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山海不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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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崖邊,風聲嗚咽。

  煤球的絕對實力,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林婉兒所有的怨氣和不甘。

  她那虛幻的身體,無力地癱坐在姻緣樹下。

  她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怨念,在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和那隻恐怖的黑犬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她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自以為擁有了整個世界。

  卻不知道,在籠子外面,還有真正的蒼鷹。

  周圍那些被她怨氣所束縛的地縛靈,也都紛紛退回了各自的角落。

  它們麻木的臉上,也同樣浮現出了一絲本能的畏懼。

  整個望夫崖,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姻緣樹上那些紅色綢帶時,發出的「沙沙」聲,像一聲聲無聲的嘆息。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婉兒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了敵意,而是多了一絲顫抖和不解。

  「廚子。」

  顧淵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

  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

  他只是站在那裡,身上那股已經升級到Lv3的【煙火氣場】就已無聲地展開。

  那不是充滿攻擊性的威壓,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域」的規則覆蓋。

  氣場之內,風聲仿佛都變得柔和。

  那股刺骨的哀怨,也被一股溫暖的飯菜香氣中和。

  姻緣樹上那些躁動的紅色綢帶,都漸漸地平息了下來,不再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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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再提摘果子的事,只是拉過旁邊一條還算乾淨的長椅,坐了下來。

  然後,指了指她身後那棵已經掛滿了紅色綢帶的姻緣樹。

  「這棵樹,是你種的?」

  林婉兒聞言,愣了一下。

  她感覺自己那洶湧的怨念,正在被一股溫暖的力量輕柔地撫平。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承載了她所有思念的樹,眼神變得有些茫然。

  「不…」

  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是阿生種的。」

  「那年,我們剛定親,他要去北平念大學。」

  「臨走前,他就在這裡,親手種下了這棵小樹苗。」

  「他說,這叫姻緣樹,只要樹還在,我們的緣分就斷不了。」

  「他還說,等他學成歸來,這棵樹應該也長大了,到時候,他就在這棵樹下,用八抬大轎,把我娶回家。」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那隻虛幻的手,輕輕地拂過樹幹上那些早已乾涸的刻痕。

  那上面,刻著兩個名字。

  「阿生」,和「婉兒」。

  「後來呢?」顧淵問道。

  「後來…」

  林婉兒的眼神,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後來,就打仗了。」

  「他給我寫信,說他投筆從戎,要去前線保家衛國。」

  「他說,讓我等他。」

  「我等了。」

  「從春天,等到冬天,從和平,等到戰亂…」

  「我等了一輩子。」

  「可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淡。

  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早已被歲月遺忘的故事。

  但那份深藏在平靜之下的,跨越了生死的哀怨和思念,卻濃得化不開。

  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有些悲傷。

  顧淵沒有接話。

  他只是走到那棵掛滿了紅色綢帶的姻緣樹下,伸出手,輕輕地拂過那些已經有些褪色的綢帶。

  指尖,能感覺到一絲屬于思念的溫度。

  「這棵樹,很漂亮。」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和一個普通的朋友聊天。

  「只是,掛了太多的故事,有些沉了。」

  林婉兒抬起頭,不解地看著這個奇怪的活人。

  她不明白,這人明明擁有著足以將她瞬間碾碎的力量,卻沒有動手。

  反而…卻一直在很認真地跟她聊天?

  「說起來,我店裡,也來過一個和你很像的客人。」

  顧淵沒有看她,只是看著樹上那些已經有些褪色的紅色綢帶。

  自顧自地講述著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故事。

  「那是一個很慈祥的老奶奶,她等她的心上人,也等了一輩子。」

  「從青絲,到白髮。」

  「最後,她累了,不想再等了,就來我店裡,喝了一碗能讓她暫時忘記一切的湯。」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也很解脫。」

  「她說,忘了,就能睡個好覺了。」

  顧淵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吹散了林婉兒心頭那層厚厚的怨氣。

  讓她那顆被思念和不甘填滿的心,沒來由地一痛。

  「忘記…?」

  她喃喃自語,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

  她何嘗不想忘記?

  可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愛,就像這棵樹的根,早已和這片土地,和她的靈魂,都長在了一起。

  想忘,就等於要將自己連根拔起。

  那比魂飛魄散,還要痛苦。

  「我不想忘記他…」

  她搖著頭,淚水再次涌了出來。

  「如果連我都忘了他,那他…就真的死了。」

  她的話,說得卑微而又充滿了決絕。

  顧淵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他只是從樹上,摘下了一顆已經熟透了的相思果。

  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這顆果子蘊含著很純粹的相思執念,但那股執念的最深處,卻已經染上了一絲無法挽回的腐朽氣息。

  就像一瓶即將過期的頂級佳釀,香醇依舊,卻難掩那股行將變質的酸澀。

  這棵樹,和這個地縛靈,正在一同走向腐爛和崩潰。

  「沒人讓你忘記他。」

  顧淵的聲音,依舊平淡。

  「我只是覺得,一份已經開始腐爛的思念,對你,對他,甚至對這棵樹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將那顆已經開始變質的相思果,遞到了林婉兒的面前。

