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灰白色
林澈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差點沒撐住。
他的右手還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在皮膚底下不停抽動。暗金色的光斑斷斷續續地亮一下又滅一下，亮的時候帶著灼熱，滅的時候又冷得發僵。他把右手放在左膝蓋上壓住，等那股亂竄的熱流慢慢穩定下來。
鏡妃蹲在他旁邊，伸手懸在他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停著，沒有碰，像在測他皮膚表面的溫度。
「它在走，」她說，「剛才吸進去的那些正在往帝庭里沉。你身體裡留的只是一些沒走完的尾巴，等它們走乾淨了手就不抖了。」
林澈點了點頭，呼吸放慢下來。他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那股從血月女王體內湧進來的能量確實在緩慢地退出他的血管，一層一層地往帝庭的方向沉下去。每退出一些，他右手的抖就減輕一分。大約過了一兩分鐘，他的手指終於不再抽動了，只是指腹還殘留著一種細密麻木的觸感。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右手的靈活度沒有受損，只是皮膚表面比左手略微燙一些，像是剛結束長跑的人腿上的肌肉比平時熱。
血月女王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她一直沒動，看著林澈蹲在地上等身體的反應，也看著他站起來活動手腕。她那條被抽走了一部分暗紅脈絡的右臂垂在身側，灰白色的皮膚在晨光里顯得比周圍更顯眼，那些銀灰色的疤痕紋路從手腕延伸到肘彎內側，整齊地排列著，像一排被仔細排好的針腳。
她抬起那隻手看了一眼。拇指輕輕划過前臂內側的灰白色區域，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陌生東西的質感。
「……那些紋路不見了。」她說。
「是那個『餓』的一部分被拿走了。」林澈說，「你的手臂現在有一塊區域沒有那種紋路了，感覺有什麼變化嗎？」
她安靜地感受了一會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某種輕微的、不可見的東西從她身上被抽走之後剩下的空間裡出現了新的空白。
「……聲音少了一個。」她說。
「什麼聲音？」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說的那個聲音少了一個。還有很多個沒停，但少了一個。」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語氣里有一種極淡的差異，像一個人常年走在嘈雜的集市里，忽然有人關掉了其中一扇店鋪的揚聲器。不是安靜了，只是比之前少了一點點吵鬧。
林澈聽著她說話，注意到她現在的語速比剛降臨的時候快了一些，生澀感淡了一層。那層暗紅色的能量鞘從她身上褪去了一部分之後，她正在更「像一個人」地說話。
「要不要試試再抽一次？」林澈問，「剛才那一次你感覺怎麼樣？」
血月女王看著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她說：「疼。但是疼完之後，輕了。」
「還能再承受一次嗎？」
她又想了一會兒。這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無意識地勾了一下又鬆開。她說：「……如果輕的程度和剛才一樣，可以。」
林澈抬起了左手。他右手的能量還沒完全恢復穩定，但左手還能正常調動暗金色光芒。他張開手掌，讓光從掌心浮上來，溫和而穩定地亮著。
她第二次把右手遞過來的時候動作比第一次稍微快了一點。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那股暗紅色的熱流再次湧入林澈的身體，但這次比第一次弱了許多——像是她體內那塊可被抽取的能量經過第一次剝離之後，剩餘的已經不那麼急切地想出來了。衝擊感從「洪水」降成了「急流」，他還能穩住膝蓋不彎。他一邊忍受著手臂的灼熱一邊感受那股能量在體內經過血管湧向帝庭的過程。
三秒之後他收回了手。沒有發抖，只是掌心燙得發紅。
血月女王的右臂上，第二塊區域的暗紅脈絡消退了。銀灰色的疤痕紋路在原來紋路的位置整齊地浮現出來，排列得像被刷了一層薄釉。她的前臂現在一半是原有的深紅色、一半是灰白色帶銀紋的，分界線清晰而平滑，像一條河的兩岸被不同顏色的土地覆蓋著。
她鬆開手，指尖在灰白色的皮膚上輕輕滑過，來來回回地劃了兩三遍，像是在確認這塊新皮膚是她自己的。
「……還聽得到那些聲音嗎？」林澈問。
她閉了一會兒眼。晨光落在她合攏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投出一道細窄的陰影。
「還聽得到。但是比剛才更遠了。」
林澈點了點頭，把還在發燙的手放了下去。他轉頭看了一眼四周——東城區街道上的暗紅色光斑在血月女王降臨之後明顯變淡了，像是她落地之後那些原先被釋放出來的能量正在緩慢地回收入她的身體，街道兩邊建築外牆上的暗紅色薄膜也薄了許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原本的磚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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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控制自己收回這些散出去的能量嗎？」他問。
血月女王睜開眼，掃視了一圈街道。她抬起左手——那條還全是暗紅色的手臂——五指在空氣中輕輕攥了一下。街道上的那些暗紅色微粒開始朝她匯聚，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從地面、牆面、樹梢上浮起，緩慢地朝她靠攏。但聚攏的速度很慢，像是那些能量散得太散太薄了，回收起來需要時間和大量的專注。
她收了手：「……能。但慢。」
「那我們先換個地方，」林澈說，「這裡太暴露了。你剛降臨的時候弄出來的動靜，官方那邊肯定已經測到了。」
