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終章·每個人都有一隻叫做姆蒂的小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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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古斯特?」

  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隻年邁的狗子邁著悠閒的四方步,婷婷裊裊的轉了出來。門外等待的小克魯格先生認出了它一一那是安的史賓格犬。

  他的心中一緊。

  下一秒。

  她的輪椅也從門口跟了出來,然後是他,奧勒僵在那裡,秘書告訴他父親今天有重要客人,卻沒有想過是他們。

  奧勒張開了嘴。

  他想要裝作坦蕩的說些什麼,又想要立刻躲開,所以他僵硬在了那裡。他告訴自己,要大方。他做不到。

  他們也看到了他,安指了指他,朝他輕描淡寫的點了下頭,然後便進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了兩個人的笑聲。

  奧勒應該痛苦一一他想到兩個人正在笑話他,那是成功者對待失敗者的態度。奧勒確實痛苦,因為他知道,那兩個人也許沒有笑話他。

  安還朝他大大方方點了個頭。

  這比她不接自己的電話,把頭扭開,甚至當著他的面,和顧為經來一個激情的擁吻更讓他痛苦。因為這才是真正的成功者對待失敗者的態度,太陽神對待沼澤的態度。

  無所謂好,無所謂壞。

  既不需要裝作坦蕩,也不需要大方。

  單純的只是……

  不在乎。

  伊蓮娜小姐單純的只是不在乎,在那個瞬間,奧勒意識到了他之於安,絕對不比那隻狗子對於安娜更重要。比兩個人對自己加以嘲笑,更加痛苦的是,兩個人甚至沒有嘲笑自己。

  人們只會把和自己一樣的人共情。

  而他甚至連成為他們話題中心的能力都沒有了。

  顧為經應當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在時間結束之前的最後一秒,他從地獄升入了天堂,他沒有任何道理的贏得了這一切。而他看上去並沒有奧勒想像的那麼在乎。

  顧為經也不在乎。

  他溫和,坦蕩,瀟灑。

  奧勒·馮·克魯格是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在時間結束之前的最後一秒,他從天堂掉入了地獄,他沒有任何道理的輸掉了這一切。而奧勒比他看上去的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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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勒真的很痛苦。

  瀟灑是成功者的特權,呆在天堂里和天使聊天的人當然可以瀟灑,可他還在地獄的岩漿泉里泡著呢!他至今還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拳擊比賽的最後一回合,顧為經都躺了,裁判都已經讀秒了,他作為教練已經開始歡呼了,然後就看見亨特·布爾這個老傢伙忽然犯病把拳擊手套一扔,翻越了圍欄,就這麼頭也不回的潤掉了。隱沒於人海之中。

  瘋了吧。

  奧勒覺得這一幕很熟悉一一宛如昨日重現,這老混蛋又在那裡打假賽了。

  他輸的不服氣,他輸的很冤枉。

  不。

  他還沒有輸,雜誌社和顧為經的官司還可以繼續糾纏下去,而且一一他父親出手了。他本來就是想請求父親的幫助,沒想到直接在這裡撞上了他們。

  銀行家已經出手了。

  今天父親會請他們來這裡,一定是發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就是一場鴻門宴!

  奧勒振奮了一些,他轉頭就往辦公室走去。

  「稍等一下,克魯格先生現在還有事。」秘書想要阻擋他。

  「滾開,我也有事。」奧勒直接把他推到一邊,奧勒知道父親很討厭失敗者,他現在在對方那裡的優先級也許僅僅只高於家裡養的短尾貓。

  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奧勒直接推開了房門,然後他愣住了。

  辦公室里,一隻大得驚人的薑黃色貓咪蹲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仿佛正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老克魯格先生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趣地盯著它,一隻手拿著貓條,嘴巴里發著呼嚕呼嚕的聲音。

  他的父親所謂重要的事情,足以把他趕到門外的重要的事情一一竟然,竟然是在認真的餵貓。家花終究沒有野花香。

  他在伊蓮娜小姐那裡的重要程度並不高於對方養的狗子,他在自己老克魯格那裡的重要程度也許高於自家養的貓,但很遺憾,沒能勝過別人養的貓。

  而對方甚至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為什麼?」

  奧勒的語氣充滿了荒謬。

  「結束了,奧勒,都結束了。」老克魯格先生平靜地說道,他輕輕的把手往上一抬。

  唰的一下!

