散去,反倒像是扎了根。

  這幾天,顧記餐館的生意依然穩當。

  街坊們每天按時來排隊,吃完一抹嘴,留下幾張現金,再搓著手步入冷風中。

  大堂里,蘇文正拿著抹布,仔細地擦拭著那張同心八仙桌。

  「小蘇哥哥,這裡還有一點灰。」

  小玖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桌角的一處。

  蘇文湊過去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

  「小玖,這可不是灰,這是木頭的紋理,擦不掉的。」

  「哦。」

  小玖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擺弄手裡的魔方。

  煤球趴在她的腳邊,碩大的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正享受著從小玖身上散發出來的安定氣息。

  後廚里,爐火正旺。

  顧淵穿著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腰間繫著深藍色的圍裙。

  今天中午的重頭戲,是顧記特製的大盤雞。

  案板上,土雞已經被斬成了均勻的塊狀。

  土豆切成滾刀塊,青紅椒切成菱形,大蔥切段,生薑切片。

  一切準備就緒。

  熱鍋涼油,下入冰糖炒出糖色。

  顧淵的手腕輕輕一抖,雞塊下鍋,瞬間被焦糖包裹,發出「滋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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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皮的油脂在高溫下被逼出,肉塊表面迅速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紅亮。

  緊接著,八角、桂皮、香葉、干辣椒、花椒一併入鍋。

  辛辣與香料的氣息,如同炸開的煙花,瞬間在後廚里飄散。

  「真香啊。」

  蘇文站在出餐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淵沒有理會他的感嘆,倒入老抽和生抽,翻炒均勻後,注入一瓢清水。

  大火燒開,轉中小火慢燉。

  趁著燉雞的功夫,他在旁邊的案板上開始和面。

  大盤雞的靈魂,除了雞肉和土豆,還有吸滿了湯汁的皮帶面。

  麵粉加水和鹽,揉成光滑的麵團,刷上清油,蓋上保鮮膜醒發。

  三十分鐘後。

  鍋里的湯汁已經收去了一半,雞肉燉得軟爛。

  顧淵將土豆塊下入鍋中,繼續燜煮。

  直到土豆邊緣變得微微有些沙軟,再下入青紅椒和大蔥段,大火收汁。

  一份色澤紅艷的大盤雞,被盛入了一個巨大的白瓷盤中。

  同時,旁邊的大鍋里水已燒開。

  顧淵將醒好的麵團拉成長長的寬面,扯在案板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麵條入水,翻滾幾下便撈出,過一遍涼水,瀝乾後碼放在一個單獨的湯碗裡。

  「上菜。」

  顧淵將那盤分量十足的大盤雞推到出餐口。

  蘇文趕緊端起,穩穩地走出去。

  「老闆,這土豆燉得真絕,看著就面。」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邊緣微化的土豆塊,咽了口口水。

  午市正式開始。

  店裡很快坐滿了人。

  辛香的辣味,讓每一個吃到的食客都額頭冒汗,大呼過癮。

  有人一邊吸溜著皮帶面,一邊後怕地跟同伴嘀咕:

  「媽的,真邪門。」

  「今早我出門,看著我家那輛轎車,腦子裡竟然冒出個荒唐的念頭…我竟然覺得要是能把它換成一輛牛車,走得慢點才踏實。」

  「我都懷疑我是不是沒睡醒…」

  「噓,別說了!我這幾天連手機都不敢多看。」

  同伴抹了把頭上的熱汗,往嘴裡塞了塊沾滿紅油的雞肉。

  「不過到了顧老闆這裡,這口辣子一激,啥都不算事!」

  而就在這熱鬧的市井氣息中。

  顧淵靠在櫃檯後,目光卻越過熙熙攘攘的食客,投向了隔壁的那堵牆。

  忘憂堂的門,已經整整三天沒有開過了。

  從那天下午張景春回去之後,那扇朱漆的木門就再也沒打開過。

  門外沒有掛牌子,也沒有任何聲響。

  唯一能證明裡面還有人的,是一絲順著牆縫飄過來的藥香。

  那藥香極其苦澀。

  不是尋常熬藥的草木味,而是一種仿佛在焚燒某種歲月沉澱的焦枯味。

  「咳咳…」

  隱約間,顧淵聽到了一聲壓抑的咳嗽聲。

  聲音猶如遊絲,被店裡的喧囂聲一蓋,普通人根本聽不見。

  但顧淵聽到了。

  那咳嗽聲里,透著殘燭搖曳的虛弱感。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邊那把用來切菜的千煉菜刀。