血月女王看著他，那雙向日蝕一樣暗紅帶金邊的眼睛裡依然有東西在緩慢地波動，但波動不再像剛見面時那麼緊張。她問了一個林澈沒料到的問題：「去哪裡。」
「回去，」林澈說，「回我待的那個地方。離這不遠，可以讓你繼續把能量收回體內，也能讓你適應一下新身體的變化。」
她沒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往前邁了一步。那是她落地之後第一次主動移動。她跨過地面上一道細長的裂縫，深紅色的長裙的下擺拖過暗紅色的路面，裙擺經過的地方殘留的紅色微粒消散得更快了一些。她走到林澈面前停下來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更近。林澈能看清她頭髮末端那些細小的分叉，也能看清她頸側那些極淺的暗紅色脈搏在皮膚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動。
她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暗紅與金色交織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在適應一個近處的焦距。
「走。」她說。
林澈轉身走在前面。鏡妃跟上來，側身經過血月女王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但她的目光在血月女王那條灰白色的前臂上停了一下。血月女王也偏頭看了她一眼。兩個SSS級詭異的視線在晨光中短暫碰觸，然後各自移開了。
三個人沿著東城區逐漸變淡的街道往回走。血月女王的腳步聲很輕，她的步伐頻率不快，但每一步跨得遠且穩，深紅色的裙擺拖過地面時帶起的氣流讓那些剩餘的紅色微粒翻滾起來，像是船尾劃開水面後留下的尾跡。
林澈走在最前面，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漫上來，穿過城市建築之間的縫隙，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傾斜。他的右手掌心裡暗金色的光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在他的血管深處緩慢而均勻地轉著。身後兩步的距離內，兩個SSS級詭異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一個輕而淺，一個沉而長。
他走出東城區邊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光暈已經褪去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雨前的天空。血月女王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自己來時的方向，新生的灰白色前臂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微光，像一段剛被洗乾淨的河床。
林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廢棄商場負一層的配電間裡那面整牆的鏡子正安靜地反著光，帝庭在鏡子後面無聲地敞開著門。他把兩道屬於不同顏色的影子和一道屬於他自己的影子帶進了晨光下最後的陰影里。
他的右手還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在皮膚底下不停抽動。暗金色的光斑斷斷續續地亮一下又滅一下，亮的時候帶著灼熱，滅的時候又冷得發僵。他把右手放在左膝蓋上壓住，等那股亂竄的熱流慢慢穩定下來。
鏡妃蹲在他旁邊，伸手懸在他手腕上方一寸的位置停著，沒有碰，像在測他皮膚表面的溫度。
「它在走，」她說，「剛才吸進去的那些正在往帝庭里沉。你身體裡留的只是一些沒走完的尾巴，等它們走乾淨了手就不抖了。」
林澈點了點頭，呼吸放慢下來。他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那股從血月女王體內湧進來的能量確實在緩慢地退出他的血管，一層一層地往帝庭的方向沉下去。每退出一些，他右手的抖就減輕一分。大約過了一兩分鐘，他的手指終於不再抽動了，只是指腹還殘留著一種細密麻木的觸感。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右手的靈活度沒有受損，只是皮膚表面比左手略微燙一些，像是剛結束長跑的人腿上的肌肉比平時熱。
血月女王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她一直沒動，看著林澈蹲在地上等身體的反應，也看著他站起來活動手腕。她那條被抽走了一部分暗紅脈絡的右臂垂在身側，灰白色的皮膚在晨光里顯得比周圍更顯眼，那些銀灰色的疤痕紋路從手腕延伸到肘彎內側，整齊地排列著，像一排被仔細排好的針腳。
她抬起那隻手看了一眼。拇指輕輕划過前臂內側的灰白色區域，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陌生東西的質感。
「……那些紋路不見了。」她說。
「是那個『餓』的一部分被拿走了。」林澈說，「你的手臂現在有一塊區域沒有那種紋路了，感覺有什麼變化嗎？」
她安靜地感受了一會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某種輕微的、不可見的東西從她身上被抽走之後剩下的空間裡出現了新的空白。
「……聲音少了一個。」她說。
「什麼聲音？」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說的那個聲音少了一個。還有很多個沒停，但少了一個。」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語氣里有一種極淡的差異，像一個人常年走在嘈雜的集市里，忽然有人關掉了其中一扇店鋪的揚聲器。不是安靜了，只是比之前少了一點點吵鬧。
林澈聽著她說話，注意到她現在的語速比剛降臨的時候快了一些，生澀感淡了一層。那層暗紅色的能量鞘從她身上褪去了一部分之後，她正在更「像一個人」地說話。
「要不要試試再抽一次？」林澈問，「剛才那一次你感覺怎麼樣？」