  就像是變魔術,他手上的貓條立馬就不見了。

  「嗚!」

  銀行家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你知道東方有招財貓的說法麼?認為貓能給人帶來」

  「我不在乎。」奧勒說道:「我也不理解。」

  「他們來是幹什麼的?」

  「兩件事,第一,我正式通知他們,《油畫》雜誌會撤銷掉所有關於顧為經的起訴。第二,我說我準備了一份兩億美元的低息貸款,如果一一關於畫廊的經營,能幫的上什麼忙的話。」

  「哦,不!」

  「是不,很遺憾,關於第二條,顧為經拒絕了我。」

  「為什麼?這裡面一定有陰謀。」

  「你看,奧勒你始終不懂。如果這裡面有陰謀,那贏的是人家,你要認。如果這裡面沒有陰謀,單純就只是……藝術的力量。那亨特·布爾都認了,你憑什麼不認?我們要尊重專家的意見。」

  「將這個官司繼續打下去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了。亨特·布爾是雜誌社最優秀的資產,那麼,顧為經也是一一我們有任何理由不這麼做麼?」

  「記得麼。奧勒。」老克魯格先生又拿出了一根貓條。

  「很小的時候,我就教過你,找到投資的對象,要比去研究投資的方法更重要。」

  小克魯格無力地靠在牆壁上,說不出一句話。

  銀行家嘆了口氣。

  「我期待你會反駁我的。奧勒。你這輩子就發奮努力了一次,你努力的上班,努力的工作,然後向老天要求好的結果。結果,沒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就崩潰了。」

  「放棄吧,奧勒。」

  銀行家溫柔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那真的不適合你。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知道你是什麼人,那麼安娜也是。我是你的父親,所以那天在你的請求下,我還是打了電話。我對他說一一考慮一下吧,你依舊是安全的選擇。」

  老克魯格就像是給別人推薦上不得台面的股票的經紀人。

  安全的選擇。

  即使在奧勒最春風得意,以為自己掌握了一切的時候,他也對伊蓮娜小姐說的是,奧勒是最安全的選擇。

  他柔順,弱小,又易於掌控。

  他就是伊蓮娜小姐手心裡的小狗,所以,選擇他,未必會是太差的結果。

  遺憾的是,伊蓮娜小姐不是一個喜歡安全的人。

  「BDE,BDE。你沒有BIG D ENERGY.你沒有自己的信念,沒有自己的價值,你人生中唯一的信念就是讓別人多看你一眼。你並不喜歡她,你從來沒有尊重過她,你只是把她當成一件禮品、勳章或者寶藏。」「最可悲的是,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慫包,人家安娜只要願意多看你一眼,你就立刻軟了。所以,在意識到你是什麼樣的人之後,她連多看你一眼都懶得。」

  「太糟糕了。奧勒。真的太糟糕了。」

  「安娜是那種要讓世界為她讓路的人,所以,她也喜歡那樣的人。人家顧為經一直都比你硬,比你有種,所以她愛他。我喜歡這隻貓,我請求讓它多陪我呆一會兒。」

  老克魯格看著阿旺那幅要和貓條干到地老天荒的架式。

  他讚嘆地捂住了心口。

  「你看,人家顧為經養的貓都比你硬。」

  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顧為經選擇了接受一家美術學院的終身教職,他正在辦公室里寫一封會刊登在《油畫》雜誌上的長信。

  「什麼是藝術呢?」

  「曾經,在一次安家裡開的沙龍里,我見過一次亨特·布爾。我問布爾先生,到底什麼是藝術呢?」「我說,老師生前曾送給劉師兄一本布列松的影集,關於決定性的瞬間,莫奈筆下的妻子,門彩爾筆下的素描,都是這種對於決定性瞬間的捕捉。一刻即是永恆。」

  「我認為這大概就是藝術了。」

  「後來我發現不對不對不對,有人說,這是一種視角歧視,或者說,在攝影里,這是一種影像歧視。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的決定性瞬間,亦或者說,世界上的每一秒都是決定性的瞬間。這一秒和上一秒同樣平等,也和下一秒同樣重要。一切都是平等的,一切都擁有著意含。記錄康熙皇帝大閱圖的畫稿,並不比記錄市井生活的長卷,乃至於隨手畫下的貓貓狗狗更重要。同樣的道理,一部耗資幾億美元的超級英雄的電影,也不比連續記錄一個中年婦女無聊下午幾個小時的柴米油鹽更偉大。」

