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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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一日,清晨。

  東木是被樓下的聲音吵醒的。他走到窗邊,看見城中村的路口擠滿了人,全都仰著頭。

  他抬起頭。

  天邊那道裂縫,已經不是一道縫了。它裂開成一道巨大的口子,口子裡,一座灰黑色的建築輪廓正緩緩浮出,像一座倒扣的山,懸在半空。

  不止這一道。

  東木知道,東京、倫敦、紐約、開羅,全世界每一座城市的上空,都在裂開同樣的口子。競技場降臨在整個地球上。

  世界各地的人,此刻都仰著頭。

  無數手機對準天空,快門聲響成一片。有人喊,那是什麼?沒人答得上來。街邊的早餐攤前,買包子的人全都站著不動,仰頭看天。一個小孩指著天空,興奮地喊,好大。

  沒人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但所有人都在看。

  電視裡,主持人念著稿子,念到一半卡住了,才憋出一句:觀眾朋友們,我們正在見證歷史。

  宋雨寺看著那座懸空的建築,輕聲說,和我在門裡看到的一樣。

  周大柱問,那是什麼?

  競技場。東木說,以後我們比賽的地方。

  老漁看著天,眯著眼,吸了吸鼻子。

  他說,那玩意兒,帶著一股鐵鏽味。

  上午十點,那道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從手機里。是從天上,從競技場的方向,壓下來的。整座城市的人,同時聽到了那段話。

  聲音沒有情緒,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大意是:地球文明,覺醒檢測完畢。競技場正式開啟。覺醒者為參賽者,未覺醒者為觀眾。以國家為單位,每年一輪淘汰賽,勝者晉級,敗者退場。退場的國家,參賽者能力剝奪,國民記憶清除,國家配額削減。最終存活的文明,將獲得試煉的答案。

  說完,聲音消失了。

  街上靜了很久,沒人說話。

  然後,各國政府幾乎是同時發了聲明。

  華夏的聲明措辭正式,大意是:根據競技場公布的規則,華夏將組建國家隊參加選拔。國內選拔分三步:第一步,覺醒者十日內登記。第二步,民間自由組隊,打預選賽副本,按通關人數與用時結算積分,積分榜實時更新。第三步,積分榜前四的隊伍進入國家隊備戰名單,與官方認定的種子隊打選拔賽,勝出的兩支隊伍組成國家隊正選,代表華夏出戰年度淘汰賽。預選賽副本入口,已由競技場系統投放至各城市。特此公告。

  消息一出,網上炸了。

  之前半信半疑的人,這下全信了。覺醒者一夜之間成了香餑餑。網上全是求組隊的帖子,有人在群里喊,覺醒了的報個名。也有人開始挨家挨戶打聽,誰家昨晚開了門。但隊伍這東西,不是喊一嗓子就能成的。連電視台都開了專題節目。

  城中村也熱鬧起來。

  隔壁樓那年輕人,昨晚推開了門,今早就有不少人堵在家門口。有人遞煙塞名片,問他昨晚看見了什麼。年輕人一臉懵。

  樓下圍了一圈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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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柱站在二樓窗口,看著樓下那圈人。

  這就火了?

  東木嗯了一聲。

  咱咋沒人來拉?

  咱五個人,一個是代練,一個是圖書管理員,一個是烤串的,一個是送外賣的,一個是打魚的。擱誰看,都不像能打的。

  那咱咋辦?

  自己報名。

  下午,五人去了城西的覺醒者登記處。

  登記處設在體育館裡,館很大,人卻不多。覺醒者本就是千分之一的人,一個城西登記處,零零散散排著幾隊,年輕面孔居多,個個精神抖擻。有的是一個人來的,有的正跟剛認識的互留聯繫方式。有個姑娘覺醒了治癒系能力,被幾個人圍著合影。

  雜牌軍五個人站在隊伍里,顯得格格不入。前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去,沒搭理。

  排隊的時候,程野一直低頭刷手機。

  他拽了拽東木的袖子,小聲說,網上都在傳,預選賽副本進去會死人,是不是真的?

  東木看了他一眼。是真的。

  程野的手,攥緊了手機。

  宋雨寺在旁邊,輕輕說,怕了?

  程野說,有點。

  宋雨寺說,我也怕。

  她頓了頓,又說,但總得有人去。

  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接過報名表,掃了一眼,又看了他們幾眼。

  代練,圖書管理員,燒烤攤主,外賣員,漁民。

  你們是哪個隊的?

  沒有隊。

  那你們這是……民間隊?

  對。

  隊名?