  思索片刻。

  顧淵轉身走進後廚,從冷櫃的深處,拿出一隻已經處理好的老母雞。

  他沒有用任何複雜的香料,也沒有炒制底料。

  只是將雞焯水後,放入一個陳年的紫砂砂鍋中。

  加入幾片老薑,幾根蔥白,倒入清水,放入兩顆紅棗和一小把枸杞。

  大火燒開,撇去浮沫,然後轉成最微弱的文火。

  這道雞湯,他什麼靈異食材都沒放。

  只是在守著砂鍋的時候,手掌輕輕搭在了鍋蓋邊緣。

  一絲溫和的金色煙火氣,順著指尖,緩慢地滲透進湯汁里。

  這股氣,不治病,不驅邪。

  它只做一件事:養胃,固本。

  兩個小時後。

  店裡的午市漸漸散場,食客們陸續離開。

  顧淵關掉爐火,將砂鍋里的湯盛入一個保溫的白瓷盅里。

  湯色清澈見底,沒有一絲多餘的油花,表面只飄著兩顆紅潤的枸杞。

  「小蘇。」

  顧淵走出後廚,將瓷盅遞給正在拖地的蘇文。

  「送去隔壁。」

  蘇文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的瓷盅,又看向隔壁那扇緊閉的門。

  「老闆,張老那門…從裡面反鎖了,這幾天誰敲都不開啊。」

  「去敲門。」

  顧淵拿起抹布,擦拭著櫃檯,語氣平淡,「就說我讓他吃飯。」

  「好嘞。」

  蘇文不敢怠慢,端著瓷盅走了出去。

  他來到忘憂堂門前,苦澀的藥味刺得他鼻子發酸。

  他抬起手,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張爺爺,您在嗎?」

  蘇文喊了一聲,「我們老闆給您燉了點雞湯,讓您趁熱喝。」

  門內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炭火燃燒聲。

  蘇文等了一會兒,見沒反應,正準備再敲。

  「吱呀——」

  木門被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隻沾滿了黑色藥泥的手,從門縫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顫抖得很厲害,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手背上的老人斑連成了一片。

  蘇文心頭一驚。

  這隻手,比幾天前來店裡時,蒼老了不止十歲。

  「替我…謝謝小顧老闆。」

  門縫後,傳來張景春沙啞至極的聲音。

  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

  他摸索著,接過了蘇文手裡的瓷盅。

  「張爺爺,您…您沒事吧?」

  蘇文忍不住問了一句,他試圖從門縫裡看清老人的臉,但裡面只有一片昏暗。

  「無妨…藥,快熬好了。」

  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透著醫者的偏執。

  「告訴你家老闆…這幾天,把門關緊些,別讓那邪風…吹涼了灶台。」

  說完,那隻手端著瓷盅,緩緩縮了回去。

  木門再次「砰」的一聲合上,從裡面插上了門栓。

  蘇文站在門外,只覺得鼻尖發酸。

  他呆立了片刻,才轉身快步走回了顧記。

  「老闆…」

  蘇文將剛才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張爺爺他…連門都不敢開大,那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我感覺他身上的生氣,淡得都快聞不見了。」

  顧淵站在櫃檯後,聽著蘇文的匯報,神色並未有太大的變化。

  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那漫天的雲層,沉沉地壓在江城的上方。

  「各人有各人的路。」

  顧淵拿起一個茶杯,倒了一杯溫水。

  杯壁上的水霧,一點點氤氳開來。

  「張老的藥,醫的是這世道的病。」

  「不勸,不攔,是規矩。」

  他垂下眼眸,習慣性地理了理袖口。

  「把門口的燈罩擦亮些,晚市照常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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