  「能夠披著披風飛來飛去。那是商業上的偉大,卻不是藝術上的偉大。」

  「永恆即是一個接著一個連續的剎那。」

  「有人說,內容不重要,技巧不重要,畫的到底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唯有風格是最重要的,唯有風格才是藝術。一切都會內容都會經歷無聊的重複,而歸於爛俗,唯有風格會永恆的留下來,唯有風格永存。」「還有人說,所有風格都是假,都是一群沒人能懂的人,搞一些誰也看不懂的東西。那些都是水中月,鏡中花一樣虛幻的事物,唯有內容本身才會有真正的重量。」

  「世界上有一萬種說法和研究,每一種都在說,這個,這個才是藝術,其他都是臭狗屎。或者說這個是臭狗屎,那個才是藝術。按照這樣的說法,每個藝術家,每一種藝術形式,都像是薛丁格的貓,在觀察和不觀察之間,在這一種觀察和另一種觀察之間,在絕世的珍寶和臭不可聞的狗屎之間沒有休止的變換,不停的塌縮與展開。」

  「我問亨特·布爾,到底哪一種是對的。到底哪一種是真正的藝術?」

  「是不是很期待這個答案。」

  「當時的我和你們一樣期待,我和亨特·布爾之間的關係並不好。那時他罵我的作品是臭狗屎,於是,我想質疑他,到底什麼樣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藝術?」

  「很遺憾,這個答案和你們想的不一樣。」

  「布爾先生看了我兩秒,然後說,他也不知道。」

  「好吧,至少他是一個足夠誠實的人。他和我的老師一樣,都是很誠實的人。」

  顧為經提起筆,他頓了頓,沉默了片刻。

  亨特·布爾和曹軒都是他人生中所見過的偉大的畫家,因為,他們都能被來自藝術的力量所打動。顧為經又繼續寫道

  「今天輪到我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油畫》雜誌問我,顧先生,那麼,在你心中到底什麼才是藝術?」

  「我想說,我不知道。」

  「真正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我認為在這個每個人都想證明自己是全天下最聰明的人的行業里,承認自己的困惑與無知也是一種勇氣。但我想,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個足夠滑頭的答案。」

  「既然今天我坐到了這個位置,那麼,我總要給出一個更像答案的答案。」

  「這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確的答案,又離偉大這樣的字眼相去甚遠,但一這會是我的答案。它不是金科玉律,至理名言,我只希望這個答案能夠幫助到一些人。」

  「什麼是藝術?」

  「藝術就是巴別塔,藝術就是我們每個人心中相似的那個部分,也是每個人心中不一樣的部分。是讓不一樣的我們變得相似的東西。是一種情深意切,感同身受。」

  「我的書架上擺放著一本《安妮日記》。這是一本著名的書,但原本我對它沒有什麼太大的期待。原本我會覺得一一它沒有文學性,它缺乏「藝術性』。」

  「抱歉,何等冷酷絕情的人,才會用「藝術性』來評價這本書,這個詞在這種書上本來就是冒昧的。但曾經的我,多多少少心靈中有一部分就是這麼想的。我是一個充滿錯誤的人,隱藏這一點並不能讓我變得更高大。」

  「我會覺得,那就是幾歲小女孩寫的書而已,小女孩的日記。只是殘酷的歷史賦予了這本書別樣的意義,才把這本書推到了家喻戶曉的高度。小孩子本身難道會有什麼深刻的見解麼?」

  「殘酷,這個世界上殘酷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在盧安達,胡圖人殺圖西人,上百萬人在幾個月內死去了。這裡面有多少個小孩子,有多少人還記得?我必須要為自己辯解一句,我並沒有以冷漠的態度對待這件事情,但我更多的是以旁觀者的態度來對待這樣的事情。他們已經是歷史了。」