血月女王看著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她說：「疼。但是疼完之後，輕了。」
「還能再承受一次嗎？」
她又想了一會兒。這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無意識地勾了一下又鬆開。她說：「……如果輕的程度和剛才一樣，可以。」
林澈抬起了左手。他右手的能量還沒完全恢復穩定，但左手還能正常調動暗金色光芒。他張開手掌，讓光從掌心浮上來，溫和而穩定地亮著。
她第二次把右手遞過來的時候動作比第一次稍微快了一點。掌心貼上去的瞬間，那股暗紅色的熱流再次湧入林澈的身體，但這次比第一次弱了許多——像是她體內那塊可被抽取的能量經過第一次剝離之後，剩餘的已經不那麼急切地想出來了。衝擊感從「洪水」降成了「急流」，他還能穩住膝蓋不彎。他一邊忍受著手臂的灼熱一邊感受那股能量在體內經過血管湧向帝庭的過程。
三秒之後他收回了手。沒有發抖，只是掌心燙得發紅。
血月女王的右臂上，第二塊區域的暗紅脈絡消退了。銀灰色的疤痕紋路在原來紋路的位置整齊地浮現出來，排列得像被刷了一層薄釉。她的前臂現在一半是原有的深紅色、一半是灰白色帶銀紋的，分界線清晰而平滑，像一條河的兩岸被不同顏色的土地覆蓋著。
她鬆開手，指尖在灰白色的皮膚上輕輕滑過，來來回回地劃了兩三遍，像是在確認這塊新皮膚是她自己的。
「……還聽得到那些聲音嗎？」林澈問。
她閉了一會兒眼。晨光落在她合攏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投出一道細窄的陰影。
「還聽得到。但是比剛才更遠了。」
林澈點了點頭，把還在發燙的手放了下去。他轉頭看了一眼四周——東城區街道上的暗紅色光斑在血月女王降臨之後明顯變淡了，像是她落地之後那些原先被釋放出來的能量正在緩慢地回收入她的身體，街道兩邊建築外牆上的暗紅色薄膜也薄了許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原本的磚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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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控制自己收回這些散出去的能量嗎？」他問。
血月女王睜開眼，掃視了一圈街道。她抬起左手——那條還全是暗紅色的手臂——五指在空氣中輕輕攥了一下。街道上的那些暗紅色微粒開始朝她匯聚，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從地面、牆面、樹梢上浮起，緩慢地朝她靠攏。但聚攏的速度很慢，像是那些能量散得太散太薄了，回收起來需要時間和大量的專注。
她收了手：「……能。但慢。」
「那我們先換個地方，」林澈說，「這裡太暴露了。你剛降臨的時候弄出來的動靜，官方那邊肯定已經測到了。」
血月女王看著他，那雙向日蝕一樣暗紅帶金邊的眼睛裡依然有東西在緩慢地波動，但波動不再像剛見面時那麼緊張。她問了一個林澈沒料到的問題：「去哪裡。」
「回去，」林澈說，「回我待的那個地方。離這不遠，可以讓你繼續把能量收回體內，也能讓你適應一下新身體的變化。」
她沒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她往前邁了一步。那是她落地之後第一次主動移動。她跨過地面上一道細長的裂縫，深紅色的長裙的下擺拖過暗紅色的路面，裙擺經過的地方殘留的紅色微粒消散得更快了一些。她走到林澈面前停下來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更近。林澈能看清她頭髮末端那些細小的分叉，也能看清她頸側那些極淺的暗紅色脈搏在皮膚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動。
她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暗紅與金色交織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在適應一個近處的焦距。
「走。」她說。
林澈轉身走在前面。鏡妃跟上來，側身經過血月女王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但她的目光在血月女王那條灰白色的前臂上停了一下。血月女王也偏頭看了她一眼。兩個SSS級詭異的視線在晨光中短暫碰觸，然後各自移開了。
三個人沿著東城區逐漸變淡的街道往回走。血月女王的腳步聲很輕，她的步伐頻率不快，但每一步跨得遠且穩，深紅色的裙擺拖過地面時帶起的氣流讓那些剩餘的紅色微粒翻滾起來，像是船尾劃開水面後留下的尾跡。
林澈走在最前面，晨光從東邊的天際線漫上來，穿過城市建築之間的縫隙，把他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傾斜。他的右手掌心裡暗金色的光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了，在他的血管深處緩慢而均勻地轉著。身後兩步的距離內，兩個SSS級詭異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一個輕而淺，一個沉而長。
他走出東城區邊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光暈已經褪去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雨前的天空。血月女王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自己來時的方向，新生的灰白色前臂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微光，像一段剛被洗乾淨的河床。
林澈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廢棄商場負一層的配電間裡那面整牆的鏡子正安靜地反著光，帝庭在鏡子後面無聲地敞開著門。他把兩道屬於不同顏色的影子和一道屬於他自己的影子帶進了晨光下最後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