  「你看,它已經等得太久了。」

  「久到…連它自己,都快要忘了,最初的味道了。」

  林婉兒看著那顆果子,看著上面那已經開始變得暗淡的血色紋路。

  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她知道,這個男人說的,都是實話。

  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這份無望的等待,一點一點地吞噬。

  她的魂體,正在變得越來越虛弱。

  她的記憶,也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

  她甚至已經快要記不清,阿生笑起來時的樣子。

  她只記得,要等。

  這份執念,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義,也成了束縛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鎖。

  「那我…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迷茫和無助。

  顧淵看著她,終於說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這裡,有我這裡的規矩。」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價交換。」

  「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幫你…也幫這棵樹,重新找回那份思念最初的味道。」

  「讓它不再腐爛,而是以一種更長久,也更溫暖的方式,繼續存在下去。」

  「但作為交換…」

  他的目光,落在了樹上那些相思果上。

  「這些果子,我需要一些。」

  這番話,讓林婉兒徹底地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會有人用這種方式,來跟她談條件。

  交易…

  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關於味道和記憶的交易。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

  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和那些只想消滅她的道士,只想度化她的和尚都不同。

  他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也沒有任何貪婪。

  只有一種…廚師在看到頂級食材時,才會有的純粹的欣賞和尊重。

  最終,她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她輕聲說道:「我…答應你。」

  顧淵看著她那副決絕的模樣,搖了搖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站起身,走到那棵姻緣樹下。

  伸出手,輕輕地摘下了幾顆還算飽滿的相思果。

  果子入手冰涼,卻又帶著一絲屬于思念的溫度。

  他將果子放入口袋,那股思念氣息讓口袋都變得有些沉重。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警惕地齜著牙的煤球,走過去,蹲下身,揉了揉它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

  「行了,別凶了。」

  他的聲音很輕,「她只是個等了太久的可憐人而已。」

  煤球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喉嚨里的低吼聲漸漸平息。

  但依舊警惕地看著林婉兒,仿佛在說:「我知道她可憐,但她還是個麻煩。」

  顧淵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拍了拍它的背,然後對著林婉兒,說道:

  「今天晚上,來我的店裡。」

  「老城區,顧記。」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領著煤球,轉身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只留下一個充滿了期盼和感激的身影,和那棵在風中搖曳的,掛滿了紅色綢帶的姻緣樹。

  ....

  回城的路上,顧淵的心情,還算不錯。

  今天的採風,雖然遇到了一點小麻煩,但總歸是收穫頗豐。

  不僅成功地採集到了心儀的靈品食材。

  還順便為江城的靈異環境治理,做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這所謂的「採風」行為。

  在第九局的內部檔案里,已經被定義為「S級安全點對周邊低級污染區的自主淨化行為」,並引起了高度重視。

  到達城區後,顧淵並沒有直接回家。

  而是熟練地拐進了一家看起來很老舊,但卻很乾淨的書店。

  這是他現在的習慣。

  每一次採集到蘊含著強烈執念的食材後。

  他都會去尋找一些能與這份執念產生共鳴的東西,來作為烹飪時的調味。

  有時候是一首歌,有時候是一幅畫,有時候,則是一首詩。

  他認為,靈品菜餚的精髓,不在於食材本身。

  而在於廚師能否將那份虛無縹緲的意境,完美地融入到煙火之中。

  書店裡,有著一股淡淡的紙張和油墨的香氣,很好聞。

  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闆,正坐在櫃檯後,安靜地看著書。

  顧淵走進去,在書架上,找了很久。

  最終,在一排落滿了灰塵的舊書里,抽出了一本已經泛黃卷邊的詩集。

  《本思集》。

  他翻看了很久,找到了一首還算應景的詩。

  「崖畔風起緣未盡, 樹下雨落思無聲。」

  「陰陽兩隔非天意, 只恨此身不由人。」

  他看著那首充滿了遺憾和無奈的詩句,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首詩,只寫出了「恨」,寫出了「不由人」的無奈,卻沒寫出那份等待本身的意義。

  「味道不對。」

  顧淵在心裡評價道:「一碗湯,不能只有苦和澀,還得有回甘。」

  這碗湯,要解的不是恨,而是那份已經變了質的思念。

  想到這裡,他在那首詩的留白處,用他那漂亮的簪花小楷,寫下了自己的兩句批註。

  「相思本是無根物,種在心頭,便成了樹。」

  「一樹桃花千百果,哪個是你,哪個是我?」

  這兩句批註,不悲,不怨。

  只是用一種近乎白描的手法,將那份跨越了生死的等待和迷茫,輕輕地道了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合起書,到前台付了錢。

  走出店門,晚風微涼。

  街角,那輛熟悉的舊電驢旁,一團漆黑的身影正安靜地蹲坐著。

  微風吹起它油亮的黑色毛髮,脖頸上那枚古樸的銅鈴隨之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顧淵看著手中那本薄薄的詩集,又想起了那棵掛滿紅綢的姻緣樹。

  他知道,今晚那碗湯的味道,已經找到了。

  那不是詩里的苦,也不是果里的澀。

  而是一種名為「相思」,熬進了骨子裡的苦澀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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