  東木想了想。

  雜牌軍。

  對方抬頭看他一眼,沒多問,寫了上去。

  工作人員皺了皺眉。民間隊可以報名,但預選賽副本是玩命的。你們這組合……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旁邊排隊的幾個年輕人笑出聲來。

  其中一個剃著板寸的年輕人,上下打量著他們,嗤了一聲。打副本還是打麻將?五個人湊一桌正好。

  周圍一陣鬨笑。

  宋雨寺臉色發白。程野低下了頭。老漁眯著眼,看了那年輕人一眼。

  東木沒惱。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開口了。

  明天下午,第一個預選賽副本,廢棄地鐵,就要開了。

  年輕人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個。廢棄地鐵的入口在城南三號線老站台,限時四小時。進去的人越多,站台塌得越快。誰要是帶二十個人進去,能活著出來的,不到一半。

  周圍安靜了。

  年輕人盯著他,臉上的笑沒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明天要進這個副本的,少帶點人。十個人以下,還有得打。

  他把報名表推回工作人員面前。麻煩,登記。

  工作人員愣愣地接過表,蓋章的手都有點抖。

  走出體育館,老漁點了根煙。

  你剛才說的那個,是真的?

  東木嗯了一聲。上輩子我進過那個副本,死了不少人。

  老漁吐了口煙,沒再問。

  傍晚,五個人回到城中村。

  東木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簡訊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兩點半,城南三號線,老站台口。龍騰,趙隊。

  周大柱湊過來看了一眼。誰啊?

  龍騰的領隊。想看看我們。

  去看嗎?

  去。順便讓他們看看,我們這五個人,是幹什麼的。

  第二天下午兩點,城南三號線老站台。

  站台荒廢了很久,牆上爬滿藤蔓,幾扇鐵門鏽得發黑。入口處,已經站了兩撥人。

  一撥是龍騰的,七八個人,穿著差不多的深色衣服,胸前都印著龍騰兩個字。領頭的正是那個趙隊,四十來歲,黑臉,眼神很利。他身後站著登記處那個剃板寸的年輕人,臉上已經沒了昨天的囂張,老老實實站在隊尾。

  另一撥,就是雜牌軍。

  宋雨寺抱著一個舊筆記本。周大柱把外套脫了,露出胳膊上的舊傷疤。程野推了推眼鏡,手裡攥著一個充電寶。老漁叼著煙,褲腿卷到膝蓋。

  趙隊走過來,打量了他們一圈。

  就是你們,知道廢棄地鐵的門道?

  是我們。

  說說看。

  副本四點開放,限時四小時。入口這個站台,進去的人越多,承重越差,站台塌得越快。所以第一批進去的人,不能多。

  趙隊挑了挑眉。然後呢?

  進去之後,不要走主通道。主通道是誘餌,進去多少死多少。走側面的檢修通道,繞到第二節車廂的位置,那裡有個隱藏出口,抄近路直通終點站。

  趙隊盯著他。

  你打過這個副本?

  打過。

  趙隊皺起眉。今天才開的東西,你怎麼可能打過?

  東木沒答。

  趙隊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行,那進去之後,我可得跟緊你。

  死了多少人?

  我們隊,進去十三個,出來五個。

  趙隊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隊員。

  今天,我們跟你們一起進。

  隨你。

  趙隊說,一起進可以,但我有個規矩。

  什麼規矩?

  醜話說在前頭。進了副本,各憑本事,誰也別拖誰後腿。要是你們半路掉鏈子,我們不會回頭救。

  東木說,一樣。

  趙隊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我們隊裡昨天那個小子,被你幾句話說得一晚上沒睡好。

  那是他自己心裡有數。

  趙隊沒再接話,轉頭看向鐵門。

  等待的時候,程野小聲問,這副本咋來的?昨天這兒還是一片荒地。

  東木說,競技場系統投的。全國廢棄的站點、醫院、碼頭,一夜之間全成了入口。政府只管登記,裡面系統說了算。進去了,要麼活著出來,要麼死在裡面。

  程野沒再問。

  趙隊的手下靠牆站著,偶爾看雜牌軍一眼,眼神裡帶著打量,也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昨天在登記處嘲諷他們的那個年輕人,一直沒抬頭,蹲在角落裡,一遍一遍系自己的鞋帶。

  老漁抽完了第三根煙。

  他把菸頭踩滅,忽然說,進去之後,要是真出不來,記得把我那筐魚賣了,錢寄給我閨女。

  周大柱說,別瞎說。

  老漁笑了笑,沒再說話。

  下午四點,副本開放。

  鏽死的鐵門,自己緩緩打開了。門後一片漆黑,一股潮氣混著鐵鏽味,從裡面湧出來。

  鐵門完全打開的那一刻,一道聲音從門裡傳出來,還是那種沒有情緒的語氣。

  預選賽副本,廢棄地鐵。

  難度,一級。

  時限,四小時。

  規則:存活至終點站,或時限結束,視為通關。通關隊伍按存活人數與用時結算積分。副本內淘汰,即死亡,無法復活。積分計入國家預選賽總榜。

  說完,聲音消失。

  老漁站在門口,吸了吸鼻子。

  裡面,有人。

  東木看著他。

  老漁說,不止一個。都在等著。

  趙隊的手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東木第一個邁了進去。


  身後,鐵門緩緩合攏,最後一線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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