  「我們當然要對歷史做出反思,但反思是大人的事情,是真正智者所做出的事情。如果我想去洞悉人類之靈魂,洞悉這段殘酷歷史的過往,我可以選擇的書目有那麼多。」

  「我可以去看托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那是諾貝爾獎得主的著作,我可以去看《罪責論》,這是來自德國哲學家的自我反思。一個小女孩的日記在這些作品面前,顯得太簡單了。有那麼多偉大的作品在前,我為什麼要花時間去看這些簡單的作品?」

  「事實上,我也是因為簡單而看的這本書。那時我正在學德語,我覺得那時我的德語水平就是一個小孩子的水平。所以看小孩子寫的書正合適。而在這裡,我又犯了一個我常犯的傲慢的錯誤。」「去了書店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安妮·弗蘭克一家定居在荷蘭,那本書原本也是用荷蘭語寫就的。不過,我還是很輕鬆地找到了它的德語譯本。」

  「我把它買回家去,看了第一頁,上面只有兩行話,她說她從未對一個人這樣徹底地說過心裡話,希望得到某種支持和鼓勵。我頓了頓,有那麼一點點的觸動,然而翻到了第二頁。」

  「我呆住了。」

  「安妮寫,她早晨起來去吃飯一一小貓姆蒂用爪子不斷地抓著我的腿,它是在對我表示熱烈的歡迎。」「只是這一句話,我就幾乎落下了淚來。」

  「因為一」

  「我也有一隻小貓。好吧,它是一隻大貓,叫做阿旺,有一點點的胖。但它也會在每天早晨我吃早飯的時候,用爪子戳我。」

  「只是一句話。」

  「我忽然意識到了安妮·弗蘭克一家是活生生的人,他們在地球上活生生的存在過,他們會呼吸,會笑也會哭。」

  「看那些偉大的作品的時候,我總會有一種冷靜克制與清醒,我覺得這是一種文本,一種遙遠的故事。那是一種戲劇化的衝突,一種固定的文本。但這一刻,我卻意識到了,我就站在這個「舞台』上。」「它們不只是歷史,他們是我,我就是安妮·弗蘭克。人們也許能夠用一種冷靜的,客觀的,甚至亦是殘酷無情的態度對待歷史,但人們無法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

  「什麼藝術的力量,什麼文學性,全部都是臭狗屎,它們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我就是安妮·弗蘭克。當我的小貓戳我的腿的時候,我能夠感受到她的喜悅與她的哀傷。她的笑容也是我的笑容,她的淚水也是我的淚水。」

  「那隻小貓戳了戳我,我對她的一切都感同身受。」

  「所以那本書我幾乎看不下去,我翻了幾頁就幾乎落下淚來。」

  「我想把這樣的感受告訴你們。」

  「今天,《油畫》雜誌問我,顧為經,顧先生,到底什麼才是藝術。我想藝術就是那只會用爪子戳你的小貓。」

  「當它戳你的時候,什麼藝術性,什麼理論,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感受到另外一顆心靈的重量,而大約這就是藝術的力量。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生存在這個蒼茫的宇宙里,但我們擁有著種種不同的差異,但我們共同呼吸。」

  「藝術就是讓歷史不再只是歷史,不讓輕輕的一句話就揭過歷史的重量,讓每個人的命運變成自己的命運,讓別人遺忘的事情被記住。」

  「保羅·薩特說,何必用烤架呢?他者即地獄。」

  「有些時候,他者就是一場煉獄。有些時候,他者,就是另外的我們自己。」

  「藝術是什麼?」

  「我說,每個人都有一隻叫做姆蒂的小貓。」

  顧為經放下筆。

  他最後看一遍自己的長信,然後走出了辦公室的套間。

  一隻偌大的狸花貓跳上了桌子,用爪子不斷地戳著畫家。

  餵貓了沒,餵貓了沒,餵貓了沒?

  阿旺用眼神審視著他。

  有些逼人就是矯情,就是沒事找抽,世界的真相就在眼前,卻又枉尋他顧。

  早把偉大的貓貓之神伺候好了,哪有這麼多屁事呀!

  什麼是藝術!

  藝術就是餵貓。

  安娜今天心情不錯,她決定給阿旺加個餐,她把一個貓糧罐頭和一袋子狗糧從櫥櫃裡拿了出來。「奧古斯特。」她朝院子裡喊。

  無人回應。

  「奧古斯特?奧古斯特?」

  沒見到熟悉的身影。

  伊蓮娜小姐忽然有了些恐懼,她轉過身,推開了窗戶。

  「奧古斯特!顧,去看看奧古斯特一一它,它一,艾略特,奧古斯特去哪一」

  阿旺似乎也察覺到什麼,它難得的沒有立刻去淦飯,而是轉過身跳到了窗台上。

  院子裡忽然響起了引擎聲。

  一輛拉風的鮮紅色敞篷跑車停到了門口的草坪上,跑車的篷開著,主駕駛坐著穿著黑色皮衣,戴著黑色墨鏡,打扮的跟阿諾似的漢子。而副駕駛的座椅上,則坐著一隻白髮蒼然的狗子。

  楊德康朝窗戶的方向揮揮手,又轉過頭來撓著狗子的耳朵。

  「看。」

  「還是你楊哥對你好吧,買了酷酷的新車,妞也不拉,就帶你去兜風去了。」

  伊蓮娜小姐鬆懈了下來。

  顧為經走到窗邊。

  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有關偵探貓的事情。

  「對了。」他說,「有一件事應該要告訴你。」

  安轉過頭看了看他。

  「不必了。」

  她輕笑。

  「我一直都知道。」

  在這個春天來到的季節,一切都是那樣的春暖花開。連狸花貓都沒有著急的去吃飯,它在陽光下曬著太陽,眼神之中倒影著蔚藍色的天空,像是將整個宇宙都撞在了眼底。

  宇宙。

  當你注視著宇宙的時候,宇宙也在注視著你。

  四光年以外,比鄰星系,一隻優美的白色飛船正在滑過半人馬座α三合星系統里的一顆恆星。它的名字叫做黃金之星。

  飛船的主人叫做福特·大老爺一一他是銀河系總統的表親,曾經在地球當過外星研究員。不過在派駐地球的時候,因為研究工作做得太敷衍,錯把「Ford Prefect」一款暢銷福特汽車的名字,當成了地球人的常用名,作為了自己的名字。

  「整個地球差一點毀於一旦哦。」福特努力著轉動著儀器台上的旋鈕,想要將屏幕上的內容顯示得更加清晰一些。

  只有他知道。

  整個地球差一點就毀滅了。

  銀河系超空間規劃委員會搞混了信標,差點為了修建一條星際高速公路,用能量光束將這個星球從宇宙之上抹去。

  遺憾的是,有一份報告指出,這不是一顆星球,而是宇宙之中最宏偉的超級計算機,終有一天,它會算出那個宇宙的終極問題,這才終止了整個拆遷項目。

  好吧,雖然福特大老爺對於宇宙的終極問題漠不關心,但高速公路小小的改個道,對於他來說,倒也問題不大。

  他此刻正在和飛船的中央電腦搏鬥,一雙琥珀色的貓眼正在屏幕上忽大忽小。

  量子·原子建造·自然結構論·超導掃描儀。

  大老爺掃過那長長的一連串詞彙,這儀器大約是叫這個名字。

  總而言之,這是一台超級屌的儀器就行了,它能以能量波的形式,沒有任何延遲的掃描另外一個星球上的信號,把幾光年以外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的顯示在眼前的屏幕之上。

  問題是。

  這個儀器的精度時常有問題,它有些時候會太精密,把生物的腦波當成真實的圖景投影在屏幕上。畢竟隔了四個光年的距離,巨大的艾菲爾鐵塔和一隻貓的腦波,對於這個儀器來說,未必有多少的差別這讓大老爺分不清,他所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實發生的故事,還是某種虛幻的場景。

  他調整著旋鈕,屏幕上的圖像時而放大,時而縮小,時而傳來槍聲,炮聲,鯨魚遊動的聲音,約翰·列儂的歌謠。

  好吧。

  大老爺放棄了和眼前的儀器繼續搏鬥。他拿起桌子上放著的啤酒,大口的喝了一口,打了一個帶著酒泡的嗝。

  有什麼區別呢?

  誰說巨大的鐵塔就一定勝過了貓咪的狂想?

  那都是真實存在的。

  誰能說,我們所看到的眼前種種,不是缸中之腦的幻夢。誰又說,一隻貓的狂想,不是在宇宙的某一處,真實存在過的故事呢。

  和你握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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